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魂少榮
王前恩
一
這是我在陵園自己的墓穴住的第一夜。我從墓門出來就成了一只鳥兒，飛到了墓碑前的一棵柏樹上空盤旋，東看看， 西瞧瞧，北瞅瞅，南望望，除了西邊婆娑的樹濾過的燈光，便是暗黑。那燈光是守護(hù)陵園的張老頭居所的燈光。
八天前的那天夜晚，躺在自家炕上，在看電視的我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一緊，變成了一只鳥兒飛到了掛衣架上。站在掛衣架上，我看到炕上的自己還在那么躺著，我甚是驚詫疑惑，后我省悟到，躺炕上的，那是我的軀殼，而站在掛衣架上的鳥兒，是我自己的靈魂！也就是我的陰魂。
站在掛衣架上的我，試著嘀嘀叫了幾聲，這尖厲的叫聲居然引來了在街門外跟鄰居們說閑話的我老婆。我老婆撩開廂房門簾，問炕上的我，這是啥在叫喚？我老婆見我沒任何反應(yīng)就上去推我，同時問，你咋睡著了呀？電視開著哩！這一推，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死去了。先還不相信，又捶打我胳膊，我仍沒丁點動靜，她這才確信我是真死了！我老婆哇的哭起來……
我的軀殼先是停放在堂屋，后被運(yùn)去火化，火化后的骨灰裝進(jìn)了一個特制的盒中。后，被放在這里的墓穴。在這七八天里，我一直在屋里。夜里，我鉆進(jìn)自己的軀殼或骨灰中睡覺，白天，鉆出軀殼或骨灰，時爾飛到院里的椿樹上，俯視進(jìn)進(jìn)出出哭哭泣泣忙碌我喪事的親戚朋友，時爾飛落在去陵園給我建造新家的車上，我這是去看看我的新家在陵園的具體位置和建得怎么樣？時爾飛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這樣真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么，想做什么？可以做什么嗎？誰知道呢。
現(xiàn)在，我看到張老頭居所的燈光了，翅膀一扇動，我就朝那飛去了。到門口，我看到張老頭側(cè)身睡在床上在看電視。張老頭跟我還是同學(xué)呢。在我飛進(jìn)門的剎那，我叫聲老同學(xué)您好！在我叫過之后，張老頭手上的遙控器朝電視一晃，電視便沒了圖像，房間的燈也熄滅了。在暗黑中，我看到從張老頭的身上，爬出來了另一個張老頭。另一個張老頭說，老同學(xué)，你來了，好，坐那咱倆好好諞諞，指指床前的一條方凳。
原來另一個張老頭是張老頭的靈魂，張老頭的軀殼還在床上側(cè)身睡著。而我呢，在燈滅的一瞬，由鳥身還原成了我——八天前還活著的劉少榮的模樣，即劉少榮的陰魂。
在靈魂的世界里，是不存在光不光的，即就在暗黑的天地，靈魂跟靈魂交流，也是光明的。
我坐在方凳上，張老頭就把他自己的軀殼往邊上推了推，下著床說，老同學(xué)，我給你倒杯水喝。我站起來趕忙制止，別別別！我不喝，真的不喝！張老頭聽到我不喝，就勢坐在了床邊，望著我，老同學(xué)呀，沒想到，你先我到了這里！指指東邊的墓穴。
我說每個人都要到這里，只是有的人早些，有的人晚些。
張老頭點下頭，是呀是呀！每個人都得死！不管你是窮人，還是富人，不管你是大官還是平民百姓，都得死！
張老頭這話我不愛聽，因為我算是富人，確切說我兒子是富人。我兒子中專畢業(yè)后去了深圳，在那的一家車行賣車，掙下錢后在那買了套房娶了媳婦。大前年，把那的房賣掉后回家租了三十畝地，蓋成了彩鋼瓦房，自己用十畝辦鈦廠，那二十畝租出去了。張老頭見我不說話，大約感覺到他說的話撞著我了吧，嘿嘿笑，老同學(xué)，你別著氣，這是鐵律。在死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你說是吧？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望著他，你在這看陵園有些年頭了吧？
十五年了，打陵園建起來，我就在這看著。張老頭說，中間斷斷續(xù)續(xù)停過，為啥停呢？不是嫌工資低，而是怕，怕鬼！他們看我在這兒輕輕輕松，就換我。張老頭說到這兒，哈哈笑，怕個球呀！他們怕我不怕，像今天晚上，你來了，我怕你嗎？
我說，倒也是。那你為什么愿意看護(hù)這陵園呢？
張老頭說，清靜！在家里，煩！出了門，煩！在外頭轉(zhuǎn)，煩！看見人，更煩！
聽了張老頭話，我微微點下頭，理解了。張老頭這輩子沒有吃過大苦出過大力，全是因為他好巴結(jié)領(lǐng)導(dǎo)。村支書換了一個又一個，而他這個支書的“跟屁蟲”卻沒有因為換支書而換成了別人。說好聽點兒，是支書的秘書，說難聽點兒，是支書的狗腿子，支書的“跟屁蟲”。在他五十九歲的那年，也就是村陵園建起投入使用的那年，新上任的支書，勸他回家。而他呢，問這個年輕的新支書，你叫我回家做啥呀？年輕的新支書說，叔，作務(wù)地里的莊稼呀！作務(wù)畢了就歇著吧！他說，作務(wù)地里的莊稼能養(yǎng)活我跟我老婆嗎？我歇著你給我發(fā)生活費(fèi)嗎？年輕的新支書被氣笑了，叔，你不是還有兒子嗎？他說，你是你爹的兒子，別說一月給你爹多少錢，就說一年你給你爹能給多少錢？這個年輕的新支書，被他給問住了，于是問，叔，那你到底想怎樣？他說，我這個老頭給你當(dāng)秘書，你很難為情是吧？我就去看護(hù)村陵園，陵園不正需要一個人看護(hù)嗎？
年輕的新支書笑了，叔，這太好了！招聘啟事都公示了這么長時間了，都沒有人應(yīng)聘……
張老頭在這一守，就是十五年。守護(hù)陵園，比在村上給支書當(dāng)秘書的待遇還低些。生活上剛剛夠個溫飽。他煩，是眼見他服侍過的某支書從副縣級上退休了，整天悠閑地在村街上轉(zhuǎn)游，眼見他服侍過的某支書，辦的企業(yè)一天比一天紅火，在城里買了房開上了小轎車，眼見跟他同齡的人，家里發(fā)得跟起面似的……
怎么？坐在床邊的張老頭不見了！細(xì)看，他的軀殼還在床上躺著，原來他的陰魂又鉆了他的軀殼。原來這老家伙也煩我呀！那我就走吧，去我的新家——我的墓穴睡覺！
二
出了張老頭居所的門，我又變成了鳥兒。我朝我的墓穴飛去，可是我卻怎么也進(jìn)不了門。正在我疑惑是怎么一回事時，墓前出現(xiàn)了一個高到須仰視才能看清面孔的……神？對，是神！土地神！啊呀呀，我來這里的第一夜，就該先去拜土地神呀！可我沒有。張老頭管著陵園上邊不被其它動物尤其是人這個動物的破壞，而這里的土地神，才是我們真正的管理者。就像一個家庭中的家長，一個國家的首腦。想明白這點之后，我雙膝一屈就撲通跪在了土地神的腳前，一個勁的磕頭，邊磕頭邊求，土地神爺爺，都怪我，一時糊涂，您饒恕了我吧！
起來吧！我不怪你。嗡聲嗡氣又慈愛的聲音自上而下傳進(jìn)了我的耳朵，我仰起臉看到，高到天宇的地方，是一張非常慈祥的老人笑臉，闊大的嘴一啟一合，又發(fā)出了嗡聲嗡氣的聲音，你是第347個進(jìn)入咱這大家庭的，咱這大家庭里的每個人你都可以隨時去拜訪，他們也可以隨時來拜訪你，拜訪你的時候，請你不要拒絕！
我點點頭，點過頭，發(fā)現(xiàn)面前什么也沒有了。我伸手去推墓門，門，開了。躺在我自己的墓穴，我在想，從明天起，我就是這個陵園上又一個靈魂了，也叫陰魂吧。我總不能像在活著時一樣，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吧，總得給自己尋點事兒做吧。我就想到了去拜訪這個大家庭中的每個陰魂，第一個我想到的是張志明。我打算明天晚上去找張志明。白天不能去。白天陵園上是活人的世界，晚上才是我們陰魂的天地。我為什么首先想到的是張志明呢？因為張志明曾是我活著時的鄰居。他下世有三十年了吧。他的墳是從別處遷來的。埋他的墳地被修高鐵高速占掉了。
翌日夜晚，我鉆出墓穴，就又成了一只鳥兒，飛到了墓碑前的柏樹上。我在想，從北邊第一排墓碑的最東邊開始，每到一座墓碑前，稍稍停留片刻。在停留的時候，以最快的速度瀏覽墓碑上的文字，墓碑中間的文字，寫的墓主的姓名。這樣會很快找到張志明的。就在我飛往北邊第一排墓碑的最東邊時，吵吵嚷嚷的聲音鉆進(jìn)了我的耳朵，這聲音中的一個聲音把我牽拽著到那聲源。啊呀，在陵園最東邊的一塊空地上，或蹲或站或坐著數(shù)人，不，正確說，是數(shù)十個陰魂。牽拽我到這里的聲音就是張志明聲音。我落在他們跟前，鳥就變成了跟他們一樣的陰魂。
張志明說，我就說了句毛主席（碗碎）萬歲，人家是主席，就不會換個大碗嗎？就把我打成了現(xiàn)行反革命！召開全大隊社員大會批斗我，在全公社給我?guī)霞埡呙庇未迮肺?！現(xiàn)在這社會多好呀！你就是罵中央領(lǐng)導(dǎo)人，也沒人管你。
現(xiàn)在這社會好個錘子！劉生虎說。
張志明發(fā)現(xiàn)了我，朝我招招手，我也回敬地朝他招招手。他大了聲說，昨天來的？我點點頭。他說，好。望向了坐他對面的劉生虎。
劉生虎說，現(xiàn)在陽世的人一個比一個自私！每個人都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兜兜的錢往他兜兜弄，不擇手段，損公肥私，舍人為己，有的喪盡天良，只要有指甲蓋大的權(quán)利，也想大撈特?fù)埔话眩倪€管別人的死活，哪還管德行不德行？法律不法律？
劉生虎因救了一個在路上倒著的老太婆，被老太婆的兒子告到了法院。在法庭上，劉生虎死不承認(rèn)老太婆是他撞倒的，但法官說不是你撞的，你為什么要救她？判劉生虎賠償老太婆醫(yī)療費(fèi)，護(hù)理費(fèi)等費(fèi)用58萬元。劉生虎哪有這么多錢呀？劉生虎被逼瘋了，他在某天晚上，把老太婆一家七口人全殺死了！后，他跳進(jìn)了引渭渠。
劉生虎望著張志明，說，過去，斗私批修，以階級斗為綱，不是有句千萬不可忘記階級斗爭嗎？那會人窮，但人愛人。現(xiàn)在呢？人人愛錢，為了錢六親不認(rèn)。
劉生虎又望向了我，說老劉叔，你才從陽世過來，你說說，劉生虎說過這話，別的陰魂都望著我，目光中全是期待。
我想了想說，過去，把階級斗爭擴(kuò)大化了，的確有些過了，注重了人的思想教育，官不敢貪，民不敢犯錯，更不敢犯罪，人愛人，人人都爭著做好人好事。確實好！但也放松了經(jīng)濟(jì)發(fā)展。人窮，大小事都很公平公正?，F(xiàn)在呢，經(jīng)濟(jì)確實是突飛猛進(jìn)了，但人的思想教育卻被疏忽了，為了錢什么缺德事都能做出來。凡官必貪，凡人必愛錢成了常態(tài)。不過，高層已經(jīng)意識到了這點，道德模范，孝悌人家，感動中國……等等典型榜樣樹起來了，還給予了重獎。對貪官，絕不手軟，時不時就有貪官落馬的。掃黑除惡，對黑惡勢力打擊起到了明顯的效果……
想回到毛時代，沒有那么容易！中國的道德倒退了五十年都不止！這個陰魂是誰呀？我仔細(xì)看了半天，才認(rèn)出來了，他是大貪官陳秋太。
陳秋太說，要是放毛時代，我就不會這么早來到這里！
張志明呵呵笑，望著陳秋太，說，放毛時代，不敢貪對吧？陳秋太點下頭。張志明說，你明知貪不義之財是犯罪，不會不貪嗎？陳秋太說，老張叔，你不貪，就混不下去了。大氣候大環(huán)境，由不了你不貪！
又是屁話！我望過去，這個陰魂是劉志忠。劉志忠在當(dāng)村支書前，高新區(qū)管委會強(qiáng)行低價征我們村上土地，每畝三萬元，劉志忠跟兩委會成員堅決不同意。高新區(qū)管委會就把劉志忠以開會為名叫到某高級賓館，先是戴了很多高帽，全國勞動模范，省優(yōu)秀黨務(wù)工作者，農(nóng)民企業(yè)家……后許了很多愿，讓其子女出國公費(fèi)留學(xué)，歸來進(jìn)省機(jī)關(guān)成為公務(wù)員；給子女各獎一套一百平米以上的商品房；給劉志忠和老婆獎一套一百平米以上的商品房，再給一百萬元的銀行卡，作為突出貢獻(xiàn)獎。條件是，要劉志忠在征用三千多畝土地的合約上簽字。
劉志忠呢，看著合約，說 讓我回家考慮考慮。劉志忠回家后，立馬寫了份辭職報告交給了鎮(zhèn)黨委書記……
劉志忠是前年猝然而亡的，沒受丁點罪，是積了大德的報應(yīng)！
三
我們陰魂是晝伏夜出。晌午，我在自己的墓穴正酣睡哩，一個聲音叫著少榮少榮就推門進(jìn)來了。我睜開眼看到，是郝生全站在床邊望著我。郝生全滿臉的憤怒和無奈，他說，少榮，你給我想想辦法！我驚得一下坐起來，直直望著郝生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郝生全說，咱村上的荒灘地你知道吧？我點下頭，說，那是什么也不長的廢地。郝生全說就是那廢地，我在那地上建廠子哩。今天張三不讓建，明天李四不讓施工，后天王五找事說建廠子咋不對他說一聲哩？我說，我這是跟村委會簽了承包合同的，為什么要跟你說？你聽王五怎么說，他說，你這是胡說……少榮，你說，我這該怎么辦呀？
怎么辦？我下了床，給郝生全倒杯水遞上，郝生全接住并不喝，而是把水在手上端著。后來我明白了，郝生全不喝水是對的，他如果喝了他的陰魂就回不去了，是土地神在護(hù)佑他，讓他端著不喝。郝生全在那什么也不長的荒灘廢地上建廠子，很不順利，整夜整夜睡不著覺，老想著怎么辦呀？就想到了我兒子承包了三十多畝地蓋成了彩鋼廠房。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他的陰魂呢，如夢游一般到了陵園上，很容易就找到了我的墓碑。但是他進(jìn)不了門。他很聰明，就想到了這里陰地的管理者土地神，跪下連磕三個響頭，說出了自己的苦衷。土地神并沒有顯身。郝生全說了自己的苦衷之后，伸手將墓門輕輕一推，門便開了。這是土地神替他敲開了門里的閂關(guān)。
少榮，按歲數(shù)，我該叫你哥，我小你十多歲哩。咱這搭不按歲數(shù)，按的是輩份。按輩份，你叫我叔哩。你一直這么叫著哩對吧？
我點下頭，問，你到底啥事？從我來這里之后，咱村上再沒有死人呀。你沒死怎么來了？你的人身還在陽間呀！
郝生全說，少榮是這么回事……
我聽了郝生全講的事，笑起來，我說，那塊荒灘廢地，種什么也不長，在那都不知荒了幾百年了，也沒有人去管理它，你想用那地建廠子，村上肯定非常支持你，而且承包費(fèi)也非常低，對吧？
郝生全點點頭，只有你兒子的三分之一。
我說在別人眼里，那是垃圾，是狗屎，比垃圾還垃圾，比狗屎還臭，可一旦你要用，在別人眼里就成了風(fēng)水寶地！
郝生全又點點頭，我說我不建了，你們要用跟村上簽合同去?？伤麄冋l又不用，我去找了無數(shù)次村上領(lǐng)導(dǎo)，村上領(lǐng)導(dǎo)要讓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我說，村上領(lǐng)導(dǎo)不會告訴你，他們要這個！我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互搓著，我還想說，他們的后臺，說不定就是村上領(lǐng)導(dǎo)。我沒說。
郝生全搖頭，我不會給他們這個！他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也互搓著。我已經(jīng)給村上交了承包費(fèi)。
我搖頭，你不給，你就建不成！這就是中國現(xiàn)實。我想告訴郝生全，我兒子承包了三十畝地建彩鋼廠房前，把這些攔路虎就給掃清了，上到鄉(xiāng)上的土地辦，村上的領(lǐng)導(dǎo)，下到村民小組長和地痞流氓。這么說吧，建廠子需要一百萬元，這方面至少得二三十萬。不撇出這二三十萬，哼，建個鳥廠呀！現(xiàn)在，我兒子雖然經(jīng)營著鈦業(yè)公司，每年至少要撇出二三十萬甚至更多。你不往出撇，你還安心生產(chǎn)呀，他們打著公事公辦的政府部門幌子，或干脆說手頭緊，你給不給？國家雖進(jìn)行了掃黑除惡專項運(yùn)動，風(fēng)頭上，好些，風(fēng)過去，依舊老樣子。
郝生全走了。時間過去了半年，我聽說郝生全在那荒灘廢地上撇了五十萬后，徹底撤了。那塊地，成了一塊“爛尾工程”。
而我兒子呢？鈦業(yè)公司越來越紅火了……
四
今天是這月的最后一天，這月發(fā)生了三件事。每旬發(fā)生一件，先說第一旬。第一旬的第五天，也就十點多點，我聽到墓門外有人在哭訴，就很好奇。原來是我的左鄰張三的大兒子在張三的墓碑前跪著，一邊給張三燒著陰錢一邊哭訴。我看到張三一邊收著大兒子給他的陰錢，一邊說，你不要哭了，這就是命，你要認(rèn)命！你日子過得緊，以后就不要來給我送錢了。我在這邊也花不了多少。再說，你弟每月都給不少錢哩。
張三的大兒子叫張大虎，張大虎在30多年前是村小學(xué)的民辦教師。張三是縣級教育局的一名干事。當(dāng)時的政策是，張三如果提前退休，他的兒子就可以接班進(jìn)入教育系統(tǒng)工作。張三就提前退了休。他并沒有讓大兒子張大虎接他的班，而讓他二兒子張碎虎接了他的班，張碎虎當(dāng)時才剛剛進(jìn)入高中讀書，年齡十九歲。張三當(dāng)時考慮大兒子張大虎可以通過考試轉(zhuǎn)成公辦教師，公辦教師每個星期三兩節(jié)課，就能拿比民辦教師高很多的工資。民辦教師幾乎每天都要上三五節(jié)課，而工資呢？低到比建筑工地的小工都低。就這，民辦教師還愿意干，因為總比在建筑工地干小工體面，比干小工在體力上輕松。還有一點希望，就是通過自身的努力奮斗能考上公辦教師。公辦教師是公務(wù)員，旱澇保收，買房，醫(yī)病都不愁，死后給他的配偶還有生活保障金。
但是張大虎連考三次都沒有考上公辦教師，在最后一批考試之后，凡沒有考上轉(zhuǎn)公辦的民辦教師，全部被清退回了農(nóng)村。張大虎就是這龐大的民辦教師被清退回家的人員中的一員。回家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打工。打工，又放不下架子，最關(guān)鍵的一點是，下不了那份力，吃不了那份皮肉之苦。
張大虎哭，爹，我弟碎虎，現(xiàn)在什么也不做，一個月的退休金就六七千。他在城里給兩個你孫子買了房買了車娶了媳婦。我呢，還是三十年前的那房，你大孫子都快四十歲了，還沒有娶下媳婦。娶媳婦要在城里買房買車，我哪有呀？!
張三呢，搖頭，說，你對一個死了這么多年的你爹說這些有啥用呀？全中國不是公務(wù)員的都娶不上媳婦嗎？要怪就怪你自個兒！你教學(xué)教完了！慣下了一身子的懶病，啥好事都不去自己努力爭取，等著天上掉餡餅哩！哪有這么好的事哩？！
再說第二旬。第二旬的第三天晚上我出了墓門，想飛到陵園東邊那塊空地上，跟陵友們聊天諞閑傳呀，突然從西邊照過來了一束燈光。這束燈光雖微弱但卻能照亮朝這里的路。這光離我越來越近，我趕緊飛到墓碑前的柏樹上。臥在柏樹上的我，看到燈光到了我墓碑右邊的墓前，停住了。原來這燈光是手機(jī)上的電筒光，手機(jī)的主人是趙勤有，他把手機(jī)栽靠在墓前的平臺墻上，撲通跪下，從包中掏出一根蠟燭栽在燭臺上，撳燃打火機(jī)點亮蠟燭。蠟燭的火光搖曳不定，但能照亮周遭的方寸之地。又從包中掏出一把線香，在燭火上點燃，栽進(jìn)小小的水泥香爐中。后，從包中取出六個硬紙盤，一并擺在地上。從另一包中取出六個鼓圓的食品袋，一個一個打開，將里邊的肉菜倒進(jìn)硬紙盤，三個熱菜三個涼菜。又掏出一瓶茅臺酒，啟了蓋子，從包中掏出一透明的玻璃酒杯，斟滿一杯，雙手敬向墓碑。我看到墓中的主人趙老頭，滿臉是笑地接過去，一揚(yáng)頭，酒便進(jìn)了他的嘴。這是作為陰魂的我看到的。實際呢，趙勤有敬上去，趙老頭的陰魂并沒有接住，他接住的只是酒杯的陰影。這就夠了，陰陽兩界，物事的交流，只能悟感，而不能顯現(xiàn)。那些熱菜涼菜也是這樣，看似趙老頭一筷頭也沒有動，實際呢，他把這些菜，都一一品嘗過了。
之后呢，趙勤有就一張一張點燃了陰錢，他邊往火中揭投陰錢，一邊說，爹，你的話是對的，我長著一顆腦袋兩只手，這就是財富呀！
四十年前，趙老頭給大兒子趙勤有把媳婦娶進(jìn)門后的第三個月，就把趙勤有小兩口分成了另一家。糧食沒給一顆，家具沒給一件，錢沒給一分，趙勤有只帶走了他跟媳婦廂房的東西。當(dāng)時趙勤有那個恨呀，恨不得把父親趙老頭罵死！趙老頭說你要什么？我和你娘給了你生命！你長著一顆腦袋，一雙手，這不是財富嗎？
四十年，趙勤有通過自己艱難困苦的努力奮斗，身價過了億！
而他的弟弟趙勤勤，卻沒有艱難困苦的努力奮斗，趙老頭像對待大兒子一樣這樣對碎兒子 ——給趙勤勤把媳婦娶進(jìn)門，三個月后，分成了另一家。而趙勤勤呢，卻去搶劫……
趙勤有又揭了一張陰錢投進(jìn)火中，說，爹呀，謝謝您！
趙老頭說，可你弟弟他……
在墓碑前柏樹上的我，俯望著趙勤有，問，你以往都是白天來，今天咋才來？
趙勤有聽不到我的話，趙老頭聽見了，他望著我說，娃太忙了，陪客戶吃飯，又陪客戶到咱這的名勝古跡，轉(zhuǎn)了一天。
我望著趙老頭，點點頭。我問，你這個兒子，在你活著時，孝敬你嗎？
趙老頭說，開始……搖頭。我癱在炕上，娃把孝一下盡到了！現(xiàn)在，娃對我老婆很好！我老婆越活越年輕了，我常晚上回家去，跟我老婆在她夢中夸我這個兒子哩！
第三旬。是第九天吧，也就是月底了吧。這天晚上我出了墓門，飛到了陵園東邊的空地上，要跟我的陵友們聊天，諞閑傳呀，我剛落在地上，就聽到馬七說……公交車上的一老太婆要一個女人給她讓座。女人不讓，老太婆就指責(zé)女人不尊敬老人。女人說我一個月累死累活的干，工資不到三千元，你一個月熊事不干就拿一萬多元，我憑什么給你讓座？！
趙六說，陽世太不公平了，干活人的工資拿不過不干活人的退休金。補(bǔ)課費(fèi)，一對一，一個小時就得三二百，有的甚至上了千！
王五說，打官司沒錢，你再有理也打不贏！人家有錢人請的是高價律師。法官不按法律判案，按情按錢斷案！
趙六說，病不起，一個病人能拖垮一個很富裕的家庭！
報告給大家一個好消息，候九跑上來。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候九。候九說，我孫子考上了清華大學(xué)。
我也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孫子成了國家作家協(xié)會的會員！
包括我在內(nèi)，都緘默了。
緘默了也就片刻功夫，還是被李四打破了，李四說好事，恭喜二位呀！
五
自我住進(jìn)村陵園上自己的墓穴，還從來沒有回過家呢。我想我老婆了。在我死后的三七、五七、停七、還有清明節(jié)、農(nóng)歷八月十五、農(nóng)歷十月一、還有臘月三十、還有正月十五，兒子開著小轎車來給我送錢，給我敬酒，給我獻(xiàn)吃過多種肉菜。可我老婆一次也沒有來過。
在這天的夜晚，在陵園東邊的空地上，跟陵友們聊天諞閑傳散了之后，我并沒有回我的墓穴去睡覺，而是回了我的家。
到街門前邊，我伸手去推門，推不開。其實，我一個陰魂是不需要門開著就能進(jìn)去的。陰魂，說白了，就是跟空氣一樣，跟風(fēng)一樣，從墻頭，從門縫都可以進(jìn)到屋里的。我就是這樣從門縫進(jìn)了門里的。進(jìn)了門，我就朝我老婆睡的廂房飄飛呀，可是一個嗡聲粗氣的聲音叫住了我。是我們家的土地爺。土地爺叫，你不能進(jìn)去！伸長了雙臂擋住了我的去路。我問，土地爺你不認(rèn)識我了？土地爺說咋不認(rèn)識呀，你是先前的男主人呀！我說，那你為什么擋？土地爺說先前是，現(xiàn)在和往后不是。現(xiàn)在和往后，你是陰間的鬼！我看著近在咫尺的我老婆的廂房窗戶，問，我想我老婆了，想跟他說說話不行嗎？土地爺想了想說，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你走進(jìn)你老婆的夢中，不要打攪你老婆的肉身和你老婆身邊的男人。能做到的話，你就進(jìn)去。
我老婆身邊的男人？！我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土地爺說，是的，你老婆身邊的男人，你不要驚動他，只能跟你老婆在她的夢中交談。
我點點頭，我知道該怎么做了。說過這話，我一拳打落了土地爺擋我去路的手臂，朝我老婆的夢中走去。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老婆非常友好地指指靠炕前的一把椅子，說，老東西，坐那。我就坐了上去。我老婆說，老東西，今天晚上怎么突然想回家來看我了？我說想你了！我老婆笑，我也想你呀！可光想又有什么辦法呀！有什么用呀！你是鬼，我是人，我想又有什么辦法什么用呀！我說還要什么辦法什么用呀？我這不是來看你了嘛？我老婆說，看有什么用？指指他身邊的男人，他才有用！
他是誰？好面熟。哦，他是咱村上的張大奎！你怎么跟他麻達(dá)上了？啥會兒麻達(dá)上的！
我老婆說，你死后吧，具體啥時候，我不對你說，詭秘地一笑。
我氣憤了，我活著時你就已經(jīng)跟他麻達(dá)著，對嗎？
我老婆說，你愛怎么想就怎么想。
這時我看到，背身對著我老婆肉身的張大奎翻過身來，把上邊的手臂一下搭在了我老婆肉身的脖頸上，一摟，我老婆的頭就到了她的臉前，他這是要親我老婆了。我霍地站起來，要去阻止，這怎么能阻止得了呢！我是空氣，如風(fēng)一樣的陰魂，怎么能阻止得了肉身的張大奎呢！這，我辦不到，我無奈且憤怒的閉上了眼睛。而我老婆呢，卻在講著她跟張大奎的羅曼史。
你活著時，張大奎跟我啥事也沒有，我們只是相互有好感，相互欣賞對方。你死后，我們也沒有走得太近，路上碰上了，只是說保重身體。是一件事使我們走近了的。你知道，我有胃病，有頭昏頭暈病。有天晚上胃把我疼的在炕上打滾哩，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我爬起來要去醫(yī)院呀。我開了街門就倒在地上了，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我老婆說到這兒，指指炕上的張大奎。我說是他把你送到醫(yī)院的？我老婆搖頭，是咱鄰居馬姐，是馬姐打的120，120車停在咱家門口，他走步鍛煉身體經(jīng)過。就跟著120車到了醫(yī)院……
我老婆望著我，老東西，他在醫(yī)院整整伺候了我十二天。咱兒子太忙了，咱兒子要請護(hù)工，我堅決不同意，我就要他伺候我！
張大奎光棍了大半輩子，跟我老婆合在一起，我心里有一萬個不同意，也阻止不了他們的結(jié)合。
我看到，張大奎坐了起來，在一件一件脫著我老婆身上的衣服。我老婆呢，也配合著他，二人很是默契。待二人都成了赤身裸體時，張大奎就騎在了我老婆身上！我吱哇一聲尖叫，逃出去了。逃出去的我，還是聽到我老婆那享受而歡快的笑……
在回陵園的路上，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路邊打著電話，男人的聲音盡管壓得很低，我還是聽清了。男人說，美女你好！我在某某村第二村民小組的路牌下等你。你坐車快過來。好，我等著你。男人掛了電話，望著大路上每輛過往的車輛，一輛綠色的出租車停在了男人跟前，右后門被推開了，下來一位裝扮妖艷的少女。少女望著男人，笑說，車費(fèi)十五塊錢，快付了人家。男人疾步到了左邊的駕座門前，將手機(jī)舉過去付清了車費(fèi)，對少女說，走，跟我走。
出于好奇，我跟著他們到了一農(nóng)家街門前，男人推開門，指著門里，說進(jìn)，少女走進(jìn)去。男人走到露天樓梯口，說二樓。二人到了二樓，男人掏出鑰匙開了一間門鎖，都進(jìn)去后，男人將門從里邊鎖死，把前后的窗簾拉嚴(yán)……聽口音，男人是四川人，他老婆在家。男人為了解決生理問題，就這樣叫了一個在墻上寫著“美女上門”和一串電話號碼的少女……
而我老婆呢？張大奎呢？他們都已經(jīng)快七十歲的人了呀，也有生理方面的需求嗎？可能有吧，最最關(guān)鍵的是張大奎可以給我老婆做伴，偌大個院子，就我老婆一個人在家。我兒子經(jīng)營著鈦業(yè)公司，他媳婦和我孫子都在城里買的商品房住著，很少回家。張大奎接替我，我應(yīng)該高興才對。但是，我卻高興不起來。那可是我老婆呀！除了我，怎么能有第二個男人跟她做那事呢！這，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六
從我家里回來的這么些天數(shù)里，我一直在想這么一個問題，我白天在自己的墓穴里睡覺，晚上到陵園東邊的空地上跟陵友們聊天，諞閑傳，聊天諞閑傳后，又回自己的墓穴睡覺，這太沒意思沒意義了吧。我就不能干些別的什么事嗎？找一個女陰魂來陪伴自己？我搖頭，對這我不感興趣。那做什么呢？陽世的張大奎跟我老婆沒有辦理結(jié)婚登記手續(xù)，可實際上他們已經(jīng)成了夫妻?，F(xiàn)在，我理解了，也想開了，還有些感謝張大奎，是他使我老婆在失去了我之后，從孤單寂寞中走了出來，重新快樂起來了。但是，在陰間，我是不會找一個女鬼作為自己的老伴了。有一點是關(guān)鍵，也是原則，我要做的事，一定，必須是有益于人有益于鬼的事。
我發(fā)現(xiàn)陵園多出了一個穿一身白衣服的女人。這個女人像白色的大鳥兒一樣，飄飛過來又飄飛過去。當(dāng)她從我身邊又一掠而過時，我還是認(rèn)出來了，她是劉有良的媳婦叫白三巧，白三巧并沒有死呀！她的陰魂怎么就先到了這里？啊呀我明白了，每個人死前幾乎都是陰魂先到他的新家的。這陣兒，白三巧在廂房的炕上，摟著她三歲的兒子在哭泣，這是白三巧的肉身。這哭泣聲中含著深深的絕望。劉友良這些年發(fā)了，自白三巧生下了兒子后，就對白三巧漸漸冷淡了。沒兒子前，幾乎每天晚上回家，自有了兒子后，先是三天回家一趟，發(fā)展到一個星期回家一趟，現(xiàn)在劉友良一個月也回不了一趟家。作為女人的白三巧明白，自己的男人劉友良在外邊有了女人，不止一個，具體幾個她不知道。白三巧曾當(dāng)面問過劉友良，劉友良開始時躲閃搪塞，后，就干脆說，太忙。再后，白三巧用電話告訴他，說兒子老哭著要爸爸哩！你抽時間回來看看兒子吧！?。縿⒂辛颊f，好。說過好，就掛斷了。白三巧再打，劉有良就兇，你煩不煩？又掛斷了。
白三巧哭，總有一天自己會被劉友良甩了的，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天來得這么快這么早。今天上午，劉有良開著高級小轎車回來了，不是回來看兒子的，而是談跟白三巧離婚的。白三巧先是憤憤的看著劉有良，當(dāng)看到劉有良臉上沒有絲毫回心轉(zhuǎn)意的表情時，她拿出了早想好的殺手锏，說你硬要離，我就死給你！真的，我死給你！抱起哭啞了嗓子的兒子硬塞進(jìn)了劉有良的手上。
劉有良抱著哭泣的兒子，說，你死了兒子咋辦？白三巧淚漣漣說有你哩！劉友良說，這屋子的一切都是你和兒子的，我再給你一大筆錢，離了，我還會?；丶铱磧鹤拥摹?/p>
白三巧搖頭，那我就去死！
劉友良把哭泣的兒子強(qiáng)行放地上，走出了街門，上了小轎車走了。
白三巧的肉身摟著兒子還在她廂房的炕上睡著，可她的陰魂卻先到了這里，她已經(jīng)打定了死的決心。我很是為此擔(dān)心，當(dāng)她的陰魂如白色的大鳥又要掠過我身邊時，我大聲叫，白三巧！白三巧！白三巧！我叫過之后，我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穿一身白衣服的女人，這女人確實是白三巧，正確說是白三巧的陰魂。
白三巧問，你是少榮叔吧，是你在叫我嗎？
我點點頭，愣娃，你真傻呀！劉有良要跟你離婚，你就死！哪有這么傻的人呀！
白三巧又是淚流滿面，叔……哽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說，愣娃呀，他是有倆臭錢就不知道是他了，他要離，只要給你一大筆錢，只要他把這屋子的一切都給你和娃，叔勸你還是離了吧！你不離了，受罪的還是你和娃，離了，有合適的再找一個。再找時，一定要擦亮眼睛。人品第一，長相，有錢沒錢，本事大小都是次要的。愣娃呀，你連三十歲都沒有呀！正是活人過日子的年齡呀！
白三巧望著我，望了好久，叔，謝謝您！眨眼就不見了。我將目光放開去，看到茫茫的夜暗黑中的西南方，一道白色的光飛出了陵園，那是白三巧的陰魂回家去了吧！突然，我的第三只眼看到，在廂房炕上摟著兒子睡覺的白三巧，睜開了眼睛，把兒子抱起來，嘴在兒子的嫩臉蛋上親著，兒子被親得咯咯笑，而白三巧呢，哈哈笑。我呢，又大了聲叮囑白三巧，愣娃，可不敢再想死了！??？你看你有那么漂亮聰明可愛的兒子呀！他還指望你養(yǎng)育成人呢！白三巧抬起頭來，滿臉是舒心的笑……
秋季某一天八九點，天河像決了口般下了四十多天的雨。雨住了，在墓穴的我，第三只眼又看到，陵園南邊的半邊山坡，在朝下極微地滑動著。這時一輛校車朝這邊駛來了。我喊聲不好，躥出墓穴飛到了校車前的一座山頭上，將一塊巨石用上吃奶勁，掀下了山坡。這塊巨石就擋住了校車。在校車司機(jī)搬離了巨石，開車?yán)^續(xù)朝前走時，離車百米處的半邊山體滑塌下去了……
王前恩，1958年生。渭濱區(qū)八魚鎮(zhèn)人。曾在<<陜西日報>> <<小說月刊>> <<遼河>>等報刊發(fā)表作品百余篇。已出版小說集<<王前恩短小說選集>> <<東北方的太陽>> <<尊嚴(yán)>> <<遍地是狼>> <<我的權(quán)我做主>> <<心碑>> <<王農(nóng)民在城里的幸福生活>> <<欲望樹>> <<我是咱倆的腳你是咱倆的手>> <<水兒>> <<螞蟻>> <<小草>>; 散文集<<回望六十年>> <<感謝生活>>共十四部，計320余萬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