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輝 畫
看看那排樹，靜悄悄的，它們不是不想搖蕩，是無心再搖蕩。
——題記
喧響
村外的村民們在沉默地
排隊 買可以喝的凈化水
四十年前他們的父輩
推著手推車、趕著牛車
也默默地去排隊 繳公糧
三年前舉國上下更多的人
默默地排隊 做核酸
醫(yī)院里病人或其家屬也在排隊
那里有很大的喧響
——這是一個無名作者
想寫寫人們都在為什么而排隊
忽然停下來想：
別處的排隊都默不則聲
為何醫(yī)院里的排隊有喧響？
他們此起彼伏地在高聲地說啊說
在說什么呢？
2025.07.25
望遠鏡
他曾用望遠鏡看見過一個
脖子上拴著鐵鏈的女人
他看到的是背影
那個女人茫然地側(cè)過兩次頭
儀態(tài)特別像黑猩猩
他還看見過很多英氣逼人、
氣質(zhì)出眾的人被批斗
斗完后
他們的眼中永遠失去了神采
——這時他聽到老師大聲地呵斥：
放下望遠鏡。
原來他只是個小學(xué)生
同學(xué)們正背著紙糊的炸藥包
在演習(xí)一場隨時會來的
戰(zhàn)斗
望遠鏡的凸鏡面把那些孩子
照得
又龐大、又威猛
2025.07.27
取錢
到銀行里取錢 數(shù)額稍大
那里年輕漂亮的女職員
微笑中有堅定的拒絕力量
要這方出證明、那方出證明
這方同意、那方同意
甚至還要這方擔(dān)保、那方擔(dān)保
錢的初始來源合法
并確保我取出錢來后
拿在自己手里不會被騙
我怎么去證明和擔(dān)保這一切？
這就相當于讓我去擔(dān)保和證明：
三十年后我仍然活著。
面對這樣的滑稽和荒誕
我竟忍不住微微笑起來：
那是我的錢，
你們怎么能把它管得那么好，
管得那么嚴？
有一刻我想：要不這錢
我不要了。這就像被人拴住了
一條胳膊，總是掙不脫，
我索性斷臂求生算了。
但就這么算了
那豈不是我的余生都要殘疾地、
破落地飄在人間？
2025.07.24
江湖上沒人了
她是交際花雷婷
新買的國際大牌化妝品套裝
到了 她想打開看看
猶豫了一下
又把它們推回櫥柜
眼下 可交的朋友
已越來越少
老朋友有的入獄了、有的破產(chǎn)了
有的被精神病
有的已消失 卒年不詳
她曾跟自己嘆氣說：
經(jīng)濟下滑有尖利的碎裂聲，
都傳到我這里來了，
接下來，準備仆街吧。
多可惜 她有花枝招展、
勾人魂魄的交際術(shù)
如同在古代有一身好武藝
但熱鬧的江湖已喑啞
放眼四望 已沒人了
2025.06.04
那一輛輛車
那一輛輛車
有的撞向了廣場
有的撞向了公交站
有的撞向了露天的聚餐地
撞完后
車輪下瞬時沾上了鮮血
和鬼魂
那一輛輛車外觀看起來
都是好車
有的還是遠渡重洋
來到他們手里的
那一輛輛車可以斷定
今后是不會上路了
那些受驚者、傷者、死者
及其親朋好友
他們以后會坦然上路嗎？
會嗎？
2025.07.24
女兒捎話給我了
每逢十五號我都挺高興的
因為二十年前的四月
我的女兒降生了
三年前她消失于一條深胡同
仿佛一閃進入另一個
平行時空
能想的法子我都想了
就是找不見她
一個大活人就這么硬生生地
不見了蹤影
我想過喝農(nóng)藥死后去另一個
世界找她
而后再把她拽回來
因為人間的福她還沒享完
就急匆匆地走了
今年她生日
我想給她買雙鞋子但已
弄不清現(xiàn)在她穿什么尺碼
意識到這一點 那一刻
我整個人一下就癱掉在那里
我經(jīng)常微閉著眼問：
孩子你在哪兒呢？
有時真能聽見空氣中
傳來的異響 就在昨晚
女兒給我捎話了
——說話者是廣東三水的
張常鳳 她繼續(xù)說道：
媽媽，我走后你已經(jīng)
夠悲傷、夠悲傷。
你要替我好好活著，
去吃喜歡吃的飯，
去種喜歡種的花，
要睜開眼睛看、豎起耳朵聽，
千萬別消沉，千萬不能
在那些壞人之前倒下。
2025.07.22
繁榮
這幾塊大骨肉
不知是誰扔這里的
或是什么怪物
自行解體把殘肢丟這里的
在高高的山巒腳下
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卻讓大大小小的螞蟻
忙得不可開交
還引來了直升機一樣嗡鳴
的蒼蠅
下顎一跳一跳的蜥蜴
甚至躲在時光粒子中的
前世餓鬼也來了
前前世沒見過肉的窮鬼
聞聲而來
也想分一杯“羹”
這種忙碌和欲念
正在形成一個暗無天日的
能量場 把一切參與者
從更廣闊的世界中隔絕
——我曾經(jīng)也在那里
對，一個曾自認為格調(diào)高潔的人
也在那里
但我被排擠了出來
看到那個繁榮的場域
仍在發(fā)散誘人的腐味
看到我的同類在焦急的等待
僅剩的一點兒渣兒
可以分到自己手里
而后他們感動地顫抖著
把手里的渣兒 一點一點
送到自己口中
2025.07.24
五年后的村莊
再也不見月朗星稀的夜晚
但那時
麻將的撞擊聲還是很響
胡同口或者草垛邊
還是會有人慌不迭地褪掉
女人的內(nèi)褲
完事后找個綿軟些的角落歇歇
抽一陣兒有響聲的水煙
孩子上學(xué)的路變得茫然
變得漫長 如果他們是小蜘蛛
村莊就是那張他們爬不出去的網(wǎng)
冬天 村外會結(jié)更沉默的冰
村內(nèi)會有越來越多有豁口的墻
那時大家見面
連招呼都懶得打了
以前有人鋪塑料膜到田里
扯開后就有豐饒的收成
五年后，不知道會不會有糧荒
那條村路喧騰過、活過
給它蓋上一條大抑制的空氣毯后
除了漠然和暗暗的碎裂
五年后
不知道它會變成什么樣兒
2025.07.26
魔童
邪惡宇宙打開一道光
“吱”一聲就把這個魔童
送到這戶家中
這是個人口多、土地廣的家庭
魔童降臨時
天邊頻頻裂開閃電
那一刻每個人的眉梢都閃動著
期待了很久的某種希望
因為魔童把自己打扮得
太像人了 不但像人
還比其他孩童看起來
更靈透、更精神
后來魔童長成魔孩
先是把所有碗筷
抓在自己手里
后來又把所有糧食
抓在自己手里
而后是土地、地下水、
天上的各種飛禽
后來魔孩漸漸長成
慈眉善目的主導(dǎo)者、話事人
簡單說吧
這個家庭的一切——
小到針線、大到空氣
都被他握在手里
且越攥越緊
他慍怒時，會攥得更緊
他還是那個魔童
不忘那道光送他來時的使命
——把什么都攥到手里
肆意地把玩和糟蹋
那一切都被糟蹋殆盡后
不要緊
另一道光還會如約把他送回
邪惡宇宙
但那時 我們的家園
全毀了
一個暴殄天物的時代
隆隆響著 也將慘兮兮地
走向完結(jié)
2025.07.24
王春芳，男，1970年出生于山東即墨，畢業(yè)于山東大學(xué)中文系，1993年開始發(fā)表詩歌，有作品載入《詩刊》、《國際詩壇》、《中國詩歌精選》《中國新詩排行榜》《新世紀詩典》等書刊。原就職于深圳，現(xiàn)旅居海外。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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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9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