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 醉在初秋香味濃
晨光中，一片晶瑩正懸在梨樹的葉緣?！鞍茁秷F甘子，清晨散馬蹄”，秋露總這樣不請自來，像昨夜星辰遺落的鱗片，裹著整個夏夜最后的潮濕。指尖輕觸的瞬間，那點清涼便順著葉脈滲進泥土，驚起幾只蜷縮的蚜蟲——它們該是這季最后的食客了，露水沾濕的翅翼上，還沾著未褪盡的夏末余暉。
梨樹的影子在露水里搖晃，恍惚間竟分不清是樹在動，還是露水里的天在動。鄰家的瓦檐上，露水正順著青灰的瓦當往下淌，每一滴都墜著晨光的碎金，落地時濺起細小的霧，像誰在低聲絮語。這該是秋日最溫柔的開場白，不似夏雨那般急切，也不像冬雪那樣凜冽，就只是靜靜凝在葉尖、草梗、蛛網(wǎng)之上，把整個世界都浸得透亮。
風是在正午時分醒的。先是卷著幾片梧桐葉掠過窗臺，帶著種清冽的干爽——那是被陽光曬透的草木香，混著墻角野菊初綻的淡苦。“蕭蕭梧葉送寒聲，江上秋風動客情”，秋風總比春風沉些，像個見過世面的長者，不疾不徐地穿過街巷，把晾曬
的衣物吹得獵獵作響，又撩起賣糖炒栗子的帆布篷，漏出一捧褐紅的圓胖身影。偶有“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的清甜漫過鼻尖，抬頭才見巷口老桂樹綴滿細碎金蕊，風過便撒下一場無聲的香雨。
老槐樹的葉子開始簌簌往下落，不是一下子撲簌簌掉滿一地，而是一片、兩片，打著旋兒往下飄，像蝴蝶褪下的翅。風過時，整樹的葉都在顫，卻抖得極有章法，不像春風里那樣慌亂。它們該是在道別吧，與枝頭的歲月，與曾棲過的蟬鳴，與夏日里漏下的碎光。風卷著落葉滾過柏油路，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倒像是老樹在低聲哼著童謠。忽憶起“櫚庭多落葉，慨然知已秋”，原來這細碎的凋零里，早藏著季節(jié)更迭的密語。
雨來得最是隨性。往往是午后的云突然沉了臉，豆大的雨珠便砸下來，打在曬谷場的谷穗上，濺起細碎的白汽?！案邩悄勘M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秋雨不似春雨綿密，也沒有夏雨的暴烈，落一陣便歇了，留下滿世界的清亮。屋檐下的麻雀抖著濕漉漉的羽，蹦跳著啄食被雨打落的棗子，那棗子紅得透亮，像浸過蜜的瑪瑙。雨后階前青苔更綠，沾著的水珠里映著半片藍天，倒應了“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的清幽。
雨后的菜園最是熱鬧。辣椒的紅更艷了，豇豆垂得更低了，連沾著泥的蘿卜纓都透著股精神。祖母總愛在雨后去摘菜，竹籃里很快就堆起彩虹般的色彩。水珠從茄子紫黑的表皮滾落，砸在祖母的藍布頭巾上，她卻毫不在意，只顧著念叨：“這雨金貴著呢，下一場，白菜就能包心了。”菜園角落的絲瓜架上，還掛著幾串未摘的絲瓜，雨洗后更顯翠綠，讓人想起“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的生機，只是這秋園的鮮活，多了幾分沉淀的厚重。
秋陽是最慷慨的。它不像夏日那樣灼人，而是像層暖紗，輕輕蓋在晾曬的玉米串上，蓋在曬谷場的谷堆上，蓋在打盹的老黃牛身上。曬場上的谷粒被曬得噼啪作響，仿佛在互相說著悄悄話。孩子們光著腳在谷堆旁追逐，影子被拉得老長，像從地里鉆出來的小妖精?！扒镪柌簧⑺w晚，留得枯荷聽雨聲”的清冷尚遠，此刻的陽光只余溫柔，把每一寸土地都烘得暖融融的。
正午的陽光穿過核桃樹，在地上織出金色的網(wǎng)。樹頂上的核桃裹著青綠色的外皮，有的已經(jīng)裂開小口，露出里面堅硬的果殼，被陽光照得泛著溫潤的光。摘核桃的父親總愛說：“這太陽偏心呢，把飽滿都曬進果子里了?！彼碌暮颂曳旁谥窨鹄?，陽光透過筐縫在地上印出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遠處田埂上，有人扛著鋤頭走過，身影在陽光下拉得頎長，恰是“農(nóng)務(wù)各自歸，閑暇輒相思”里的尋常圖景。
收獲的喜悅是藏不住的。田埂邊的洋芋地最是熱鬧，挖洋芋的農(nóng)人弓著腰，镢頭落下，胖乎乎的洋芋便從松軟的土里滾出來，帶著泥土的芬芳。白生生的、黃澄澄的，像藏在地里的珍寶，滾落在鋪著的麻袋上，發(fā)出悶悶的聲響。田園里的谷穗沉得彎了腰，收割機駛過，留下一排排整齊的谷茬，空氣中滿是新米的清香。果園里的蘋果紅著臉，梨子黃澄澄的，摘果的孩子爬上樹，褲兜里塞滿了甜葡萄。這滿目的豐碩，正應了“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的期盼。
場院里更是熱鬧。玉米被串成串掛在房檐下，像一串串金色的鞭炮；花生在竹匾里曬著，剝開殼，果仁飽滿得發(fā)亮；芝麻桿被捆成束，風一吹，蒴果裂開，灑下黑珍珠般的芝麻。父親坐在谷堆旁，吧嗒著旱煙，看著來來往往忙碌的人，嘴角的皺紋里都藏著笑意。偶爾有“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的蛙鳴從田邊傳來，與場院的笑語交織，成了秋日最動聽的樂章。
暮色降臨時，秋風又起，卷著幾片落葉掠過裝滿谷物的麻袋。露水開始在草葉上凝結(jié)，秋陽的余暉給云朵鑲上金邊，遠處傳來收工的吆喝聲。這秋日的一天，就像一首悠長的歌，露是序曲，風是旋律，雨是間奏，陽是高潮，而收獲，是最動人的尾聲。望著天邊漸濃的暮色，忽然想起“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原來秋日的黃昏，也藏著這般遼闊的詩意。
站在院子里，看月光爬上掛滿玉米的屋檐，聽蟋蟀在草叢里唱著夜曲，忽然明白，這秋日的種種，原是大自然最深情的饋贈。它不像春天那樣羞澀，也不像夏天那樣張揚，就只是把沉淀了三季的美好，一一鋪陳開來，讓你在每一滴露、每一陣風、每一場雨、每一縷陽光里，都能讀懂歲月的厚重與溫柔?！懊髟滤砷g照，清泉石上流”的靜謐在此刻漫開，連呼吸都變得舒緩。
夜色漸深，秋露又開始悄悄凝結(jié)，落在窗臺上，像誰寫下的詩行。秋風穿過門縫，帶來遠處田園的清香。這秋日里的絮語，原是春的萌動、夏的熾烈熬出的回甘——曾見新綠頂破凍土時的倔強，聽過蟬鳴在濃蔭里炸開的喧囂，而此刻，飽滿的谷粒、盈枝的果實，都是時光把青澀釀成醇厚的證明。它藏在每一片落葉的脈絡(luò)里，在每一顆果實的甜糯里，在每一個安然入夢的夜色里，繼續(xù)訴說著生長與沉淀的深意。枕著這秋夜的寧靜，仿佛能聽見“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椗恰钡臏厝崮剜?，讓人甘愿醉在這初秋的濃情里。
作者簡介：王護君 、筆名山鄉(xiāng)村夫。寧夏彭陽縣人 ，中國散文協(xié)會、中國詩歌協(xié)會、中國書畫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鄉(xiāng)村、都市頭條認證作家，文字愛好者，一個行走在墨香里的性情男子，喜歡在溫暖的文字中尋找一種傾心的詩意生活，常有感性文字散見于網(wǎng)絡(luò)平臺和地方報刊并多次獲獎。詳細住址：寧夏固原市原州區(qū)和平小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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