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的河燈
暮色將晚霞折成信箋
河燈便從掌心開始航行
紙是未寫完的悼詞
燭是凝固的淚滴
它們在水面簽署契約
以光為引，以波為路
載著所有未說出口的再見
駛向月光照不到的彼岸
道士的銅鈴沉入水底
驚醒了沉睡的往生咒
孩子用蠟筆在燈上畫笑臉
老人用顫抖的手寫下姓氏
像在族譜的最后一頁
補上一枚朱砂的印章
流水是時間的誦經人
祈愿翻譯成星辰的語言
阿公，今年稻穗很沉
女人對著河燈低語
燭焰突然躥高
仿佛有人在水下
輕輕吹了口氣
風停了，燈影開始搖晃
像無數個未完成的擁抱
黑暗里尋找彼此的溫度
最后一盞燈熄滅成灰燼
死亡顯露出溫柔的質地
它不過是把生者的眼淚
釀成另一條河的源頭
我們放走的何止是燈
是銹蝕在歲月里的對不起
是卡在喉嚨里的我愛你
是所有未能說出口的如果
趁此夜泅渡到對岸去
晨光來收容殘燭時
河道變成褪色的族譜
新放的燈覆蓋舊燈蹤跡
如同重復的遺忘與銘記
而流水始終知道
所有熄滅的光
將在下一個中元夜
又重新浮出了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