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念父親
路邊
父親是妻子的父親,讓人更明白的稱呼應該是岳父,而我當面稱呼是按父親老家的習慣跟著妻子喊“爺”。 轉(zhuǎn)眼間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六年多了,大舅哥說原來下放的川埠向陽村山上要造寧杭高鐵宜興站,這個范圍內(nèi)的墓都要遷移。于是我們乘著休息日上了趟山,將父母親的骨灰盒移進了東面的桃園山公墓,主冢在利市話外,對拆遷做了一大堆解釋,說不敬之處,還請父親在天之靈諒解,我們說父親如果泉下有知,這一次肯定還是說“聽組織的”。
父親個子一般,慈祥里透著一股凜然正氣,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zhì)。父親離休后由于文化程度不是很高,看看書報外,就沒什么譬如書畫琴棋等更高雅的愛好了。父親只在小時候念過一年私塾,后來的文化全是靠自學和在工作中磨煉出來的。但他居然會無師自通地把家中的邊角舊木料翻出來打造了一套方方正正的桌子板凳,并說這也算老有所為吧。據(jù)說他還想打造大衣柜,認為家具店里那三夾板糊起來的東西簡直狗屁,后來終因家人的勸說和單人操作確有難度而作罷。
父親從來沒說過工作上的事,一份軍功證書也是在他過輩時我們才有緣看到,以致我們至今都不清楚他是那年參加革命的。前幾天問大哥,大哥告訴了我們他也是從母親那里知道的兩個細節(jié)。有一次父親在家喝口小酒(父親喜歡在家喝小酒而不喜歡和別人在外面喝大酒),喝著喝著竟喝出了眼淚,母親以為出了什么事,一問才知父親又想起年輕時整天在一起親如兄弟的一位道伴來。那時還在老家,時任鄉(xiāng)指導員的父親和時任區(qū)長的那位道伴在一次反掃蕩戰(zhàn)斗中,身先士卒地組織民兵進行游擊抵抗,后來那位道伴不幸飲彈犧牲。父親說這么好的一位同志就這么沒了,公事家事連一聲交代都沒來得及講。五年以后,當老家的鄉(xiāng)親都分了土地積了余糧而產(chǎn)生戀土情緒時,父親振臂一呼“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帶頭響應上級的征兵號召,一圈走村訪戶回到報名處,他已帶來了一隊人馬。
妻子只知道她出生在福建的一個叫做“龍梅”的部隊伐竹場,她的芳名也由此而來。六十年代初,父親轉(zhuǎn)業(yè)回到江蘇,但卻沒能回日夜思念的老家,而是聽從組織分配,到過多個地方工作,最后來到宜興湖?,任竹業(yè)站站長,幾年后又調(diào)到丁山工作。父親一聲“聽組織的”,無意中奠定了若干年后我與妻子的緣分。大哥說父親每一次聽組織的,就忙得家里不大見他的蹤影了,而他又總是聽組織的。特別是“文革”初最動蕩的日子里,父親受命管理丁蜀地區(qū)的槍支彈藥,雖因此遭受造反派沖擊批斗卻仍未辱使命。妻子說父親也有沒聽組織的,譬如后來百分之四十限面加工資,組織上說按文件精神父親屬于優(yōu)先考慮對象,父親說在這個年輕人居多的單位里,自己已經(jīng)是高薪了。應該優(yōu)先考慮最底層的群眾,于是先后多次作了謙讓。其實家里的人均收入一直是偏低的,每月還要寄幾元錢回老家贍養(yǎng)奶奶。又譬如七十年代中期組織上要父親出任單位書記,父親說還是培養(yǎng)年輕人吧,我負責做些修橋鋪路的工作。
母親聽人說老年人六十三歲是個關(guān)口,嘮叨著要父親注意身體,但父親六十三歲那年母親卻倒下離開了我們。父親與妻弟一家生活,白天就有些孤單有些寂寞,我們經(jīng)常去看他也只能在晚上,他總說你們上班辛苦,不用常來。父親最后歲月的幾年里身體一直不大好,特別是冬天,哮喘得厲害,常常要住院。但八十余高齡的父親一直硬撐著,盡量保持自理能力,不想討我們的手腳麻煩。市委組織部派來看望他的一位同志對我們說,按規(guī)定你們可以留下一位家人來照顧他的起居生活,每月領(lǐng)取六百元的照顧費。其時兄妹幾家都正遭遇下崗,在私營工場或作坊里打工。工資也就六七百元。但父親聽后斷然不同意,說你們有手有腳盡可以打工掙飯吃,任何時候都不要向公家伸手。醫(yī)生說你們私下去領(lǐng)錢,別讓他知道。我們說老爺子不放口,誰敢呀。
這幾年在社會轉(zhuǎn)型過程中,我們也是“聽組織的”,適應了新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孩子們也都畢業(yè)參加了工作,各家日子均有所好轉(zhuǎn)。父親和母親如若看到我們今天的精神面貌,該欣慰了。

作者簡介:
路邊,實名朱再平,江蘇宜興人,1959年生。20世紀80年代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學歷。喜好文字,著作有小說集《陶女》、散文集《煙雨龍窯》、音韻集《現(xiàn)代漢語通用韻纂》。主編本有《悠悠嶺下》《周濟詩詞集》《周濟遺集》《宜興武術(shù)》《陽羨風物》《紅塔記憶》等?,F(xiàn)為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