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南京眼(散文)
文/權太民( 江蘇南京)
南京眼,其實是一座連接南京河西和江心洲的跨江步行橋,是南京市的地標性建筑。全長827.5米,主跨240米。起初不過是兩彎鋼架,跨在夾江之上,白晝里靜默,夜晚便放出些光亮來。人們說它像眼睛,大約是因為那圓環(huán)的形狀,又懸在高處,便自以為能俯瞰人間了。
我家初搬遷到河西時,這里還頗有些荒蕪。泥水橫流處,野草蔓生,偶有白鷺掠過江面,竟比行人還要從容些。工人們赤著膊,在烈日下搬運鋼筋,汗珠砸在水泥地上,"嗤"的一聲便化作白煙。那時節(jié),南京眼才立起來不久,四周的樓宇也方在打地基,塔吊轉(zhuǎn)動著,發(fā)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像是老人在絮叨往事。
南京河西的變遷,向來是不動聲色的。今日路過,見一片空地;明日再經(jīng),地基已成;后日抬眼,樓已摩天。南京眼目睹這一切,卻從不言語。它只是亮著,無論是陰雨連綿的梅雨季節(jié),還是寒風刺骨的寒冬臘月 。。它的光亮不因風雨而減損,亦不因晴好而增輝,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恒定。
這些年,高樓如雨后春筍般從河西的土地里鉆出來。玻璃幕墻映著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商場、酒店、寫字樓,一幢比一幢高,一幢比一幢亮。人們西裝革履地進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儀式的鼓點。南京眼便這樣看著,看著西裝們匆匆來去,看著豪車們排隊等候,看著霓虹燈漸次亮起,將夜空染成紫紅色。它的目光穿透鋼筋水泥,卻穿不透人心。
黃昏時分,我常去江邊走走。南京眼這時便顯出幾分溫柔來。夕陽的余暉灑在鋼架上,竟給它鍍了一層金邊,倒像是給這個冷硬的現(xiàn)代造物披上了一件古舊的袈裟。散步的人漸漸多了,有牽手的戀人,十指相扣如藤蔓纏繞;有推嬰兒車的夫婦,車輪碾過落葉發(fā)出細碎的聲響;也有獨行的老者,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他們從南京眼下走過,偶爾抬頭望一眼,又繼續(xù)前行。那鋼架的眼睛,究竟看見了什么?是人們的悲歡離合,還是城市的滄桑巨變?橫豎它不會回答,只是沉默地亮著,亮得近乎固執(zhí)。
冬季的夜晚來得早。不到六點,南京眼便亮起來了。先是淡淡的藍,繼而轉(zhuǎn)白,最后竟成了耀眼的金黃。這光亮的變化,倒像是模仿著生命的歷程。燈光映在江面上,被波浪揉碎了,又拼湊起來,如此反復,不知疲倦。對岸的燈光也亮起來,紅的、綠的、紫的,在夜色中閃爍,仿佛要與南京眼爭輝似的。而南京眼只是靜靜地懸在那里,不爭不搶,卻自有一份從容的氣度。
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一老者立于南京眼下,仰頭凝視良久。他穿著舊式的中山裝,在羽絨服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頁從舊書里掉出來的插圖。我走近時,聽見他喃喃自語:"變了,全變了……"他的聲音很輕,卻重重地落在我心上。不知他是說這南京眼,還是說這河西,抑或是說這整個南京城。他站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搖搖頭,蹣跚著離去了,背影漸漸消融在夜色中。南京眼依舊亮著,對他的離去毫不在意,或許它早已看慣了這樣的場景。
春暖花開時,南京眼周圍的花開了。粉的、白的、紫的,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像是趕著赴一場盛會。游人如織,舉著手機拍照,將南京眼與鮮花一同框進取景器,卻框不進那份春日特有的慵懶與喜悅。小販們推著車,叫賣著氫氣球和熒光棒,還有那形形色色的風箏……他們的吆喝聲與江濤聲混在一起,竟有幾分和諧。孩子們笑著,跑著,風箏在天上飄著,線與線糾纏不清。南京眼便這樣看著,看著人們的笑臉,看著城市的喧囂,看著時光的流逝。它的目光溫柔而慈悲,像是看著一群嬉戲的孩子。
夏夜的南京眼最是熱鬧。江風拂過,帶走白日的燥熱,卻帶不走城市的喧囂。年輕人成群結(jié)隊而來,在燈光下唱歌、跳舞、嬉戲,他們的笑聲在江面上蕩漾開來。有時還能見到求婚的場景:男子單膝跪地,女子掩面而泣,圍觀者鼓掌歡呼。南京眼的光芒此刻便成了見證,雖然明日它就會忘記。它的記憶是短暫的,但它的存在卻是永恒的。
秋雨中的南京眼則顯得冷清。游人少了,小販撤了,連燈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雨絲斜斜地劃過鋼架,落入江中,無聲無息。偶爾有撐傘的人匆匆走過,頭也不抬,像是害怕與這秋雨有太多的糾纏。南京眼在雨中靜默著,仿佛一個被遺忘的守望者,它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遠方,卻不知在期待什么。
這些年,河西的樓越建越高,路越修越寬,人越來越多。正在落成的魚嘴大廈將以498.8米的新高度比肩紫峰大廈,成為南京地區(qū)地標性的第一摩天高樓。南京眼卻還是那個南京眼,不增不減,只是看著。它看過荒蕪,看過繁華,看過無數(shù)人來人往。它的燈光照亮過歡笑,也照亮過淚水,卻從不曾為誰改變過明暗。它的恒常,反倒襯出了人世的變遷。
有時我想,城市需要這樣一雙眼睛。它不言語,不評判,只是忠實地記錄著一切。當我們的記憶逐漸模糊時,它卻清晰地記得每一刻的變化。或許百年之后,當現(xiàn)在的高樓都已倒塌,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時,南京眼依然會懸在那里,用它的光芒講述河西的故事。那時的人們,可會讀懂它的目光?
明亮的南京眼,終究是一位看客。而我們,又何嘗不是?在這瞬息萬變的城市里,我們都是匆匆的過客。唯有南京眼,永遠深遂,永遠明亮,永遠守望。
2025.8. 于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