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荷花過池塘
文/海神觀海
荷花過了池塘，是在七月的午后。那池塘不甚大，亦不甚小，正正好裝下了一池的綠與紅，還有幾尾游魚，數(shù)聲蛙鳴。
先是荷葉，不知何時便悄悄地鋪滿了水面，擠擠挨挨的，竟將一池碧水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那葉子極大，宛如翠蓋，又似圓盤，上面滾動著水珠，風(fēng)一來，便溜溜地轉(zhuǎn)，終于“啪”地一聲墜入水中，不見了。葉柄高高挺出水面，筆直而驕傲，仿佛不屑與浮萍水藻為伍。葉下自是另一世界，陰影里游魚穿梭，水波暗涌，偶爾有青蛙躍入，“撲通”一聲，驚起一圈漣漪，很快又復(fù)歸平靜。
然后才是花。花是遲到的美人，在綠葉鋪排停當(dāng)后，才不慌不忙地探出頭來。先是尖尖的角，裹得緊緊，顏色深紅，狀如毛筆，似乎要書寫什么。不幾日，那角漸漸松開，露出里頭嫩紅的花瓣，一層復(fù)一層，終于在某一個清晨豁然綻放。
花開時極有聲勢。但見萬綠叢中，忽然擎起一支支紅焰，直指青天。那紅也不是單純的紅，瓣尖顏色最濃，近乎玫紅，向下漸次淡去，至瓣根竟成了白色。陽光透過，花瓣竟有些透明，紋理分明，仿佛薄紗?；ㄐ涅Z黃，簇?fù)碇粋€蓮蓬，上面星星點點皆是花蕊。
最妙是香氣。荷香不與凡花同，它不濃不烈，似有還無。你特意去聞，反而捕捉不到；不經(jīng)意間，卻有一縷清香鉆入鼻中，涼絲絲的，帶一點水汽，叫人精神為之一振。這香氣仿佛會游動，時而東，時而西，與風(fēng)嬉戲，與人捉迷藏。
花開花落，本是常事。荷花卻連凋零也從容不迫。它不像櫻花那般決絕，一夜之間落個干凈；也不似菊花開到枯焦還不肯離枝。荷花瓣是一片一片落的，今日掉一二瓣，明日又掉一二瓣，毫不慌忙。落在葉上的，便成了葉舟；落在水上的，隨波逐流，漸漸漂遠(yuǎn)。最后只剩下那個蓮蓬，日漸飽滿，由綠轉(zhuǎn)褐，里面藏著蓮子，羞答答的不肯見人。
池塘邊總有人。早晨有老者打拳，白衣白褲，動作舒緩，與荷花的開合似有默契。午間有孩童嬉鬧，欲摘荷花而不得，悻悻然以石片打水漂，驚得青蛙跳入水中。黃昏最多人，飯后散步的男女，搖著蒲扇，指指點點，說些“荷花真好看”之類的閑話。亦有孤獨者，立于池邊良久，不知看花還是看自己的倒影。
我曾見一老嫗，每日清晨必來，攜一小凳，坐在池邊。并不做什么，只是看荷。有時微笑，有時蹙眉，仿佛與荷花交談。某日大雨，我撐傘路過，見她仍坐那兒，渾身濕透，卻仰面讓雨點打在臉上，身旁荷花亦在雨中搖曳，彼此竟似知己。
荷花終于過完了池塘。先是花瓣落盡，然后荷葉邊緣開始發(fā)黃，卷曲，破敗。蓮蓬低垂，顏色深褐，蓮子早已被人采去，或落入泥中。水面重又開闊起來，游魚無所遮蔽，清晰可見。青蛙沉默了許多，準(zhǔn)備著漫長的睡眠。
然后是第一場霜。清晨起來，但見池邊枯草皆白，殘荷上亦覆了一層薄霜，在朝陽下閃閃發(fā)光。那荷莖依然挺立，雖死而不倒，保持著最后的尊嚴(yán)。
冬來了，雪落下，池塘結(jié)冰。荷花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只有泥中的藕，悄悄孕育著來年的新綠。
明春，又將是另一池荷花?；ㄏ嗨?，人不同。
【作者簡介】任學(xué)論，筆名海神觀海，男，山東省東營市廣饒縣人，曾出版詩集《一個人的秋天》《潤雨無聲的季節(jié)》《前世之約》《蟬之悟》，現(xiàn)居?xùn)|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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