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酒長安
文/惠鋒
長安的酒氣，是從清晨就浮漾起來的。
歲末坊門初開，寒霜尚凝于曲江池畔的枯葦之上，西市臨街幾處肆鋪的厚重門簾便已被撩開。濁白色的新酒香氣混著蒸騰的熱氣，猛地撞入凜冽的寒意之中，頃刻彌漫開去。酒肆門口懸著斑駁的酒旗，濕漉漉地垂著，旗上墨寫的“新豐美酒斗十千”字樣幾乎化開，又被朔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旗影之下，胡餅焦香、羊肉湯的膻氣與醞釀未久的酒漿氣息糾纏不休，構(gòu)成這座煌煌帝都最為粗糲又最為真實(shí)的第一縷市聲。胡商高鼻深目，裹著厚重的皮毛，呼著白氣掀簾而入，拋下幾枚沉甸甸的開元通寶，身后馱滿香料寶石的駱駝則安靜立于街角，咀嚼著沾染霜粒的草料。酒還未曾溫?zé)?，一種夾雜著異域風(fēng)情與市井生機(jī)的暖意，已在這清寒的底色里，悄然氤氳開來。
真正讓長安的酒香由濁轉(zhuǎn)清、由濃入醇的，是那些從宮廷朱門、公侯邸宅深處飄溢而出的瓊漿玉液。沉香亭畔，華清宮內(nèi)，琉璃盞、夜光杯交錯(cuò)疊映，映照著霓裳羽衣的流光溢彩。御酒澄澈如冰，其氣清冽如春山晨露，斟入白玉杯中，便泛出淡淡的琥珀光澤——那是龍涎香與無數(shù)珍奇花果秘制醞釀的奇香。酒盞遞傳之間，君臣的笑語，貴妃的琵琶，梨園子弟的清歌，皆融入這無上醇醪的氣息里，升騰起一個(gè)金碧輝煌卻也稍縱即逝的盛世幻夢(mèng)。玄宗皇帝曾以這御酒親賜詩仙李白，命其醉后賦詩。那人醉眼朦朧，提筆蘸墨，竟令高力士脫靴、楊國忠捧硯，狂放之態(tài)驚世駭俗。那一瞬，權(quán)力的巍峨與詩意的桀驁?jiān)诰葡阒衅婷顚?duì)峙又短暫交融，仿佛整個(gè)盛唐的華彩與疏狂，都被蒸餾于這杯盞之內(nèi)，光華灼灼，令人不敢逼視。
然而長安酒魂最熾烈、最自由的燃燒，卻是在那些喧囂流淌的市井長河之中。東市酒壚星羅棋布，酒旗在風(fēng)中翻飛如鳥翼。胡姬酒肆尤為矚目，金發(fā)碧眼的女子倚門而立，高髻上金步搖微微晃動(dòng)，琵琶聲自簾內(nèi)傳出，帶著異域的婉轉(zhuǎn)與跳脫。濃烈的西域葡萄酒“三勒漿”盛在碩大的獸首瑪瑙杯中，色殷紅如血絳，香氣馥郁得幾乎令人窒息。這里是李白流連忘返的去處：“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他仗劍而來，擲金沽酒，醉后便在壁上揮毫，詩句如黃河之水天上來，恣肆汪洋，仿佛要將這胡姬的琵琶、這西域的濃酒、這大唐的浩蕩長風(fēng)，全部揉碎，再潑灑成紙上酣暢淋漓的墨跡。濁酒與清詩，市井的喧騰與靈魂的絕唱，在他身上鍛造出一種奇異的合金，光芒刺破一切世俗的藩籬。
長安的酒價(jià)，亦是市井百態(tài)的晴雨表。尋常里巷的濁酒寡淡，斗值不過十?dāng)?shù)文錢，足以慰藉販夫走卒一日辛勞后的疲憊筋骨。杜甫困居城南少陵時(shí)，每每典當(dāng)春衣，只為換取那“恰有三百青銅錢”的一斗濁醪，用以澆胸中塊壘。而西域名酒“劍南燒春”，色澤清亮如泉，入口卻烈如刀鋒，其價(jià)動(dòng)輒“斗十千”，尋常士子只能望而興嘆。酒價(jià)的參差，映照出這座帝都森嚴(yán)的等級(jí)與流轉(zhuǎn)的炎涼。那些未第的舉子，囊中羞澀，往往聚在簡陋的壁角檐下，買最廉價(jià)的村醪，分而飲之。幾盞薄酒下肚，他們指點(diǎn)江山、激揚(yáng)文字，將胸中錦繡文章與不得志的郁勃之氣，盡數(shù)傾倒在粗陶碗中。杯盤狼藉之際，有人伏案痛哭，有人擊箸高歌，杯盞碰撞之聲間雜著詩篇的碎片，在昏黃的燈火下漂浮、回蕩，凝固成大唐盛世肌理深處幾許真實(shí)的灰暗褶皺與不甘的潮音。
酒入愁腸，往往化作百轉(zhuǎn)千回的詩句。長安的雨夜最宜獨(dú)酌。窗外檐溜如注，燭淚緩緩堆積。李商隱獨(dú)坐書齋，捻動(dòng)著案頭溫潤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光影搖曳不定，映照著他沉靜卻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shí)?！本埔馕Ⅴ搁g，故園的身影與巴山迷離的夜雨在杯中光影里悄然重疊、蕩漾。杯中物非但未能消愁，反而像投入幽潭的石子，激起了更遼遠(yuǎn)、更無從捕捉的惆悵漣漪，最終凝結(jié)成無題詩中那些凄美迷離、光華內(nèi)斂的珠玉之句。
邊塞烽火亦在酒中淬煉出壯烈的詩行。將士出征，城樓餞別，酒碗沉重如鐵，盛滿的不僅是酒漿，更是血色與沙塵的預(yù)言。酒漿潑灑入喉，灼燒著肺腑，也點(diǎn)燃了胸中視死如歸的烈焰。“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王翰筆下那瞬間的華美與倉促的催逼，在酒氣蒸騰中定格成悲壯的永恒雕像。酒是壯行之膽，亦是斷腸之刃，邊塞詩那金鐵交鳴的鏗鏘之下，浸透的正是這濃烈酒液與家國血淚交織而成的復(fù)雜底色。
盛世崩裂之聲初起于漁陽鼙鼓，而最終的回響，卻沉沉地砸落在長安坊間的簡陋酒桌之上。安史亂后，詩人杜甫拖著疲憊的病骨，輾轉(zhuǎn)流離后終于踏入面目全非的舊都。他尋到一處舊識(shí)的酒肆角落坐下，要了一角最平常的村醪。渾濁的酒液在粗陶碗中晃動(dòng)，映出詩人溝壑縱橫的面容和滿城蕭瑟的秋意。舉杯欲飲，指尖卻劇烈地顫抖起來——“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這渾濁的酒漿，不再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催生劑，成為國破家亡、身世飄零最苦澀的見證。它沉甸甸地壓住舌尖，咽下的每一口，都混合著時(shí)代的血淚與個(gè)人的悲辛，其味之濃烈疼痛，遠(yuǎn)勝于世間任何一道辛辣的瓊漿。帝國盛極而衰的挽歌，被詩人就著這杯濁酒，一字一字地刻進(jìn)歷史的肌理，沉重如山。
晚唐斜陽殘照，長安的酒意彌漫著末世的微茫與清醒。杜牧登上樂游原，望盡長安的萬家燈火漸次淹沒于蒼茫暮色。手中杯盞里晃動(dòng)著殘余的酒液，如同王朝最后的余暉。“清時(shí)有味是無能，閑愛孤云靜愛僧?！边@酒，喝出了繁華落盡后的蕭索，也喝出了一份冷眼旁觀的清醒。酒氣蒸騰中，昔日的虹霓早已黯淡，只余下詩人洞穿歷史迷霧的深邃目光。而在李商隱的筆下，酒更是沉入了心靈最幽微曲折的角落——“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的微妙情愫，“身無彩鳳雙飛翼”的悵惘，皆在獨(dú)酌的微醺中發(fā)酵、延展。晚唐的酒盞里，盛著的已非盛世的豪情，而是試圖在歷史廢墟的縫隙中，捕捉人性微光與心靈震顫的執(zhí)拗探尋。
千年風(fēng)煙散盡，長安的坊市宮闕早已化作史冊(cè)中模糊的輪廓與地底沉睡的瓦礫。然而，當(dāng)我們?cè)谀硞€(gè)寂靜的夜晚，輕輕翻開那泛黃的詩卷——李白舉杯邀來的月光，依然清泠泠地灑落書案；杜甫飲下的那杯濁酒的苦澀，仿佛依然在舌尖隱隱回蕩。劍南燒春的烈焰似乎仍在灼燒喉嚨，胡姬肆中葡萄酒的濃香猶在鼻端繚繞。那些曾被詩人一飲而盡的酒液，早已浸透墨跡，化作紙上奔涌的星河、驚雷般的絕唱與低回?zé)o盡的嘆息。
長安的魂魄，是由詩歌與美酒共同澆鑄的不朽之魂。詩是酒的筋骨魂魄，在墨痕中站立起來，凌空而舞，千年不墜；酒是詩的精血神韻，在時(shí)光的窖藏中愈發(fā)醇冽，散發(fā)著穿透歷史塵埃的永恒芬芳。朱雀大街的車轍或許被黃沙深埋，興慶宮的笙簫也消散于虛空，但只要那些被酒氣浸潤的詩行仍在被吟誦，長安——那座詩酒交織而成的璀璨之城，便永遠(yuǎn)矗立在民族精神的最高處，以其不滅的光焰，照亮每一顆向往自由與浪漫的靈魂。
詩酒長安，醉里乾坤，便是盛唐留給我們最瑰麗、最深沉、也最不朽的一場(chǎng)大夢(mè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