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群機器人開會》
講臺上發(fā)言的
也是一個機器人
他所說的一切
都在事先輸入
包括話語的跌宕起伏
段落間的停頓、小幽默
故意的含糊其辭
以及眼神與臺下觀眾的悄然互動
他走上講臺的目的
只是為了轉(zhuǎn)播
后來我發(fā)現(xiàn)
整個會場,除我之外
其余都是仿生制品
只是他們每一個都比我
更具生物優(yōu)化特征
身材更加挺拔
面部輪廓更加俊朗
坐姿和表情都是
長期訓(xùn)練后的成果
作為原生人類
我內(nèi)心有點自卑
幾乎同樣熱烈而崇敬的眼神
投向臺上侃侃而談的演講者
同一秒時間發(fā)出會心微笑
同一秒時間換做嚴肅表情
如此整齊劃一
我的不協(xié)調(diào)就像美人臉上一塊胎記
后來掌聲響起
他們的掌聲有著同樣的頻率和力度
我模仿著鼓起雙掌
努力與他們保持一致
這神秘的節(jié)奏中
我漸漸與他們混為一體
《我趕著一群石頭上山》
我趕著一群石頭上山
就像牧羊人趕著羊群
云層越堆越厚
天空壓得低低的
就快砸著頭頂
我接到指令
必須在天黑之前
把這群石頭趕上山頂
這群純潔的石頭
像千年積雪一樣白
天完全黑下來
我們剛剛走到山腰
我一遍一遍打著呼哨
這群石頭再也挪不動腳步
我說:我們反了吧!
話音剛落
這群石頭一哄而散
紛紛滾落山腳下
《天空是一塊巨大的墓地》
大地太擠了
三尺見方的一塊墓地
能否安放下自由的靈魂
還是把逝者安葬到天上去吧
讓炊煙把他們送到高高的云端
送到雨水和陽光的故鄉(xiāng)
那里沒有蛇鼠的驚擾
沒有重金屬的滲透
沒有風(fēng)裹挾著謊言和欺騙
在那里,可以安眠一萬年
留在地上的親人,每一次抬頭仰望
都是一場祭奠
2016-9-23
《上帝也在插秧》
春天到了,上帝也在插秧
他挽起褲管打著赤腳
站在肥肥的云里
彎著腰,把秧苗插遍天空
我們隔著厚厚的云層
什么也看不見
只有在夜晚,所有的人都睡了
世界顛倒過來
我站在高高的地球上
遠遠地俯瞰他
這位不知疲倦的老農(nóng)
一遍一遍彎下腰身
把整個宇宙都插滿星星
我喊了一聲:
“老同志,辛苦了!
歇一歇,喝碗水?!?/p>
只是我的聲音還沒抵達
地球又翻轉(zhuǎn)過來
回到白天
天空上那些厚厚的云層
突然下起雨
2017-6-8 凌晨 愛丁堡
《創(chuàng)業(yè)》
他是幸運的
十年前賣掉房子
去創(chuàng)業(yè)
十年賺的錢
能夠把它買回來
他又是不幸的
十年創(chuàng)業(yè)
請人喝掉三百箱茅臺
三百箱茅臺啊
他慘嚎一聲
每瓶酒里都裝著他的血
我安慰他
不喝掉三百箱茅臺
十年辛苦賺的錢
肯定買不回
當(dāng)初賣掉的房子
《靈魂是身體的搬運工》
我把身體從北京搬到成都
再從成都搬回北京
這么多年,來來回回不知有多少次
對于這具身體,這條航線上的空姐
可能比對自己的男朋友還熟悉
當(dāng)然,我偶爾也把它搬到別的地方
就像一次投錯了的包裹
很快又退回原址
江湖上有太多的大事
需要它親自出場
我把各種表情安放在它臉上
我把溫度調(diào)節(jié)在它皮膚上
在不同的場合使用不同的表情
與不同的人握手
讓他們感受到它手上傳遞的溫暖
有時,它實在太忙
躲在幕后,用聲音發(fā)出指示
有時用文字和圖片
在微信朋友圈發(fā)兩首小詩
表示它在,一直都在
低調(diào)、親和、五湖四海
這個世界上,太多的事身不由己
它卻分身乏術(shù)
這么多年就只能把它不停搬來搬去
它變得越來越龐大,越來越沉重
總會有一天,我再也無力搬動它
也許那一天我會從骨頭里鉆出來
去見一見那些相交多年的兄弟
會一會那些一見如故的朋友
《藐視》
當(dāng)我觀察昆蟲的時候
一定有誰像我
觀察昆蟲一樣觀察我
它的上面
也有另外的生命
如它觀察我一樣觀察它
被我觀察的昆蟲
同樣在觀察
更加微小的生物
浩淼宇宙,每一個生命
都微不足道
我從不藐視那些微小的事物
我只藐視我的同類
準確講,他們中的一部份
枉稱為“人”的家伙
2018-10-23
《我治愈了一群頸椎病人》
每天晚上
我都去廣場
仰望星空
每次我的身邊
都會聚攏一群人
也同樣仰頭
向夜空探望
他們每個人
都揣著一顆八卦的心
想看我到底往天上
看什么
這些人很快聚攏
又很快散去
第二天
他們又不由自主
重復(fù)這個過程
持續(xù)多年
我都堅持到廣場
我知道,我無法
帶起一群仰望星空的人
但無意中
我治愈了一群頸椎病人
2022-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