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感受(代序)
薛云彪
有生先生拿來他的詩稿,使我又為之一驚,因為比4年前的稿子足足厚了一倍。
2021年,我就為他的詩稿寫過文章,題目是《一吐為快》,權作序。序寫成了,書卻沒有印出來。問他,他說,沒啥意思。我就沒有再問下去,他說他一心一意種地了。
果然,他種了近50畝地,麥子、玉米、西紅柿、紅薯、葡萄、西瓜,一眼望去,滿溝綠茵茵的。見到他,總是風塵仆仆的,很忙。也是的,莊稼長的時候,草也長,天雨成澇,水退不了,能淹的都得被淹,旱了,人渴,苗也渴,如此這般,似有“草盛豆苗稀”的境況。人呢?人也憔悴了,滿身泥土,曬黑了,俗語“黑瘦黑瘦”,人一黑,便顯得瘦,儼然脫胎換骨成了一位地道的農民大哥。
那小溝離城很遠,我去的正是西瓜成熟季,他說,饑了渴了,就吃個西瓜。我囑他注意身體,他說,一干活,就渾身來勁,血糖也下去了。我不置可否地附和著,心里想,是干活才有勁?還是有勁才干活?繼而想,這是他的邏輯,自得其樂便是了,不必萬事都求什么“理喻”的。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人事如露, 偏安一隅,脫離鬧市,有一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jié)奏,也是很詩意的,大約有生先生是要用余年做一首實實在在的長詩。
直到有一天,拿來這摞稿子,囑我“序”一下,我才知道他仍在寫作。我卻還是懷疑地問他,是出書?他說是出書了,而且是“正式”出版。我問,是那種有書號的書嗎?他肯定地回答了我。
我說,沒有放下?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他說他還找出了許多早年的詩,有時寫著寫著,就和過去同題了,他說同題很有意思,一對比,還是現(xiàn)在的好一些,他說有時一瞬間就可寫一大堆,有時卻為幾個字推敲半夜;他說,不知不覺,就攢了這一摞,而且,一些詩還被譜了曲。
我才確切知道,他并沒有放下。
他只是比過去多了一些熟慮。
我閱讀了詩稿,一首一首讀來,我進入到了詩人波濤洶涌的內心世界,這些詩作,有孤獨的沉醉、暖夢,有親情的溫馨、體貼,有對大江南北旖旎風光的高歌,有直抒胸臆的吶喊和吟唱。這些詩作根植質樸的田園,來自詩人靈魂特別是人生歷途中關鍵節(jié)點的思考,是作者對生命、對自然、對人生不懈探索的結晶。寄托者詩人對大地深情的愛,對美的向往和追求,尤為可嘉的是,退休賦閑后他毅然走進了深厚的散發(fā)著泥土氣息的田野,“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從此有生在自己純粹的精神世界,在那片純屬于自己的天地里,安下心來,沉淀自我,卓爾不群,任精神肆意馳騁,活出了自己的風采風格,走向了一處又一處新的遠方。
通過詩,和詩人對話,不僅遇見了美妙的文字,更有一種陶醉,一種況味世界的滋味。當然,讀有生的詩,也可窺見作者靈魂世界的矛盾,或許,這是每一個寫作者,特別是詩歌寫作者所坦誠的,惆悵與釋然,抗爭與妥協(xié),追求和放下,高歌與沉默,如花之開放和凋謝,月之盈圓和虧缺,但是,作者是酣暢淋漓的彰顯其人格屬性的。最終,“以期讓詩歌成為一種獨立自主指向自我的構成物”。(【俄】羅曼·雅各布森)
因此,從其詩中,我看到了《詩經》《歸去來兮辭》,看到“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共銷萬古愁,”看到了“醉里挑燈看劍”,從其詩中,我品味到了艾青,賀敬之、郭小川、光未然的味道。
當然,詩也有一些缺憾,如未必工整,似趨直白,還有節(jié)奏上的偏頗……
但我仍欽佩有生先生,贊賞著誕生在黃土地上的詩集?!鋵?,每次見到有生,他說的更多的是土地、莊稼、年成,是農民的不易,顧隨說:“詩歌是生命的感受,”這位生在農村,好不容易跳出“農門”的農民的兒子,最后又回歸到農村,我相信他對農業(yè)農村農民的感情是真的,他的詩也是真的。
他說,他還將擴大農場,我想,他也將會倍增他的詩篇,而且,他的詩作一定會更好。
此刻,我想到了葉嘉瑩在回答學生的詩詞有什么用時說的一句話,“詩詞讓人心靈不死?!必M止不死,將更加鮮活。
2024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