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春風(fēng)化雨》
第一章 (5)
作者：桑民強 朗誦：花仙子
倒是小迪的父親忽然發(fā)現(xiàn)小迪早已不在了，這小鬼啥時候溜回家了。是感到委曲了，不愿再陪著父親。小迪父親想到這里，一股自卑感又涌上心頭，他急急朝家中趕去。
在醫(yī)院值夜班的妻子還未歸來。小迪父親發(fā)現(xiàn)衣架上掛著兒子的外套，知道兒子已經(jīng)睡了，于是攝手攝足走進兒子的小房間，輕輕扭亮了床頭的臺燈。小迪已經(jīng)睡著了，臉上還留著淚痕，剛才那難堪的一幕一定刺傷了幼小的心靈，父親的心尖兒不由的一陣微微的顫抖。有一股委曲從心底泛上來，天哪，為什么要如此對待這樣一個善良的殘疾人，這是命么，他捶捶自己那條癱萎的象麻桿一樣的腿，有一滴凄冷的淚珠從眼眶中涌了出來，滴在兒子的面頰上。
結(jié)婚時的爆竹又在耳邊響起。他穿戴一新喜氣洋洋地接待賓客。他這人就有點容易忘乎所以，當(dāng)他覺察到賀喜的人們中有人不自覺地把目光飛快地掃過他那只瘸腿時，還有人對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時，他的得意勁驀然消失了，他意識到自己不該擁有別的新郎那股得意勁，同時，在那個神秘而向往以久的夜晚，他也不象似想像中那么歡樂，總好像擔(dān)憂什么。究竟是擔(dān)憂什么，他自己也莫名其妙說不清。
終于有一天，妻子羞怯而驚喜地對他說，她那個例假沒有來，他發(fā)了呆，麻木了一陣，妻子對此很不滿意，要知道，別的丈夫是擁抱都來不及的呀。而過了幾天，妻子又懊傷地告訴他那東西又來了，他才象身上卸下了個大包袱，他怕什么呢，他問自己，好像模糊地明白什么，但自己又不敢去深究。妻子分娩那一天，他和別的年青丈夫一樣，在產(chǎn)房門口焦急地等待，當(dāng)護士小姐興沖沖地跑來對他說：“喂，你生了個寶貝兒子時，他竟沉默了許久，還看了看左右的爸爸們，仿佛希望這一聲報喜不是對著他的。以至護士小姐呆了一大會，她還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爸爸，她每次都是能得到一聲熱烈的歡呼和一包喜糖。他這時才終于明白，他害怕有孩子，更害怕生個男孩。因為自己是個瘸子?。∽约阂呀?jīng)抬不起頭來了，難道還要叫兒子再抬不起來么。
從此，每當(dāng)在歡樂中想起此事，心中就惴惴不安，憂傷的陰影總尾隨著他，不給他片刻的輕松，看到兒子從熱水瓶一般大小長到牙牙學(xué)語，他擔(dān)心兒子會在自己不覺察中突然學(xué)會那幾個使做父親感到難堪的字。好在兒子倒十分懂事（不知有否天意在指使），直到讀一、二年級，也未曾對父親說起過一個對他來說違忌的字或詞，也從未指著腿腳不方便的人對他問三問四。他從心底里暗暗地感謝兒子，感謝上蒼。但同時更加惶惑，更加擔(dān)憂。如果有這么一天，兒子突然厲聲罵自己是瘸子，放松了許久的神經(jīng)突遭襲擊，不知自己會不會失了常態(tài)，一下子氣昏過去。倒不如日常生活先有一點枝枝葉葉來的好。能增強免疫力。這不，這個世界并不管你一個小小殘疾人的自尊什么的，它照樣肆無忌禪地用惡毒的炮彈轟擊兒子純潔天真而又充滿希望的心靈。自己這么多年挺過來了，倒反而無所謂了，而兒子面對這嚴(yán)酷的現(xiàn)實，加之他的路還很長很長，而他和父親的關(guān)系注定使他終身籠罩在一個陰影之中。做父親的怎么辦呢，該怎樣彌補這天降的缺憾，可憐天下父母心，更可憐天下殘疾父母之心?。?/span>
小迪在夢中又蹩緊了眉頭，口里還在含糊不清地哼著什么。他一定在夢中回憶那一次去公園的情景。那次，小迪吵著要到公園去，還一定要爸爸一起去，爸爸會講鳥兒和百花的故事，講起來那么有趣，令小迪開心呵。可是瞧媽媽的神色，好像不希望爸爸去，為什么呢？小迪想不通，他吵著偏要爸爸一起去，爸爸為難地勸他哄他，說回來后一定給他講好多好多動聽的故事。小迪偏不依，媽媽發(fā)火了，最后打了小迪一個巴掌。是爸爸將小迪抱在懷里，用自己瘦削的臉頰熨貼撫摸孩子紅腫的小臉，小迪看到爸爸哭了，爸爸哭了，一顆晶亮晶亮的淚水從眼框中掉下來，是小迪用小手給淚水擦去的，這是小迪3歲時的事情，那時小迪還什么都不懂啊。
小迪懂事的是那一天傍晚，小迪和同墻門的幾個小伙伴在墻門口空地上玩皮球。眼看皮球快要掉進污水溝里去了，孩子們慌亂地叫了起來。剛下班回來的小迪父親急忙跨前幾步想把皮球抓住，無奈腳不好使，皮球還是掉進污水溝了。他對孩子們說，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把它撈起來。然后就管自回家了。過了一會兒，小迪眼圈紅紅地回來了。父親心痛兒子，問是不是皮球丟了傷心，如果明天撿不起來，爸爸再買一個就是了。小迪搖搖頭，那究竟為什么事傷心呢，面對父親的催問，小迪吞吞吐吐不愿講，最后竟跑進了自己的小房間，關(guān)上了門。后來，小迪父親路過鄰居家，聽到小迪的小伙伴小浩正在告訴自己的父母：“小迪他爸爸這么沒有用，一個皮球都抓不住，我說如果是我爸早把皮球抓住了?！卑?，原來小迪是為此話而哭的呀，他腦袋里轟地一響，心兒象被誰狠命地揪了一下，這是前世誰造下的孽，一定要我今生來嘗還，我一個人來償還倒也算了，偏偏還要牽涉兒子，我的懂事的寶貝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