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滿月，外婆用安葬親外公剩下的錢請(qǐng)了奶媽。八個(gè)孩子盯著奶媽懷里的老八，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奶媽喂孩子時(shí)，外婆紅了眼?！肮芪铱陲?，每月一塊錢?！蹦虌屨f(shuō)。外公應(yīng)得脆：“行，每天一個(gè)蛋，一周一塊肉?！?/div>
外公的篾刀更忙了。十里八鄉(xiāng)編竹筐、扎竹床的活，他都接。天不亮出門，肩上搭著竹片，腳步踩露水生響。近處干活，中午必往家跑，懷里揣著油紙包——有時(shí)是雇主給的熟雞蛋，有時(shí)是塊啃剩的雞腿，進(jìn)門就塞給孩子。有回老三沒接住，雞蛋摔在地上，那孩子蹲在地上哭，外公撿塊沒沾土的蛋殼，塞進(jìn)嘴里：“香?！?/div>
夜里，孩子們睡了，外公在油燈下編竹器。竹絲劃破手，往嘴里吮吮，繼續(xù)編。竹籃換了錢，先給奶媽稱肉，再給孩子買鹽，剩下的幾毛，外婆藏在灶膛磚縫里。
凍米是定海神針。清晨，外婆抓把凍米扔鍋里，添井水，柴火噼啪響，凍米發(fā)脹成黏粥。八個(gè)孩子圍著灶臺(tái)，碗沿磕得桌子響。外公讓老八先吃，那小娃裹著勺子“呼嚕”響；老大把碗里稠的撥給老六，老六又塞給老四——親外公說(shuō)的“八堆菜”，在粥香里，沒散。
1959年春，村西頭的榆樹，樹皮被剝得像裹了層白孝布。外公不讓孩子去扒，“咱有凍米，有菜地，餓不著?！彼麕Ю洗罄隙ヌ锕⌒厦~蝦，倆孩子跪在泥里，手伸進(jìn)冰碴似的水，摸到小魚就尖叫。外婆的菜地綠油油，蘿卜纓、芥菜、菠菜腌了滿壇，就著凍米粥，也吃出些滋味。有回奶媽家斷糧，抱著孩子來(lái)。外公打開閣樓，舀半袋凍米給她：“先拿去，不夠再來(lái)?！蹦虌屢o錢，他擺手：“你暗地里給孩子補(bǔ)這補(bǔ)那，我不能讓你餓著?！?/div>
如今外公早走了，外婆也走了快兩年，在的話該一百一十二歲。那把篾刀還掛在老屋墻上，木柄磨得發(fā)亮。老媽總提那缸凍米，我總覺得它還在——在老八咂嘴聲里，在老大分粥手里，在外公往家跑的腳步聲里。
老媽說(shuō)：“‘八堆菜’是根；外公的凍米，是諾?！别I肚子的年月里，這諾，沉甸甸的，在鍋里開花的凍米里，在孩子們分粥的手里，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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