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頭倔人 畫
共同生活
他們都是合唱團中一員
第一次的演出并不生動
他不懂提琴；初上手時像在斫木
專心專意為她流汗。“而我要的是雕刻，”
她說，“傷痕不是花紋?！?/span>
新成員入隊后，排演進行得更為懇切
當他們擊打得更厲害時，那個孩子的沉默
令人惱怒。
一種罷工好像在傳染。某天下班后
他想拒絕所有的聽覺。而她
變換著笑聲，逗他，試圖把蹩腳的樂章
奏下去。（“聽眾是誰？”）
她起身去撥弄櫥內(nèi)的爐火
感到體內(nèi)攪動著的紅蛇
重新發(fā)出響音。
“路邊凍死的麻雀，我今早曾路過，”他說。
他注視著窗外，一只陌生的鳥
搖動著黑枝。它搖動的得有一會兒了
似乎這節(jié)奏不曾使它厭倦過
壞事來臨
一整個下午我在等待那通電話。無論誰來啟口
帶來怎樣的消息。
一整個下午我在等待那通電話。一定有誰
正緊攥著磨砂話筒，嘴唇翻拌著不安的措辭。
洇出的汗，慢慢變黏的撥號鍵，再三
確認號碼，不想經(jīng)歷一次復(fù)述的過程。
這消息一定太過驚愕，太過有游戲意味。
如果對方突然哽咽，我們該如何安慰彼此？
我在等待那通電話。接聽前，我應(yīng)該
事先排演未送達的痛苦。像為了掩飾一種羞恥，
翻遍劇本才走進影院，確保通讀了
所有心碎的可能。
云層快速下移的鋸齒，緊咬著一座城市的潮濕。
而一個下午，只是坐在窗邊，懷揣一種
近乎怪癖的期待。我站起來，繞著鈴聲
可以接收到的半徑走動。
我等待那通電話。但我的渾身發(fā)抖。
我想隨便，和哪個陌生人談?wù)?，對光滑的恐懼?/span>
對寫作副作用——朝向悲劇無休止的
——過度成癮。
早知道是這樣，我不會允許虛構(gòu)
如此塑造我；不會允許它參與，
并挑逗一旁的現(xiàn)實。
不！有時我也想切斷這條電線……即使好心人打來，
只想和我談?wù)勌鞖猓晃乙灿肋h在等待一個
真正命中我的尾音。我們的談話，
真能一直輕快下去？
一整個下午我等待的那通電話，沒有打來。
就當你以為，這是又一天可領(lǐng)受的赦免時
注意力，開始尋找下一處發(fā)炎的缺口：
門……臥室外的房門，誰會將手緊扣，形成一個
半圓的謹慎，“很不幸，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的消息……”
作家
日常工作沒有談及必要：郵差
文秘，安保員，諸君想象之
在這一點上，他感到與偉大同行之間
某種幸運的共性。隱而不宣的身份下
該有駭浪驚濤，撼動著發(fā)生
他行使一個丈夫應(yīng)盡的義務(wù)：沉默，懼內(nèi)
修一些簡單電器。家庭疆域內(nèi)的
消極自由。夜晚在她身上時，腦海里
他想，劇院包廂里擦肩而過的女人
她未交出的姓名，觸感如何
這段婚姻，不配合他快感的生產(chǎn)，所以
偏好獨自的運動，“我轉(zhuǎn)而寫詩?！?/span>
小說以外，他寫詩劇?？上?/span>
欠缺統(tǒng)帥天賦，韻腳東逃西竄
像過于渙散的士兵。抽屜里的臺本
不見天日，“哦，事實是
他們看輕沒有門路的人?！?/span>
他的小兒子，較于以上作品，更顯
粗制濫造。主要出自性格。在集市，大街
跟在他駝背的身后，仿佛倉促中
綴上的一截陰影。
實際上他更愛，先前夭折的女兒
未曾到來的天使。每一部小說，他致意她
一次又一次。關(guān)于這一點，他沒有告訴妻子
個人消化沉重，對憂郁的特權(quán)，顯得吝嗇
何必?zé)_她？廚房里，叮?？钥裕龜[弄爐灶
里外穿梭，像只輕盈的蛾子。她是個好妻子
只是，不比繆斯的好，無所謂進行
文學(xué)意義上的還原與提純。
看重靈感，偶爾學(xué)海明威，?？思{
試圖理解，“始于蒸餾的文明”
一杯淡啤酒，渾身的彈簧
開始搖擺作響，像面對狂野的異性
同樣手足無措。數(shù)般嘗試后，連帶對于
發(fā)表的熱情，將息下來。
而寫簡化為寫的本身。不然
“我又能去做什么？”一種欲望
依然緊束著他，如上漿的衣領(lǐng)，這隱秘的
只對他顯露的莊重。
日子又這么過著，幾十年后，迎來
平等造訪的病痛。具體年月
不記得了。沒有獎項的備忘，唯一的發(fā)表
是鎮(zhèn)上報紙的兩小條載錄
（還是讀者來信欄目）
床前是他的小兒子，握著他的手
中指和拇指間，涼而開裂的繭
那個影子一般的他，有著深海魚
一樣的雙眼，溫度，接近病態(tài)的淡藍。
正是盛夏。窗外，那棵被他觀察過半生的
花楸樹，濃烈飽脹，篩來風(fēng)新鮮的響動
那是它的節(jié)奏。對于窗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
它不曾了解，沒有暫停，從未對他
抒發(fā)的思緒，感到煩擾。
它輕柔地搖動，像某種發(fā)光的輪廓。
像一個夢。
學(xué)究
沒什么值得熱愛，哪怕是
等身的著作，只能視為
對十八歲沖動的彩排。
后來，是畢業(yè)典禮、就職簽署
以及回答見面會上，一個又一個
傻瓜提問。對待課題，像個過早
選定終身伴侶的鰥夫
該活的都已活過，鮮被思考的問題
大體是自擾之。走在街上，想尋找一樣
生動的敘事，非要命名一種
那個下午，日光反射在后排
女學(xué)生的胸脯，讓他感到莫名的羞恥
（他們正講授到俄耳甫斯）
他叫她回答?！癊urydice”，“eu-ry”
雙唇上，她撅起一個圓形的嗔怪
似乎說著，關(guān)于失去所愛的藝術(shù)
她預(yù)習(xí)又復(fù)錄，一次又一次。
他在臺前，聽力變得虛弱
被她身體的弧線，聲音的弧線
逐漸淹沒。她還不清楚自己
正作用著什么，像巖漿的潮浪
如此輕易，溶掉了，他分散如零件的
典故與感官。是一聲縮小的嘆息
然后是夜晚，復(fù)制的困怠接踵而至
一架鍵盤，幾根煙頭，細微的
語義差別。突然間他感到呼吸困難
想打開窗戶，加入曾經(jīng)遠拒
又遠拒過他的一切。
房間里，二十年前的聲響
還在走動：推拉門半掩，衣架劃過
鐵質(zhì)掛鉤。玻璃罐，磕碰聲，散落成綹的濕發(fā)
拍落在后背的肌膚。他坐在浴室外
鞋跟抖動著，沙發(fā)上，蹭出不安的凹陷
他擔心那陣吱呀響起，可能的說辭
也許是“太晚了”，或者，“不太方便”
先被撤稿的程式，其次，欲望。
她離開時，沙發(fā)依然固定著他的姿勢
沒有爭吵和叮囑，回過頭，哪怕一次
像這些年來，他的知識，在研討會門外
侯在走廊，等待世界抱歉地告知：
本世紀發(fā)明了太多冗長的條款
（而你要為我們帶來怎樣的收益？）
必然有一句，翻找得到
以取消他的希望，瘦弱而具體。
席皮爾曼和霍森菲爾在閣樓
“或許有人對我心存憐憫，我始終
還在尋找那枝抬高一寸的槍口
像琴譜紛落在地，日期忙著打亂自己
好心人，先別將手伸向您的大衣……
“這倒令人驚奇——您的出現(xiàn)，仿佛為了
嘲弄先在的鐵律。不必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
至少有一秒，我也幻想從執(zhí)行的軌道脫離
火車隨時都會開動。結(jié)局，便那么寫定了
只是物主代詞，可能是我們，或是你。
“我曾不止一次叛逃我的生活。誰試想
母語的發(fā)明，是為了整個民族將其噤口
行刑槍聲，好似忠誠的節(jié)拍器，還要人
穿上綻線的西服，端坐至演出結(jié)局。
“流走的滋味，我未必不比您熟稔
從戰(zhàn)線的另端跋涉而來，沒有人可以翻越過
那么多靜寂，周身長滿耳朵
一只圖釘，輕飄易舉，駐守只為了挪移。
“多么荒謬！聽憑著音律的秩序
軍隊的秩序，可分明隊伍中的同胞，要以隨機
去理解命運。如果見證，是為了再次忍受
我寧愿讓黎明的鋼弦，割斷沉默的喉嚨。
“緊貼前胸的十三枚勛章，在行禮時
一致響動，但那開口的，卻都不是我
榮譽像變心的情婦，你無法不在疑慮中
審訊異樣的欲望。很快，他們就要登陸
用一種羞辱，來置換另一種……
“現(xiàn)在您說，感謝上帝。也許為時尚早
我會留下，帶著記憶，投注全部的聽覺：
鐘聲、車馬聲、笑鬧聲，穿過電臺，我期待
向您播報：發(fā)動手指的力，血的螺旋在擰緊……
在琴蓋落下前，我們打賭，您是否會扣響
最后的扳機?！?/span>
異鄉(xiāng)癖
我相信過一張在想象中存在的出生證明。
記憶開始像錐體旋轉(zhuǎn)，而無辜的故鄉(xiāng)，被釘在靜止的末端
我相信，在旋轉(zhuǎn)的上方，有一個只在點畫法中
存在著的世界：在卡帕多西亞，那些燈與橘紅
騰空的姿勢；科莫湖，和湖岸邊的歡笑，由深綠和淺綠組成
我未到來的旅伴，用一把冰勺子，輕輕敲著陽光
和焦糖的鏡面。他讓我確信，夏天是那樣一聲
突然碎裂的，柔軟的溏心，晃悠悠地敞開。
我錯得美好又傲慢。作家，攝影師，人類學(xué)者，你們
一個個，都錯了。沒有人描述過在海關(guān)和簽證中的通行
像表單一樣伸出雙手，被疲倦蓋滿印章的世界。
口吃的人，我永遠不知道怎么該死地
向一個異鄉(xiāng)寒暄。（我用哪種語言？你說過
用兩種語言寫作的人，統(tǒng)統(tǒng)是賣幌子的詐騙販）
母語灰心得無可救藥；外語缺少日照，也顯得氣色不足
變灰，變灰……經(jīng)濟的濾鏡仍是下行。陰雨天，地鐵站
不斷沖洗出的灰膠片。
讀不到書的日子，讓我和心理咨詢師談?wù)?。她微?/span>
捧出一沓科學(xué)量表。這又是新一種標準了。
我告知她時有發(fā)生的壞消息：詩寫得不慍不火，沒有朋友
愛人發(fā)來短信，“我真希望你去死”?！皥孕抛约骸?/span>
她告訴我，又溶解一遍，鹽酸舍曲林一般的微笑。
可我沒有立場，沒有主題，像單子的運動，有的只是一種傾向
忍受著我本可避免的，如果待在原地。我表述有誤嗎？
需要找來翻譯嗎？問題是，我無法暫停投擲自己。
夢總是先我一步抵達故鄉(xiāng)。童年的同一個場景，反復(fù)收留我
裝修之前的老房：飽和度過高的墻紙，瀑布和松林
綠得像句謎語。機械表，櫻桃紅色的數(shù)字，跳動出咔噠聲
（盡管我們搬家時，已經(jīng)把它丟棄）爸爸媽媽，你們永遠等在那里。
我的姥姥，我抱抱你。立式空調(diào)上的小猴子玩偶。居民樓下
有人正在抽著陀螺，一下，又一下。突然間，錐體又開始轉(zhuǎn)動
我離開公園。沒有玩伴再和我約定，下一次抽陀螺的日子。
我沒有被誰，再一次釘在原地了。但是什么令我渾身發(fā)疼。
張雪萌，2000年生，河北石家莊人。碩士畢業(yè)于劍橋大學(xué)藝術(shù)創(chuàng)意與教育專業(yè)，博士現(xiàn)就讀于倫敦大學(xué)亞非學(xué)院。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人民文學(xué)》《青年文學(xué)》等，曾獲2021年東蕩子詩歌獎·高校獎，2021年《星星》年度大學(xué)生詩人獎，第十三屆復(fù)旦“光華詩歌獎”等。著有詩集《劇場手記》（?出版，2024）。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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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8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