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織女.老牛
文/黃海
牛 郎
1
我是牛郎，天生一副憨模樣，扁擔(dān)壓彎了脊梁也不吭聲。
草鞋總是破著洞，露出黑黢黢的腳趾，踩在麥茬地上，沙沙響。
我衣裳兜里什么都有，酸棗核、麻雀蛋、曬干的螢火蟲，最近還多了兩個胖娃娃。
我偷紗衣那晚，狗尾草都幫我打掩護(hù)，毛穗子搔得我鼻尖直發(fā)癢。
抱起那疊月光似的衣裳時，我覺著像是捧了一懷的楊花，輕得快要飄起來。
織女追來時，我慌得學(xué)蛤蟆叫，倒把田埂下的真蛤蟆惹惱了，咕呱咕呱罵起街來。
如今，我夜里常蹲在灶膛前，掏灰燼里的烤麥粒，給娃兒磨牙。
火星子蹦出來，在我破褲腿上燒出幾個洞，我也不惱，只望著銀河發(fā)呆。
扁擔(dān)橫在門后，漸漸長出些霉斑來，像極了天上的星圖。
2
我的扁擔(dān)曾挑起兩筐星輝，草鞋丈量過銀河的周長。
當(dāng)老牛蛻下最后的遺囑，麥粒便在衣兜里，暴動成起義軍。
我耕作的犁溝，是寫給大地的情詩，汗珠墜土?xí)r，濺起的不是泥點(diǎn)，是萌發(fā)的星芽。
鵲橋施工證皺巴巴貼在心口，比任何御詔都珍貴。
現(xiàn)在，我用竹筐盛接月光，兩個孩子滾成的毛球里，藏著破解天規(guī)的密碼。
3
扁擔(dān)壓彎了我的脊椎骨，發(fā)出竹笛漏風(fēng)的音調(diào)。
從草鞋洞里鉆出的腳趾，正在和秋收后的泥鰍搶地盤。
我的汗珠砸醒打盹的田鼠，麥苗笑得前仰后合。
衣兜里蝸?？爝f員，背著露水情書迷了路，
我手掌繭子磨破了夕陽，漏出鵲橋施工許可證。
我的斗笠沿滴下的汗水，澆灌出了發(fā)光的甜菜?？梢詿跞?，也可以制糖。
我滿褲腿沾著的蒼耳，正偷偷復(fù)制銀河地圖。
嘴角麥稈嚼出的哨音，驚飛了偷聽的紡織娘。
老 牛
1
我是老牛，原是金牛星下凡，通身的毛色,油亮得能照見人影。
兩只角彎彎的，活像掛犁鏵的木頭架子，角尖上總沾著一些星屑子，夜間一閃一閃地招螢火蟲。
我眼皮耷拉著，偶爾掀開一條縫，便漏出些銀河的亮光來。
累壞了的牛郎，常枕著我的肚皮睡覺，我的肚皮一起一伏，咕嚕咕嚕響著，仿佛裝著整個夏天的雷雨。
有時它想開口，聲音像是破風(fēng)箱里抖出來的，說的卻是星宿之間的勾當(dāng)。
孩子們最愛摳我蹄縫里的泥，那泥里能長出會發(fā)光的蘑菇，咬一口酸得人直瞇眼。
后來，我蛻皮那日，麥地里的蟋蟀都不叫了。
我的皮子自個兒窸窸窣窣卷起來，變成一張會喘氣的飛毯，毛眼里還噗噗冒著星火。
牛郎赤腳踩上去，那皮子便顫悠悠浮起來，驚得蘆花雞撲棱棱飛上草垛。
我載著牛郎，翻越山海，騰云駕霧。
2
我曾是銀河的耕者，角尖丈量過星辰的壟溝。
當(dāng)我的眼皮眨動，星沙便從睫毛間瀉落，成為牛郎掌心的導(dǎo)航圖。
大家都說我反芻的是月光，殊不知那是我在溫養(yǎng)雷雨的胚胎。
每道蹄印里，萌發(fā)的蘑菇，都在宣讀天庭的赦免詔書。
如今，我的皮囊已隨時化作飛毯，皮毛里，仍存著麥草垛里的溫度。
角梢挑破的云層裂縫處，正涌出新的銀河支流。
3
我是牛郎最忠誠的伙伴，我的脊背曾托起牛郎整片童年的星空。
我的角尖挑破天庭密封的詔書時，銀河的汁液滴落在牛郎織女家的陶碗中。
在我反芻的月光里，牛郎可以聽見星辰發(fā)芽的聲響。
那些被我的胃調(diào)養(yǎng)的雷聲，終將成為牛郎家鄉(xiāng)的春鼓。
當(dāng)我的皮毛為牛郎舒展成星圖，迷路的螞蟻都學(xué)會了用觸須誦讀導(dǎo)航詩。
我是牛郎的老牛呵，我眼角凝固的露珠，原是銀河褪下的胎衣。
4
今夜，我反芻的月光，又帶著麥草酸味，角尖頂破天庭的布告欄。
我的眼皮眨出星沙沙沙響。
我的蹄印里，蘑菇在開會，討論今夜銀河再停電后如何檢修。
我的尾巴，又不小心甩飛了蜻蜓。
我和牛郎的導(dǎo)航圖，再也不能讓被螞蟻偷去當(dāng)婚床。
我的胃里發(fā)酵的雷聲咕嚕嚕，驚醒槐樹上打盹的灰喜鵲。
鼻孔噴出的彩虹霧氣，正給蒲公英染發(fā)。
我的蹄縫里的碎麥粒發(fā)了芽，尾巴梢系著的舊鈴鐺，千萬次搖響牛郎織女和兩個孩子一家團(tuán)圓的夢。
織 女
1
我是織女，我的手指頭比春蔥還嫩，偏偏捏得住千斤重的金梭。
我坐在云錦堆里織布，梭子來回穿梭，帶出的銀線亮得扎眼。
發(fā)梢垂下來，掃得云朵癢酥酥地扭動，偶爾掉下幾根青絲，就變成了人間的垂楊柳。
我褪下的紗衣疊在荷葉上，沾著一股子蜜糖味兒，招來成群的野蜂。
牛郎偷衣時踩響了鵝卵石，那些石頭便叮鈴鈴叫起來，嚇得河蚌都合了殼。
我找不見衣裳急得轉(zhuǎn)圈，裙擺旋出的風(fēng)驚醒了睡蓮，一任花瓣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
如今，我熬夜織布，油燈把睫毛都熏黃了。
金梭卡住時，我就拆了頭繩來補(bǔ)，線頭兒垂到凡間，成了孩子們風(fēng)箏的引線。
有時，我織累了打盹，夢里的淚珠子滴到云緞上，便凝成黎明的霜花。
2
我的金梭，編織的是光的血脈。緯線上，流淌著晨昏的韻律。
當(dāng)云錦滑落織布機(jī)，那些逃逸的星星，便成了螢火蟲的圖騰。
王母的禁令，鎖不住我紡織的韻律，我發(fā)梢垂落的銀絲，終將纏住時間的腳踝。
裙擺卷起的不是風(fēng)波，是億萬光年的思念的潮汐。
此刻，我拆解銀河的經(jīng)緯，用淚珠潤滑生銹的梭軸。
每滴落下的星雨，都在人間開出藍(lán)色的勿忘我。
3
我的九重紗衣，疊成月光千層餅時，荷葉盤，承接了星星灼燙的吻。
偷衣賊的指縫漏下蜂蜜，粘住了夏天的蟬鳴。
我踩碎的波紋，凝固成水晶果凍。我的發(fā)簪，在河底孵出透明水母群。
那些驚慌的時光里，藏著銀河紡織廠停工的密碼。
牛郎的狗尾草從絨毛手臂接住罪證時，露珠正在繪制離別的地形圖。
誰能知道，我的每道紗紋里，都織著光的審判庭。
4
當(dāng)牛郎的犁溝切開黑土蛋糕的剎那，蚯蚓在黑暗里寫下第一行田園詩。
金梭撞碎的云絮變成白兔，啃食著我鬢角的桑葉。
我的汗珠墜入土縫，長出的湖泊漂著梧桐葉艦隊(duì)。
我的發(fā)梢，垂落成金色麥浪，刺痛了南風(fēng)的嘴唇。
當(dāng)紡車嗡鳴，與犁鏵嘶啞在炊煙里，油燈爆出的火花，便成了我的婚姻法。
我和牛郎用星塵喂養(yǎng)的蠶寶寶，正吐出纏繞月光的銀色遺囑。
5
我的云梭，牽動彩虹的第七根緯線時， 織布機(jī)咳出棉絮狀的流星。
我的長發(fā)纏住偷懶的南風(fēng)，發(fā)梢釣起打瞌睡的金龜子。
我的指甲縫漏下的星星，喂胖了偷渡的螢火蟲。
我的裙擺卷走所有銀河路燈，王母的梳妝鏡嚇得尖叫。
我的腳趾勾破晨霧紗布，露出月亮貼的止血膏藥，腕間飄出的銀線頭，正給牛郎縫制馬拉松跑鞋。
我的耳墜掉落的珍珠，在村頭螞蟻窩里孵出微型月亮。
我腰間的流蘇穗子，偷偷系住晚歸的鵲橋施工隊(du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