青藏鐵路巖銘賦
向德榮
歲在甲辰，冬深雪厲。雪水河隧道之風(fēng)，裹挾凍土之凜冽，拂過十三身影，霜發(fā)凝寒。昔青藏鐵路筑者，鐵道兵袁武學(xué)諸老兵，偕青海攝影師，重履天路。入雪水河隧道，如叩半世紀(jì)前之己；鏡探巖壁，忽裂時光之縫。驚見隧道巖壁上，莊嚴(yán)漆書數(shù)百字句，雖部分斑駁脫落，然可辨者十四處，逾百字。繁體端凝，筆力剛勁，頗具書功。紅黑漆字，幽里微光，若凍土層鉆出之火苗，轟然點燃?xì)q月封存之滾燙記憶。
鐵筆凝繁，鋒芒峭拔；排毫沉實，力透巖骨。五十公分“人定勝天，趕英超美”，黑體如鎬，筆筆嵌凍土之掙，是破冰之吶喊，亦追先之企慕。其余則毛筆蘸漆，行楷書就，字約二十公分見方，磅礴如虹——
雪水河海拔三千四百米，呼吸與稀薄博弈。素樸字眼，竟成生存坐標(biāo)。誰料今日衣食隨手可得，當(dāng)年竟需刻諸巖間？十六“饃”字，藏多少饑腸轆轆之黎明，啃嚼時齒間帶血；七道“水”痕，凝多少唇齒干裂之渴望，吞咽時喉底生煙?！翱諝狻彼囊姡谌毖鹾L(fēng)中反復(fù)描摹，從生存本能之呼號，漸長成咬牙硬扛之堅持，筆鋒愈重，似將巖層攥出深痕。
蓋聞父愛如山，藏千般繾綣；親情似海，納萬縷牽念。兩書“兒子！爸爸好想你”，三洇“兒子”墨痕淺淡。筆帶顫抖，似寒夜礦燈搖微焰；情凝筆端，若深巖牽掛鑿心畔。想其燈下凝眸，摩挲舊照，稚子蹣跚猶昨日，歸期遙望恐難認(rèn)。凍裂面龐，藏盡風(fēng)霜刻痕；滾燙思念，竟能融開冰雪層深。人性光輝灼灼，兒女情長本真，于絕境中愈顯澄澈，與巖間冰棱相映，俱是剔透。
然赤彩尤熾，筆鋒勁挺；“祖國萬歲”四字，昭耿耿之忠情，漆色入石三分，似將山河一并鐫刻。“堅持同志們”一聲，如號角穿云；“絕不放棄，同志們”再喚，若驚雷裂谷，顯凜凜之剛毅。念及邦家大義，遂斂兒女私衷，熔作鎧衣以衛(wèi)黔首；攜持親眷之望，遠(yuǎn)赴邊陬而無憾；懷藏丹火之腸，肩承使命而勇進(jìn)。終凝華夏之貞骨，聚此國魂與軍魂，凝于筆端，鑄入巖心。
噫吁嚱！巖壁銘，半是柔腸半是剛。“饃”“饃”與“祖國”為鄰，見微末處有家國；“水”“水”與“堅持”相守，私情里見擔(dān)當(dāng)。思兒淚與報國志，同融筆底丹漆，共耀青史篇章。
念夫少文之輩，訥于言詞，未嫻石上揮毫之技，胸次當(dāng)藏幾多未吐之辭？或思親則曰：“高堂安否，寸念牽縈”；或懷妻則曰：“室人康泰，尺素情傾”?；蚣o(jì)施工之艱，則云：“冰棱墜頂，鎬落星沉”；或抒壯志之熾，則云：“志凌昆侖，心馳帝京”?；蚴鲂拍钪畧?，則云：“石裂不卻，雪饕益前”；或表情操之潔，則云：“塵纓自濯，肝膽昭明”。
歲月磨去漆光，愈顯赤誠底色：是中國人骨子里之韌勁，遇挫而不折，處寒而愈熾；是軍人肩上之擔(dān)當(dāng)，臨危而不避，負(fù)重而前行；是歷久彌新、令后來者心頭一熱之永不褪色熱血，與高原日月同輝。
鑿痕隱于隧腹，倏爾五十春秋。逮及乙巳，梅梓祥書屋發(fā)文以破迷，軍臺慧眼辨真跡而追蹤。梅梓祥臨隧陳詞，情動巖岫：“雪山隧壁之文，乃鐵道兵生息與精神所凝也?！薄吧街乙?，巖間留跡；河憶我哉，雪水存思——當(dāng)念昔年鑿隧之鐵道兵也。”
始知己亥至甲寅之際，鐵道兵十師四十七團(tuán)將士，三入“生命禁區(qū)”之高原。西寧抵格爾木，六百八十三公里軌途；每寸鋼棱，皆承其肌骨之溫。鎬脫力時之喘，掌凍攥釬之痛，望家書際睫凝霜之悵：悉凝為此地鋼軌之勁，暗蓄千鈞，默鎮(zhèn)高原。
列車飛馳，窗閃經(jīng)幡羊群，皆當(dāng)年遙望之景。一千九百五十六公里“天路”，已成高原脈搏，載各族歡笑向遠(yuǎn)方。然雪水河隧道，風(fēng)里似飄何物？是紅漆干透之脆響，是毛筆劃石之沙沙，是戰(zhàn)士書“祖國萬歲”后，深吸扛鎬之悶哼，與天路車輪震顫相和，如舊曲重吟。
夫此隧雖湮，榮光不讓敦煌。無四萬五千壁畫之繁，無兩千四百彩塑之盛，無七百三十五窟之眾，無木構(gòu)窟檐之飾。唯五十尋隧洞，一隙幽玄，藏鐵道兵之信念、意志與忠誠。蓋其承紅軍之傳統(tǒng)，漆字猶長征之標(biāo)語，書來日之憧憬。當(dāng)如護(hù)莫高窟者，珍此隧之存，每字含赤膽，每石蘊(yùn)丹心，是民族精神，是人類高度。
觀夫風(fēng)雪難埋其赤誠，若巖罅之勁松；歲月不銷其熱血，似地心之熔漿。終成高原不朽之豐碑，峙于天地之間，昭告來者。
參考文獻(xiàn)
梅梓祥：《淚目！青藏鐵路雪水河隧道驚見巖壁文字》，載2025年2月21日公眾號“梅梓祥書屋”。
CCTV7《老兵你好》欄目《“生命禁區(qū)”的天路》,2025年 8月9日。
李武兵：《天路上，有人類精神的高地 ——<“生命禁區(qū)”的天路〉觀后編錄》，載2025年8月11日都市頭條。
姚才昌：《天路深處，生命站立的高度——<“生命禁區(qū)”的天路>有感》，載2025年8月15日都市頭條。
創(chuàng)作于2025年8月12日至16日
作者向德榮，湖北仙桃人，1968年3月入伍，鐵道兵二師六團(tuán)戰(zhàn)士，服役5年，其間參加援越抗美1年半，1976年9月畢業(yè)于華中工學(xué)院(現(xiàn)華中科技大學(xué))，曾任湖北省總工會副主席、巡視員，2011年1月退休，出版著作13部，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責(zé)編：檻外人 2025-8-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