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幾上的西瓜》
作者：張慶松
編輯：詩詞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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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幾上的西瓜
作者：張慶松
秋夜的海甸島，風(fēng)是溫的，帶著南國特有的慵懶與余韻。?？诿捞m區(qū)的街巷在暮色中緩緩呼吸，白日的熾熱并未完全退去，反而在晚風(fēng)里釀成一種微醺的暖意。金海岸市場周邊，燈火漸次亮起，攤販們早已擺開陣仗——一車車圓滾滾的西瓜如綠寶石般堆疊成山，有的穩(wěn)踞水泥臺面，有的隨三輪車穿行于巷口樹影之間，更有甚者，將皮卡貨廂改裝成流動果鋪，車頭貼著“現(xiàn)切現(xiàn)賣，甜過初戀”的俏皮標語。瓜香混著椰樹的清氣，在空氣中悄然浮動，仿佛整座島嶼都在等待這一口清甜的降臨。
那天下午三時許，我踱步至市場深處，在一處不起眼卻人氣頗旺的瓜攤前停下。攤主是位皮膚黝黑、笑容爽朗的本地大姐，她一邊用刀輕敲瓜身試音，一邊說：“聽聲辨瓜，咚咚響才是好貨?！蔽姨糁幸恢磺嗥し汗狻⒓y路如山水畫般舒展的西瓜，圓潤得像一輪被大地捧起的明月。半只瓜入手沉實，我小心翼翼提回家，鄭重其事地安放在客廳中央的玻璃茶幾上——那一刻，它不再只是水果，而是一件被生活供奉的藝術(shù)品。
燈光下，那瓜靜臥如初，翠綠底色上蜿蜒著墨玉般的條紋，仿佛大地的脈絡(luò)在果皮上流淌。切口處隱約透出紅瓤的光澤，像是封存了一整個夏天的熾烈與清涼。家人陸續(xù)經(jīng)過，腳步不自覺放慢，目光黏在瓜上，有人輕嘆：“這瓜，光看著就解渴?！边B我家那只平日高冷的貓，也跳上沙發(fā)，歪頭凝視良久，尾巴輕輕擺動，似在思索這神秘紅瓤的來歷。
傍晚六點整，我取出銀亮的瓜刀，清水沖洗后，緩步走向茶幾。刀鋒輕抵瓜皮的剎那，一聲清脆的“咔”響劃破寧靜，緊接著，一股清冽的果香噴薄而出，帶著露水與陽光混合的氣息，瞬間充盈整個客廳。母親聞聲從臥室走出，一眼便怔住了。她盯著那裂開的紅瓤，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孩子看見了糖果鋪子?！鞍眩@瓜真??！”她喃喃道，隨即毫不遲疑地掰下一塊，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那一口下去，沙瓤如雪，汁水迸濺，甜意順著舌尖滑入喉間，仿佛一股山泉自心底涌出。黑籽與白籽錯落其間，宛如銀河灑落人間，每一粒都承載著熱帶陽光的饋贈。她邊吃邊笑，嘴角沾著汁液也不顧，全然忘了正追到緊要關(guān)頭的電視劇《烈火鳳凰》還在電視里激烈上演。往日她可是追劇達人，哪一集誰背叛誰、誰又逆襲翻盤，都能如數(shù)家珍?？山褚?，劇情再跌宕，也敵不過一塊西瓜的誘惑。她一邊點頭應(yīng)我“曉得啦，血糖高要節(jié)制”，一邊又伸手取了第三塊，笑得像個偷吃了蜜糖的小女孩。
我轉(zhuǎn)身走進廚房，鍋碗瓢盆的輕響與客廳的低語交織成曲。窗外，城市的燈火如星子鋪展，屋內(nèi)，燈光柔和地灑在茶幾上——那里，瓜皮殘片靜靜躺著，紅瓤已盡，只余一抹濕潤的甜香，在空氣里久久不散。這一刻，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盛大儀式，唯有茶幾上那一抹褪去的紅，見證著最樸素的幸福：是母親嘴角的笑意，是刀鋒劃開夏日余韻的清響，是秋夜里，一家人圍坐共嘗一口清甜的煙火人間。
西瓜終會吃完，但那個被它點亮的夜晚，卻如一顆晶瑩的種子，深埋進記憶的土壤，年年盛夏，悄然萌發(f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