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崴（臺北） 畫
我的心只夠悲傷三次
獨自一人，在雨水落滿的原野
我想要像云一樣哭泣，想要
像飛鳥一樣游離，訃告
如死亡在夜晚開出玫瑰。
閃爍的的星宿蒙上塵埃，
月色何以解脫？
如何將躁動的心擱置，
流放于秋日肅穆漫長的節(jié)拍。
高山、平原以及河曲匯入
血液被替代，奔騰出血管。
我自夢中將你名字反復(fù)呼喚，
親愛的婆羅娜。我想起了母親，
雪域支起盛大的火塘，
虛妄的火焰中隱約浮現(xiàn)。
歌謠，溫暖的襁褓。
使我嬰兒般眷戀。
親愛的，你的眼睛正在渦漩，
黑夜的陰影里，觸手伸延。
我將疲憊卸下，任由跌落，
心和心的距離，仿佛漫長的
白日和夜晚連綿。
夢再一次呼喚你的名字，
眼淚無意識闖入嘴角，咸澀的幸福
我心沉淪。
煎熬痛苦的日子里，
每念一聲你的名字，就多出一份力量
對抗脆弱。滿目瘡痍的心上
你溫柔地?fù)崛邸?/span>
像幼崽依賴母親，愛你的溫存。
自從你離開后，
我的心只夠悲傷三次，
即而銷聲匿跡。
兩條直線平行，同位角相等——幾何定理
不要把相同時空里的話語當(dāng)做箴言，
過去哲人講出的，又在今人嘴里流過一遍。
似講師指著黑板念出前人結(jié)語：
兩條直線平行，同位角相等。
站在同一個地方的不同時間里，
依舊本質(zhì)上的你，
高矮胖瘦的變化也只是
與空間交錯的時間有長短。
無法抗拒，自己順時間變化。
樹上和肚里的果子都各自存在。
兩條直線平行，同位角相等。
你與過去悲觀和解的歡暢，
就像起子打開啤酒時噴涌而出的沫子。
夢和現(xiàn)實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兩條直線平行，同位角相等。
有時與你不同，有時又心交神會
就像你在鏡子面前，總有另一個你，看你。
你與他靜默不言，心里有著共同答案：
兩條直線平行，同位角相等。
你是自己的雙生，是自己的孿兄。
過去的你推著現(xiàn)在的你相遇未來的你，
擁有同樣的心臟、同頻的心跳，
無數(shù)的你成了你，因為
兩條直線平行，同位角相等。
如果世界將我遺忘
在時間的圍獵場里，名字
將只會是先天打造的量身標(biāo)簽。
我詫異，鏡子里遇見
我對抗自己。
之外，眼睛可容納一切存在
卻不能視察自己。
如果我站窗外窺探，
空無一物，我的心橫亙著荒蕪。
敲開緊閉的大門，隨之
繁冗的假象企圖蒙蔽眼睛：
并非虛無。
如果我于灶塘邊，揚起
細(xì)膩輕浮的灰燼。或者堆砌
皺跡斑斑的柴木，
一事一物彰告破敗。
穿越我一生自由的風(fēng)，從那頭窗子
經(jīng)過這頭。我身上，靈魂被劫掠，
漂泊是孤獨的航船。
書本、鋼琴以及雜亂的信封，
在我踏進房子那一瞬堆滿。
像一顆扎根在海里的樹，
起伏錯落的心。海水的鹽漬腐蝕
那一刻，還苦覓?？康陌叮?/span>
收整自我。
如果世界將我遺忘，
愛會最先撤離，其次感官、直覺
以及別的什么。
心中燃燒的火焰將被澆滅，
思想被放逐。
當(dāng)你經(jīng)過我的窗前，
不會再響起鋼琴的聲音。
一幅軀體，兩具靈魂
我僅有一副軀體，肉感觸摸
卻無端蘊納兩具靈魂，彼此獨立。
我本沒有敵人，因而成了自己的敵人，
兩具靈魂制造矛盾，劇化對立。
軀體按耐不住，靈魂還在分裂。
痛苦的枝椏一旦扎根，便難以遏制，
野蠻生長。我不斷打碎，
重塑新的自我。為此遍體鱗傷，
支零破碎。
心靈電臺在預(yù)報崩潰，從濕潤
轉(zhuǎn)而干枯。我曾預(yù)感，
體內(nèi)生氣的渡輪泊離，駛?cè)胨劳觥?/span>
黑夜的影子里，一半是光，
另一半正在脫離。
無數(shù)次叩求，生與死的較量中徘徊
我忘記了我的存在，幾乎癲狂。
死神的鐮刀欲要割下我的頭顱，
兩具靈魂，像兩個幽靈眼前游蕩。
結(jié)滿寒霜的四只手，握住我軀體部分，
體內(nèi)結(jié)滿凌冰。
倏而栽進恭候多時的墓地，
臉皮滑落，骨頭吱吱呀呀。
心還在震顫：哦，遠(yuǎn)方傳來福音——
所有的一切都回來了，
對立的靈魂合二為一。
雙重陰影里，字上燙金一筆一劃刻入心靈：
通往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一個陰郁的午后
那是八月，一個陰郁的午后
倒懸在天空的積云，正醞釀水汽。
群鳥壓低身子，飛掠湖面，
時間，一圈一圈
轉(zhuǎn)即消失，藍(lán)色的陰影。
來得如此溫婉，秋天
始終沒奪去樹的夏天。
八月的鳴蟬早沒了氣力，
嘶啞的嗓音做最后的吊唁。
秋蟲在韜晦，重復(fù)空靈之聲
彌補遺缺。
我的靈魂在八月的玉米地，
偉大的日子里靜靜佇立。
我渴望遠(yuǎn)離——
生長是一種痛苦的自燃，
靈魂噼噼啪啪燒著，
堅韌又弱小?？傆薇康叵嘈?/span>
空乏的言語能承受所有的苦難，
遏制傷痛。
秋風(fēng)的掌心撫過頭顱，
偏執(zhí)被撫平。不再把心揳在某處，
遠(yuǎn)方，牽著我走，
像盲人的忠實伙伴。
一枚蝴蝶的重量
柵欄外，野草蔓延，雜密無章。
昨夜雨水未及蒸發(fā)，
草葉翠得像綠寶石，
駐留其上的水珠，溫潤透亮。
白凈的蝴蝶在草間穿梭，仿佛
正途經(jīng)夏秋分線。
跋涉過季節(jié)的漫長，才更懂得
把握方向。跟隨潮濕的晨風(fēng)，
兩片翅羽富有節(jié)律，褊袂中
流淌著余夏回響。
載納不住，原野局部地區(qū)
釋放一陣綠蕊沁過的雨，
墜向土地。潮濕芬芳的絲絨，
待重構(gòu)脈絡(luò)，蝴蝶在暴風(fēng)雨中飛行。
世界因微小而變得宏大，
下沉的大地終將同天空匯合。
草葉因蝴蝶停駐而產(chǎn)生向往，
在覓訊他處之前，一枚蝴蝶的重量
無法估計。
胡馬
“鐵馬冰河入夢來。
——陸游”
浩大的雪原席卷高山后，
群巒在錯落中鑿開江河。
隆冰順流而下，向東進發(fā)，
突圍坡地、沙漠以及草甸，
面對幅員遼闊的錫林郭勒，
乖張的河曲被馴服得溫順。
插紅旗的蒙古包，第一次遷徙這里，
夏牧場豐潤的水草，足夠羊兒保食。
但牧民的心不在此處，在遠(yuǎn)方
落日的草原，胡馬踏過冰河，馬蹄聲噠噠。
胡馬是長生天的恩賜，
血液里淌著野性、自然以及
烈性的征服欲。
黑瞳閃爍精光，蕩著烏拉蓋河的粼波，
鬃毛滿足水草逐風(fēng)的渴望。
馬蹄揚起的泥土，短暫贊頌：
胡馬是天可汗的驕傲。
從生輪轉(zhuǎn)動那一刻開始，
命運已經(jīng)被書寫。胡馬，
注定隨牧民征服，草原以及
草原的一切。
胡馬向前奔騰，身后揚起泥土的馬蹄印
生出成片的嫩草，成群的牛羊。
爾后，歲暮奪去胡馬靈魂時，
向西嘶鳴，祈告長生天，
愿求一滴淚水浸潤。
雪域
海浪翻滾出水汽，積云裹挾
經(jīng)歷漫長遷徙的等待。
抬升的高山地域奪舍氣溫，
云層抖落，萬億片雪花降臨。
花崗巖露骨的外表不堪孕育植被，
慷慨招待歇腳的雪片。
高聳崇山的靜寂之上，
斯古拉柔達(dá)聆聽，熱帶海洋的聲音。
純凈絨雪織起曲巴，旗云退散，
俯身守望懷抱中的子民。
而當(dāng)人類自他們貪婪的征服欲，
混沌中打開地獄。
人類黎明的至高地，岡仁波齊
包納死亡的容器，
無數(shù)喪命殘骸堆滿石頭的命理。
一道冰藍(lán)的閃電從雪域劈開，
墨爾多凍結(jié)的眼淚在高處困截。
叩問山神的唯一問題，
我來自何方，到底來自何方？
囊括天地的神山恐怖得寂靜無聲……
澤膏生命的神山冷漠得寂靜無聲……
細(xì)瘦的動脈在水流里沸騰出力量，
粉碎雪域封存的音節(jié)。
向東咆哮著，尋找自己。
終于熱帶海域匯流，
海浪翻滾出水汽，積云裹挾
他明白一切，神山為何沉默。
此后允許漫長遷徙的等待，
與神山再相逢
新一層降雪。
水靈，原名鄧一鳴。學(xué)生。現(xiàn)就讀于河北科技大學(xué)文法學(xué)院。“一具漂泊的有趣靈魂”。個人詩歌公眾號“水靈詩社”。作品見于《詩選刊》、《風(fēng)向刊》等。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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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8月目錄
“品讀”：鮮例&凡洛斯&喻志豪｜系統(tǒng)的面鏡：懸浮時代的客體主義詩學(xu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