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懷舊小說
為了牢記和忘記
——歐陽如一
第三十四章、母親的秘密
就在吉祥走前的一個上午，母親把吉祥吉麗叫到床邊說：“孩子們，過了年我就九十周歲了，可能頭一天晚上脫了鞋第二天早上就穿不上，我要跟你們交待一下后事?！?/b>
吉祥的眼里立刻充滿淚水——母親的病不是好了嗎？怎么會說這種話？
“我四十多歲就感覺自己的身體快不行了，沒想到又活了四十多歲，我都做了什么好事，上帝讓我活這么久？”
吉祥說：“您是個好母親、好醫(yī)生、好信徒。”
“可我不是個好妻子，吉麗你說呢？”
吉麗說：“媽，我可沒這么想。”她以前認為母親對父親太薄情，現(xiàn)在她不這么想了，母親只是太剛烈——這是她的個性、重慶人的性格、缺少溫暖的原生家庭和部隊教育的結(jié)果。
母親說：“你不是說掌握好題材也能成名嗎？志愿軍的故事我看多了沒一個像我和你們父親的故事?！?/b>
吉祥和吉麗就走進了母親當年。
周至柔一晃就長到了十八歲，那是個愛做夢、不愛睡覺、不會走路只會跑、不是笑就是哭的年齡，她和文化教員吉克的戀愛公開了，可吉克被調(diào)到了轉(zhuǎn)業(yè)兵基地，每周日他們才能見一次面。這時候抗美援朝戰(zhàn)爭已經(jīng)勝利結(jié)束，有大量的轉(zhuǎn)業(yè)復員軍人須安置，部隊在給他們掃盲；醫(yī)院雖然已經(jīng)縮編，傷員卻不少，且都是重的，得給他們醫(yī)治并做思想工作，就來了一位孟長榮孟指導。
“姑娘們，你們都戀愛了嗎？”一天吃中午飯的時候孟指導親切地問女兵。
“我們都……沒有?！敝苤寥峥纯此慕忝脗儯蠹叶加?，卻只能說沒有，部隊不讓談戀愛，影響士氣，可大家都到了結(jié)婚的年齡。
“張志華結(jié)婚你們?nèi)チ藛?？嫁給了一位戰(zhàn)斗英雄?！?/b>
姐妹們互相瞅瞅，她們參加了她幸福而又悄沒聲的婚禮，同時很憂愁，她嫁給了一個一條腿的男人。
孟指導說：“以前不讓你們談戀愛是革命的需要，現(xiàn)在讓你們談戀愛也是革命的需要，小周，咱們要把張志華的事跡編成節(jié)目在部隊演出?！?/b>
“是，指導員?！敝苤寥嵯耄骸半y道也讓我們嫁給殘疾人？幸虧我有吉克。”
一天晚上女兵們聽到有人敲宿舍的玻璃，是吉克，她們趕緊把周至柔推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個盛夏的晚上，月亮又圓又高，沒蚊子卻有知了，知了知了叫個不停，不知道它們知道了什么。他們倆沿著一條柳樹成蔭的堤壩向城市的郊外走去，這原來是部隊的情侶路，那一對對會經(jīng)常相撞，只是互相擺擺手就走開，這得是公開的秘密，可這次這條路上只有他們倆，以前的一對對都退了伍，可能也結(jié)了婚。
“孟指導跟你說了嗎？讓你嫁給戰(zhàn)斗英雄？”吉克摟著周至柔問。
“沒有啊，殘疾誰嫁呀？除了你戰(zhàn)斗負傷?！?/b>
孟指導剛跟吉克談過，讓他娶個少了一只胳膊的女首長，吉克說：“孟指導沒讓你別跟我談戀愛？因為我有歷史問題?！?/b>
吉克原來在國民黨軍政大學任教，就像國民黨部隊的軍醫(yī)，這是個不小的政治污點，周至柔說：“他要是找我我就告訴他咱們倆在搞對象，反正都要回地方?！?/b>
孟指導不是醫(yī)生也不是行政管理人員卻比他們都忙碌，他每天都會帶著傷員和周邊縣的大姑娘們聯(lián)歡，他是編劇、報幕、提琴手和演講家、還是單身，人也長得白凈，就成了女兵們心目中的偶像，可他每天都會推著一位少了半拉臉的女兵到情侶路上散步，不會他們也在談戀愛吧？
“小周，聽說你在跟老吉談朋友？”一天，孟指導在走廊上遇到周至柔問。
“是，我們好三年了?！敝苤寥嵊赂业貙λf。
“他有歷史問題，會影響到你的政治前程?！泵现笇дf。
周至柔已經(jīng)是預備黨員，表現(xiàn)再好一點就可能轉(zhuǎn)正，比如和吉克斷交，她說：“我原來不知道他有歷史問題?！?/b>
“你愿意嫁給一位英雄團長嗎？對你有政治前程？”
部隊女兵的愛情觀是愛英雄，可孟指導說的英雄團長是殘疾軍人，她愛他們卻不能嫁給他們，周至柔機靈地說：“領(lǐng)導您咋不早說呢？我都訂婚了?！?/b>
孟指導的主要工作是動員人結(jié)婚，把部隊女兵或地方上的大姑娘嫁給傷殘的軍人，就成就了太多幸福卻不般配的婚姻，他動員的范圍從這家醫(yī)院到全軍，從通化縣到臨近縣，他“成功安置榮譽軍人”的事跡不斷得到報道，也因此獲得了榮譽勛章并提升為團政委，可是吉克很少來會周至柔了。
一天周至柔送轉(zhuǎn)業(yè)軍人去通化火車站，在站臺上看到了一個穿著改瘦了身形的軍裝的女兵，居然是她二姐周至德，她跑過去抱著她大叫：“二姐，這世界太小了，咱們倆居然在這兒見了面！”
周至德也很意外，看看表只有兩分鐘，說：“五妹，我就在要轉(zhuǎn)到地方了，我就要結(jié)婚了?！?/b>
周至柔真替她高興，問：“是‘英雄’嗎？”
“你咋知道，他不是英雄勝似英雄，是部隊首長?！?/b>
周至柔問：“那他，他有殘疾嗎？”
周至德很驚訝，說：“婚姻自由，殘疾人誰嫁除了你真愛他？不過他比我大不少?！?/b>
列車長吹哨喚旅客上車，這姐倆揮淚告別，周至柔的耳邊回響著二姐的話“婚姻自由……他比我大不少……”
周至柔又在走廊里遇到了新提拔的政委孟長榮，他說：“小周，我就要結(jié)婚了，跟我每天推著的那個女兵?！?/b>
“祝福你?！敝苤寥徇z憾道。
孟政委突然拉起她的手說：“小周，只有你能改變我的婚姻，假如你同意嫁給我。”
原來女兵們可以不嫁給殘疾或老頭，可孟政委和那個只有半拉臉的女兵的戀愛已經(jīng)是事實是不能改變的，周至柔說：“晚了，我們都晚了?！?/b>
為了和吉克結(jié)婚，周至柔鼓起勇氣找了總院蕭政委，他也是四川人，開玩笑認了她這個小老鄉(xiāng)，聽了周至柔的情況他說：“小周，你堅持我就跟你們孟政委說，可你會延遲入黨，吉克也不能提干并且會提前轉(zhuǎn)業(yè)。”
這是好事，周至柔立刻向老首長鞠躬：“謝謝老鄉(xiāng)?！?/b>
母親把自己的一雙兒女帶回了現(xiàn)實，說：“當年我們軍對傷殘軍人的安置很好，都安排跟健康人結(jié)了婚，并且轉(zhuǎn)業(yè)到地方都有了好工作，就我和你們的父親，轉(zhuǎn)業(yè)到地方林場——最艱苦的地方，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才進了哈爾濱，我到現(xiàn)在都沒入黨，你們的父親也是降級安排?！?/b>
吉祥笑了，他不想換父親，說：“媽，這算啥呀，您后來不是很好?！?/b>
吉麗想，部隊能這樣安置傷殘軍人真好，可這真成就了幸福的婚姻嗎？
母親說：“評劇《劉巧兒》你們知道，那時候的姑娘都愛勞模、愛英雄，那是正確的婚姻觀?！?/b>
吉麗知道母親后來后悔了，就跟經(jīng)常跟父親鬧，她如果跟了孟長榮會是另一種命運，那家伙轉(zhuǎn)業(yè)到地方又成了先進典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