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個老師
文/黃昭龍
秀峰幼兒園的滑梯，在陽光下烤得像塊黃油餅干，王老師總在晨檢時，蹲成一座小橋，手指在我掌心撓癢癢。這顆星星是昨天偷吃餅干留下的吧？她鼻尖上的小痣，跟著說話聲上下跳，我張開嘴，給她看蛀牙，她卻從口袋里，變出個發(fā)光的牙齒模型，嚇得我趕緊捂住嘴巴。
午睡室的窗簾，印著小熊圖案，王老師哼搖籃曲時，那些熊就開始在布料上翻跟頭。我裝睡等到她轉(zhuǎn)身，偷偷把襪子套在手上當手套，結(jié)果被她抓個正著。這是新型的睡覺手套嗎？她給我的手套畫上笑臉，第二天，全班都開始穿襪子手套午睡，園長來檢查時，差點以為我們得了集體腳氣。
美術(shù)課她教我們畫菠蘿，我的菠蘿長得像刺猬，王老師卻把它貼到展示墻正中間。這是菠蘿國王，她的手指點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刺，看它戴著鉆石皇冠呢！后來每次吃菠蘿，我都會先把頂上的葉子掰成王冠形狀，這個習慣保持到現(xiàn)在。
下雨天我們變成小蘑菇，王老師撐著彩虹傘一個個送出門。我的雨靴總愛進水，她就用塑料袋給我做了雙層防水靴套。走到校門口時，塑料袋已經(jīng)破了個洞，積水在我的靴子里咕嘰咕嘰唱歌，王老師說這是免費的音樂課。
她講故事時眼睛會變大一圈，講到大灰狼來了，就抓住我的小手。有次我故意提前尖叫，把她嚇得差點摔了故事書。你比大灰狼還可怕，她拍拍胸口，下一節(jié)課就安排我演小紅帽，結(jié)果我把籃子里的道具面包全吃光了。
春游去海瑞文化公園，王老師背著的雙肩包，裝滿創(chuàng)可貼和糖果。我在銅像后面發(fā)現(xiàn)一窩螞蟻，她立刻掏出放大鏡：這是海瑞大人的小衛(wèi)兵。我們蹲著看了半小時，直到她的絲巾被風吹進池塘，變成一條驚慌失措的小金魚。
兒童節(jié)表演我演一棵樹，王老師給我的綠衣服，縫滿會響的鈴鐺。上臺前我緊張得直抖，整棵樹發(fā)出沙沙的響聲?？矗L來了，她悄悄往我手里塞了顆薄荷糖，這是大樹的口香糖。結(jié)果我真的在臺上嚼了起來，把獨白變成了泡泡糖爆破聲。
王老師總說我的鼻涕，像蝸牛留下的黏液，每次打噴嚏都會變出條彩虹。有一次，我故意對著陽光打噴嚏，她立刻舉起手機說要拍彩虹，結(jié)果只拍到我一嘴的餅干渣。那張照片現(xiàn)在還貼在幼兒園的神奇瞬間墻上，下面寫著人造彩虹制造專家昭龍先生。
畢業(yè)典禮上，她哭得睫毛膏都花了，黑色的眼淚在臉上畫出小河。我伸手去擦，結(jié)果把自己的臉蛋，也抹成了小花貓。你要記住，她蹲下來幫我整理領(lǐng)結(jié)，以后不開心的時候，就想想我們幼兒園的滑梯。其實，我當時想的是她口袋里，永遠掏不完的糖果。
現(xiàn)在每次路過秀峰幼兒園，我都會看看那個褪了色的滑梯。上周發(fā)現(xiàn)它，被刷成了新的藍色，像塊巨大的薄荷糖。保安說，王老師調(diào)去分園了，我隔著欄桿張望，有個小女孩舉著一幅畫跑過操場——畫上的菠蘿，長著歪歪扭扭的刺，和王老師當年說的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