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今年是抗日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特發(fā)一組抗戰(zhàn)題材的文章,日更一篇。雖是舊文,卻賦新奠,以誌緬懷?!把绖倮耸辏A夏重生譜新篇。”
世紀之賭
(小說)

三
特納曾多次目睹日本戰(zhàn)機追殺中國民航飛機,并瘋狂掃射從起火的飛機殘骸中跌跌撞撞四處逃命的無辜旅客的情景,因此他發(fā)誓要與日本人決一死戰(zhàn)。
有一架C—53運輸機遭到了日機的轟炸掃射,除了發(fā)動機只被打斷了幾根油管,還算完整之外,飛機其他的地方都被打得不成樣子了。尤其是機身和機翼,被打得到處是洞,幾乎就成了篩子。
發(fā)動機被修好了,可是那么多破洞沒法補。于是,天生浪漫和富有想象力的美國人居然用口里的口香糖來補起了那些破洞!
飛機升空后,在強大氣流的沖擊下,那些香口膠紛紛脫落,高速氣流灌進那些破洞,發(fā)出了一片雜亂無章、震耳欲聾的刺耳的尖嘯聲。
特納就是駕駛著這架幾乎要散架的C—53,歪歪斜斜地從香港飛到了昆明。

還有一次,他把一架被打掉了一只機翼的C—53換上了一只短了將近1.2米的C—52運輸機的機翼,愣是從昆明飛到了重慶!
華捷與特納的戰(zhàn)斗友誼,是真正經過了血與火的生死考驗的。
這種生死考驗,并不是隨便瞎吹的那種,而是千真萬確的。在那漫長的度日如年的歲月,他們幾乎是每天都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斂息躡足地從閻王爺?shù)谋亲拥紫陆涍^,在鬼門關上進進出出。
那一段時間,飛機摔得真多啊,三、五天就摔一架。后來改編成第十航空隊的“印中聯(lián)隊”更慘,差不多平均一天一架!
指揮官不停地換,飛行員不停地補充,一批上去,沒了;再上一批,又沒了。再上!
隊里的飛行員們誰也不認識誰。死亡,這個昔日可怕的字眼此刻在這里成了一個麻木的概念,一個仿佛沒有意義的詞匯。

有人掙脫了死神的魔爪,從駝峰九死一生地回來了,但表情恬然,看不到他們欣喜激動地慶幸自己活著。
一架飛機摔了,一個機組人員失蹤了,沒有人大驚小怪,也沒有人悲傷,更沒有人去尋找。因為根本找不著,就算是找著了也沒有用。還沒有一次有人能從那人跡罕至、野獸出沒的原始峽谷里成功脫身的先例。
不時地有人默默地從飛行任務欄上取下一把刻有飛行員姓名的鋁牌,把它丟到旁邊的竹簍里。
久而久之,那個竹簍已經沉甸甸地快盛滿了。
沒有辦法。當時,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官兵在前線與日寇拼命,血染疆場。中美政府不是沒有看見駝峰航線的慘重損失,而是沒有辦法。
最高當局一再嚴令:不惜一切代價!哪怕還剩一架飛機、一個飛行員,那他就必須向駝峰前進!

飛機還好辦,有美國政府。他們把大量的運輸機,包括用轟炸機改裝的運輸機送到這條航線來,補充的速度超過了損失的速度,以至于到了抗戰(zhàn)的后期,兩個機隊的飛機越摔越多,印中聯(lián)隊(美軍第十航空隊)達到了一千余架,而“華航”也擁有了近百架飛機。
飛行員成了大問題。有了飛機沒有人飛也不行。
于是,就從學校大量招收大學、高中生;地面報務員成了空中報務員;地勤人員變成飛行員。
這還不夠,又從戰(zhàn)斗部隊抽調飛行員。周明和泰戈爾就是這樣來到了“華航”飛運輸機。
但他們倆的命運皇天不佑,只飛了幾個航班就“壯志未酬身先死”了。
周明是在飛第四個航班時由于機械故障摔掉的。
山谷中的導航臺的無線電人員飽含熱淚,清晰地從耳機中聽到了他在殉職前喊的最后一句話:“弟兄們,替我們多殺日本鬼子!中華民族萬歲!”
而泰戈爾更慘,僅飛到第二個航班時,就在駝峰最險的地段突遇惡劣氣象,撞山了。

有路過的飛行員曾看到過那架摔掉的飛機,說,那架飛機只斷成了兩截,沒準還有人活著。
于是,只要天氣好,所有經過那條航線的飛行員都會降低高度,希望看見有人從飛機殘骸里跑出來向他們招手。
但奇跡始終沒有發(fā)生。
而華捷和特納居然分別飛出了七百至八百個航班!還不算他們在一起共同飛的!
有人說他們所以那么幸運,是因為有上帝在眷顧他們。
有人則說,他們所以能活下來,就是因為他們在一次次打賭中每一把都贏了上帝。
華捷清楚地記得每一次打賭的情景。
首先,他們規(guī)定硬幣的正面是代表“生”還是“死”,然后用抓鬮的方法來決定誰要那一面。當然,他們都會無一例外地選擇“活”!然后,再用擲硬幣的方法,看是那一面朝上。
有一次,華捷選擇了背面的“活”。但硬幣落地的時候卻是正面朝上!
他們各自掏出500美元放在調度那里,在胸口劃了個十字,嘴里胡亂祈禱了幾句就上了一架C—46型運輸機。
這一次,特納擔任正駕駛(機長),而華捷擔任副駕駛。一個不久前剛從無線電班畢業(yè)的地面報務員則擔任了機組的報務員。

他們的飛機剛剛進入峽谷,就碰上了一大團濃黑的雨積云,就像是突然從天上砸下來的。
沒有任何選擇,C—46一頭扎進了漆黑一團的云層,只有偶然的刺眼的閃電把機艙里照得一片慘白。
突然,他們覺得眼前一黑,身體被死死地壓在了座椅上,連手也抬不起來。他們心里都十分清楚,這是突然加上的五個以上G的過載!
等到身體能夠動彈了,特納一看高度表,嚇了一大跳:31000英尺!
這絕不是特納要飛的高度,他的C-46無論如何也也無法到達這個高度。是超過100英里的狂風和強烈的氣流把他硬“托”到這個高度的。
在這個高度上,呼吸困難,眼睛外鼓,血管好像隨時會脹破。
舷窗外,能看見的是雨夾雜著雪,還有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到風擋玻璃上。 從汀江出發(fā)不到一個小時,C-46就被裹入了強風暴之中!
強烈的顛簸、上下高達2000英尺的落差已使飛機幾乎不在操控之中。
年輕的特納目前能做的,就是乞求上帝,螺旋槳千萬不要結冰,油管千萬不要凍裂!
他們已失去和地面的聯(lián)系,耳機中傳來的全是一起出發(fā)的同伴們在自己前后左右發(fā)的求救信號??捎衷趺茨茴櫟昧怂麄儯?/p>
一臉汗還沒來得及擦,“呼”的一聲,猶如涌波濤中起伏的C-46突然大幅度側身,向著萬丈深淵墜去、墜去……
勉強看清高度表,下降速度達到每分鐘4000英尺,高度本身就不夠,照這個速度側降,用不上一分鐘,C-46就將和雪山、大地“緊密”擁抱。
他們覺得自己是向著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在墜落。墜落、墜落、墜落……徹底完蛋,在劫難逃!
正駕駛和副駕駛、報務員不由地大聲呼救起來——上帝,救救我們!
后艙里是稀里嘩啦翻倒、碰撞聲,一股土腥味道鉆入鼻孔,不知哪里來的灰塵均勻地落滿了整個面部。
陀螺羅盤、地平儀已經沒有讀數(shù)……只有空速表指針減慢并顯示,飛機時速已經降到每小時一百四十英里,墜落的速度已經減慢。
特納感覺C-46就像在空中隨風飄逐的一片樹葉。墜落似乎完全停止了,C-46也似乎穿越了強風暴,機艙外一切好像風平浪靜。
華捷費力地解開安全帶,就在鎖扣卸開那一刻,他的整個人猛地向“上”飄去,重重地撞在了機艙“頂部”。
后座的報務員猛然頓悟:機長,我們在倒著飛,肚皮是朝天的!
C-46被氣流掀翻后,幸虧機組三人都系著安全帶,否則這肯定是機組的最后一次飛行。真的是萬幸!

特納掙扎著壓桿,C-46慢慢改平;扭轉過機身后,對著后座的報務員大叫:“后艙油桶散開了,趕快重新捆綁!”
報務員離座,轉身去了后艙。
特納說:“上帝啊,但愿這一把讓我輸了吧!”
重新回到“地面“的華捷看著翻轉一百八十度的羅盤,一邊揉著腦袋一邊大聲喊叫:“不、不,機長,我們現(xiàn)在是往回走,向著印度飛!”
“報告方位!”機長氣急敗壞地叫喊。
無線電定位儀的指針大幅度旋轉,依稀辨別出方位的副駕駛聲嘶力竭:“已進入中國、在保山一帶……”
特納咬緊嘴唇,拉桿、踩舵……空中,C-46艱難地再次把機身轉了個一百八十度。
從“天上”回到“人間”的三個人想起剛才還大聲叫喊求救的同伴,他對著話筒連續(xù)呼叫。
耳機里一片沉寂,四周鴉雀無聲。
淚珠,斷了線一樣從眼睛里流出,沒有人擦拭,一任它默默流淌……
這個航班,華捷賭贏了。但他沒有絲毫開心的感覺。
還有一次,華捷擔任正駕駛,他們要將幾個美國人送到印度去。
途中,那幾個美國人不茍言笑,即使交談也是輕言細語的幾句話。
特納說:“我敢打賭,這些人肯定是杜利特爾的人!”
華捷說:“別扯了,他們會坐我們的飛機?我賭他們是幾個普通的美國佬?!?/p>
杜利特爾在日本人轟炸珍珠港后的四個月就率十七架B—25轟炸機報復性轟炸東京的指揮官,是轟動世界的大英雄。
那一次,他們從“大黃蜂”號航空母艦上起飛,轟炸完后就降落在了中國。
但這一次華捷輸了。
那幾個人確實就是那批轟炸機飛行員,而且,杜利特爾本人就在他們的飛機上!
1943年的一天,他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受到緬甸密支那起飛的日軍戰(zhàn)斗機的攔截了。
特納說:“我賭密支那已經沒有日本飛機了?!?/p>
華捷將信將疑地說:“不會吧?沒有聽說遠征軍占領密支那的消息啊?!?/p>
特納說:“你敢打賭嗎?有膽量敢跟著我飛過去看個究竟嗎?”
華捷說:“不就是密支那嗎?飛東京我都敢!走!”
兩個吃了豹子膽的家伙,駕駛著兩架用B—24轟炸機改裝、有四個發(fā)動機,速度相當快的C—87運輸機,一前一后地飛到了密支那。
這一次華捷又輸了。
密支那機場果然被中國遠征軍的先頭部隊占領了。他們還降落到機場加了一點油,在指揮官那里吃了一頓飯。
特納得意地拍了拍華捷的口袋,說:“遲早有一天,你口袋里的錢全都得歸了我!”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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