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懷思
作者：席建軍
河南洛陽的洛寧縣河底鎮(zhèn)，是一個四縣交界之地，那里是我的故鄉(xiāng)。雖已離開故鄉(xiāng)數(shù)十載，但兒時對故鄉(xiāng)的記憶時?？M繞腦海。每每此時，心里便生起“少小離家老大歸，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滋味。故鄉(xiāng)的水土，雖不算富饒，甚而可說有些貧瘠，然而“美不美，是家鄉(xiāng)水；親不親，是故鄉(xiāng)人。”正是此般環(huán)境，鍛造出吃苦耐勞精神和堅韌不拔性格——我愛我的家鄉(xiāng)，我愛生長在這片土地上勤勞善良的鄉(xiāng)親。
為了生計，有的家鄉(xiāng)人選擇離開故土闖蕩天南海北建功立業(yè)；也有選擇扎根故土用雙手與汗水來建設家園。判斷一個人是否熱愛祖國？有一簡單標準——看他對家鄉(xiāng)的態(tài)度。若是認為外國的月亮比中國圓，大約是拿了外國機構(gòu)經(jīng)費，如方方（汪芳）之流；看一個人是否熱愛人民，看他對養(yǎng)育他的故鄉(xiāng)情感，那些“嫌娘丑、怨家貧”之人，大多為沒甚出息的不肖子孫。
不熱愛祖國之流，易身敗名裂；不腳踏實地的人，會付出代價。一個人不論置身何處，操持何業(yè)，只要能做人堂堂正正，不辱沒祖宗；做事兢兢業(yè)業(yè)，無愧于良心，此人必會“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如此，不論為社會做貢獻大小，家鄉(xiāng)人民依然會記得他。
歷史，就是不曾間斷地記錄著生長在華夏大地上的子民之點點滴滴、悲歡離合。今從歷史深處采擷一二，回顧那段如煙歲月：
水利工程土專家——王天佑
河底古稱雙龍鎮(zhèn)，因街之南北兩端擁有兩條河流，宛如兩條游龍。街北的小河叫西度河，是從澠池縣西村的西北處發(fā)源；街南的小河稱韓城河，發(fā)源于陜縣李村熊耳山北麓。兩條河在河底街東交匯，向東流入宜陽的韓城，匯入洛河。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這里的水位較高，河道兩側(cè)的溝溝岔岔有涓涓細流長流不息。當時的社員因勢利導，把這涓涓細流引至田間地頭，用以灌溉莊稼。
因兩條河流當時的水流量較大，因地制宜，興修了許多便民水利設施。譬如周家灣村西南有一座水力磨坊，常年磨面；后窯村南邊與北門村北邊都有以河水為動力的軋花作坊；西溝村也有一座水動力的磨坊和軋花作坊。
大約1958年前后，河底村開始興建一些規(guī)模較大一點的水利設施。主要有幸福渠與河底的水力發(fā)電工程。這兩項工程的設計、指揮、施工負責人皆為王天佑，他是河底鎮(zhèn)河底村南窯組人，大約生于1929年左右。
當年，王天佑已享有名氣，大家皆稱他“土專家”，在建設水利工程中施展出他的才智、他的天賦。 （在當今詞匯中，“專家”稱謂似有變味，但當年稱他土專家，是贊美之詞，絕無貶損之意。是描述在施工過程中所用儀器簡陋土氣，也是表達他無師自通，未經(jīng)院校專業(yè)技術(shù)學習）。
他主抓的水利工程至少有幸福渠與河底水電站：
幸福渠工程，是從上河村西的高崖（yai，地名）為渠首，向東開挖修筑渠道，經(jīng)上河村、西溝村、后窯村，一直通至上營村西，全程兩千余米。根據(jù)具體地理結(jié)構(gòu)，從西溝村向東至后窯村這一段，總指揮兼工程師王天佑決定打洞，因西溝村東是住戶（院落是窯洞），崖（yai）頭有七八米高。若開挖明渠，不僅工程量巨大，且會損毀耕地及住宅。
要打通幾十米深的洞，需進行精準測量，高差不能出現(xiàn)偏差，若有精密水準儀、經(jīng)緯儀等測量儀器為佳。但當時僅靠王天佑自制的土儀器——水平儀。這是將一個眼藥水瓶鑲嵌在一根木制直尺上，眼藥瓶兩端栓上紅線，向眼藥瓶中注入適量水，令水在瓶子中形成一個大小適中的氣泡，他即是靠這個眼藥瓶來測定渠道坡度的高低（現(xiàn)今這種眼藥瓶子早就沒有了）。為了保證洞子的方向不出偏差，依靠幾根木桿在地面上進行測定，然后進入洞里進行修訂完善。為加快施工進度，他周密推算，設計出的洞子高度和寬度科學合理，既方便工人在洞里施工，又能減少許多出土量。
為解決洞里通風問題，在洞子經(jīng)過的地面上開挖兩個豎井。兩個豎井挖到預定深度，分別向兩端掘進，這樣工作面增多，工程進度就明顯加快。為解決向洞外運土問題，他指導木工師傅制作叫土車子的四輪小車，車輪全是木制的。車子兩端皆栓一條繩子，進洞時一人拉著繩子，裝滿土后，靠洞口的人用力拉，里面的人使勁兒向外推。將土拉出洞口之后，另有專人負責將土運至指定地點堆放。
在大家的共同探索共同努力下，大渠順利通水。他又順勢在兩座豎井之上安裝兩架水車，將渠道里的水提上來澆地，給周邊幾個村的人畜用水帶來很大便利，擴大上百畝的水澆地面積。
幸福渠的源頭，是用河道里的石頭壘砌而成，不甚牢固，每當下雨河道漲水，源頭易被洪水沖垮，待洪水過后，再組織社員們?nèi)バ迯驮搭^。盡管如此費事費力，但當時的人們踴躍投入，因為它確實給人們生活帶來了極大便利。
王天佑主持修建的幸福渠，雖不可與李冰父子修建的都江堰相媲美，亦無法與林縣人民的人工天河紅旗渠論長短，然在那個時代真正是造?；菝竦暮霉こ?。
河底大隊的水力發(fā)電站工程，是王天佑的另一杰作。這一工程是在馮家門村西的河道中，用水泥修筑一道永久性攔河壩，把西度河河水截流入渠，流至北門洞的發(fā)電站，利用水流落差產(chǎn)生的動力來驅(qū)動水輪機轉(zhuǎn)動，帶動發(fā)電機發(fā)電。在水輪機下方挖出一條洞，將水引流至西度河。從此，河底街的機關(guān)、學校等多個單位告別了煤油燈照明的時代，用上了電燈，且安裝了高音喇叭，經(jīng)常播放充滿激情的革命歌曲，大大豐富了人民群眾的文化生活。后來，又添置磨面機、碾米機，為周邊村莊人們的生活帶來很大便利。
想來，我與王天佑相識是在我參軍當兵的前一天。那天我去大隊辦理一些手續(xù)，正巧遇見王天佑在大隊談事情。當他得知我要去當兵，非常親切和善地對我說：你看你們現(xiàn)在多好，“一人當兵，全家光榮”，全村人也跟著光榮。不像我們那個時候，當兵都是被人用小麻繩捆綁著押送走的。他說著同時還做了一個雙手背后頭往后仰的動作。由于我與他年齡相差較大，對他當年當兵的情況不了解，也沒敢過問，或許他是被抓壯丁的吧。
一晃五十載，當年他嘔心瀝血修建的水利設施已了無蹤跡。然而我們應當銘記當年這位土專家，以及跟隨他壘墻筑壩打洞開渠的眾多師傅們。因為他們的辛勞付出方使家鄉(xiāng)擴大了水澆地面積；因為有了水力發(fā)電，帶給人們生活中如磨面、碾米、軋花等諸多便利。
河底村如果續(xù)修村志，當有王天佑之專頁。
推著火車跑的——黃麥子
俗話說：牛皮不是靠嘴吹的，火車不是靠人推的。但在七十多年前的抗美援朝戰(zhàn)場上，就有一個推著火車跑的人，這就是河底村后窯東組的黃麥子。
黃麥子，大約出生于1930年之前，村里人都叫他“大麥子”。1950年，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他應征入伍，參加中國人民志愿軍赴朝作戰(zhàn)?？姑涝瘧?zhàn)爭結(jié)束后，他復原回到村里參加集體勞動。
閑暇時光，他會拿出一條布滿獎章的毛巾向村民們展示，述說這全是在朝鮮戰(zhàn)場上獲得的。特別指出一枚獎章，說那是他冒著被美國飛機機槍掃射的生命危險，把鐵軌上一節(jié)火車廂推動一千多米，推進隧道內(nèi)，使得這節(jié)車廂幸免未被美軍飛機炸毀。他所言是否屬實，因當時我年齡尚小，僅當故事聽了，無從考證。
或許現(xiàn)今真能從國家檔案館里查證到他榮獲獎章的在檔記錄。
據(jù)他回顧，那天他在鐵路隧道口不遠處放哨，一列滿載武器、戰(zhàn)備物資的火車呼嘯著向山洞里開，空中數(shù)架美軍飛機在不停的丟炸彈。當火車進入隧道后，美軍飛機大部分已飛走了，僅有一架來回盤旋，并不斷用機槍掃射。此時，他發(fā)現(xiàn)竟有一節(jié)車廂還停在道軌上，于是他就悄悄去到那節(jié)車廂后，拼盡全力把車廂往山洞里推，結(jié)果，潛能量不可思議，他居然成功了，美軍飛機的機槍也未掃射到他。后來他得知，這節(jié)車廂里裝的全是手表，當時志愿軍剛?cè)氤r，部隊的連排級干部都未配備手表致使無法掌握準確時間，這批手表就是準備發(fā)放連排干部的。萬幸保住這批珍貴物資，志愿軍部隊領導特意給他頒發(fā)此枚獎章。
火車在行駛過程中，司機是否可能把尾部車廂甩掉？一個人的力量能否推動一節(jié)火車廂且向前行進？我沒有這方面的物理知識，但覺得他異常勇敢。
當年全國在熱火朝天搞大躍進，農(nóng)村社員都吃食堂飯。后窯村約二百來口人都聚在一個食堂。那時大麥子是村干部，每天開飯前，他總要先布置當天的工作任務，分派社員當天的具體工作。那時候我對他印象不是太好，因為他的臉色兇巴巴，走路帶著風，說話甕聲甕氣。
有一天，他正在飯場講話時，公社里來人將他帶走了。不久，就聽說他是被逮捕了，判刑十五年，原因是他在解放前曾參加過國民黨，有罪惡。幾年后，他的媳婦改嫁了。
七十年代初期，他刑滿釋放回到村里，一個人的日子過的很清苦。于是大隊干部研究決定，安排他去看溝，就是負責看護后坡溝的蘆葦園和林木，如今叫護林員。以前在選派人員時，曾讓大隊干部們很為難，因為這份工作需要具備以下條件：家務少（最好沒有家務）；責任心強，不論刮風下雨都要堅守崗位；再有就是“門面”要硬，不怕得罪人，最好是四鄰八村的人都不敢惹他。如今大麥子回來了，這可是最合適的人選。
大麥子確實不辜負大隊干部的厚望。自從他擔任護林員之后，那些過去常到溝里順捆葦子拾點兒柴火的人，也就漸漸不再進溝了。連續(xù)多年，大隊售賣蘆葦收入比較可觀。大隊有了錢，每逢年終，都會給全體社員分發(fā)一些物品，雖然分到社員群眾手中已很少，但這體現(xiàn)著大隊對社員的關(guān)懷，彰顯的是融洽的干群關(guān)系。
后來，大麥子看護的陣地——后坡溝被承包出去了。沒過多久，溝里原有的樹木就被砍伐光了。那曾經(jīng)遮天蔽日茂密郁蔥的滿溝蘆葦，漸漸不再發(fā)旺，沒過幾年就沒了蹤影。
大麥子已作古了，也不知他那些曾經(jīng)令他引以為豪的，在朝鮮戰(zhàn)場上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獎章，是否還有下落。
由此暢想，那些曾經(jīng)在保家衛(wèi)國的戰(zhàn)場上，與各國鬼子浴血奮戰(zhàn)過的志愿軍勇士，不論他們是否得到勛功章，祖國不曾忘記，后輩不會忘記，那是用青春與生命書寫的不朽歷史與傳奇。
作者簡介：席建軍，男，河南省洛陽市洛寧人。1969年入伍，1974年復員。1976年起，從事教育工作，教書育人，孜孜不倦，奉獻終身，現(xiàn)已退休。平日歡喜讀史閱經(jīng)，興起偶寫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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