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懷舊小說
為了牢記和忘記
——歐陽如一
第三十五章、母親和父親的故事
吉祥知道母親最惦記姐姐是兩件事：姐姐小說的獲獎、大賣和她晚年的婚事，就在臨走前和母親、姐姐請了劉長江在小區(qū)門前的小餐館吃了飯，還給他帶了一瓶茅臺和一盒英國紅茶，點得都是當?shù)赝敛?，席間他說：“劉哥，我從小看著您長大，都說淘小子出好貨，說得就是您?！?/b>
母親一見劉長江就像見到她第二個親兒子，笑瞇瞇地說：“祥子，你小，他大，是他看著你長大，不是你看著他長大。”
劉長江說：“吉祥從小就學習好，長大果然比我們有出息?！?/b>
母親說：“他哪有你有出息？”
吉祥說：“我的好學習的勁兒就是跟我媽學的?！?/b>
母親聽著高興卻假裝謙虛：“二兩切糕你少來豆（逗）?！?/b>
吉麗說：“我的愛文藝勁兒也是跟我媽學的?！?/b>
母親說：“二兩鲇魚你少來須（虛）?！?/b>
三個晚輩就都笑老太太詞兒多。
劉長江說：“周姨，聽說您昨晚又講故事了，咋不讓我也聽聽呢？”
母親用眼睛捥了一下吉麗，意思是：“我跟你說啥你都跟他說?！毕胂雱㈤L江也不是外人，說：“我一生最寶貴的經歷就是十年的軍旅生涯，盡管我抗日戰(zhàn)爭沒扛過槍，解放戰(zhàn)爭負過傷，抗美援朝我沒渡過江，我只是部隊里的一個小兵，卻都是親身體會，絕對真實?！?/b>
吉麗問：“那魏巍在《誰是最可愛的人》里寫的故事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寫得都是正面的，任何一支部隊都有負面的，可上面不宣傳，我們也不知道。”
吉祥向吉麗擠擠眼：“媽，我們就愿意聽正面的，只要是真實的?！?/b>
劉長江給老太太倒上茶說：“周姨，您的經歷就是最好的小說題材，您嗓子不好慢慢講，吉麗，你認真聽，隨時準備周姨考你。”
母親有個特點就是愛指導別人的人生，特別是對外邊的晚輩，那個慈祥，那個循循善誘，那個有知識，她說：“你我都曾是軍醫(yī)，我就再給你講講我那時候的事情，保管跟你當軍醫(yī)時不一樣?！闭f話間她就變成了二十多歲的樣子。
為了阻止周至柔和吉克談戀愛，吉克曾被調入朝鮮前線做朝語翻譯——他自學朝語，南腔北調朝鮮人居然能聽懂，周至柔也被調到了后方的八八療養(yǎng)院，由于是突然的命令，兩人竟來不及告別，也就都不知道對方的地址無法通信，真是苦了他們。
八八療養(yǎng)院的原址是家日本人的療養(yǎng)院，有大大小小各種溫泉池，周至柔的工作是化驗員，那里環(huán)境整潔、病房有洗手池、冷熱水，暖氣锃亮，窗簾按季節(jié)分不同顏色，樓道里鋪著紅地毯，院外也無雜草，人就像被關進了一間巨大的無菌室與世外隔絕。那里的住得都是來度假的蘇聯(lián)軍事顧問和在做康復治療的志愿軍軍官，氣氛與部隊醫(yī)院大不相同，醫(yī)護人員的主要工作就是讓他們開心，有時會和蘇軍聯(lián)歡，中國女兵拉著手風琴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紅莓花兒開》、《卡秋沙》；蘇聯(lián)軍人跳烏克蘭舞，他們能蹲下連續(xù)踢腿并旋轉，中國女兵都學會了就周至柔不會，她病了，失眠、頭暈、心痛，自從和吉克失聯(lián)后她就失去了笑容，小合唱她也只張嘴，不發(fā)聲。有時她會暗自流淚，吉克不會打槍不會拼刺刀，身體也不強，上前線很難生還。
士兵的大食堂有蘇聯(lián)列巴、罐頭，這比部隊醫(yī)院好了很多，軍官的小食堂有咖啡、果汁飲料、各種蛋糕、點心、沙拉，也對外銷售，饞嘴的女兵就會省下點錢到那邊消費，她們一般會買些蘇聯(lián)糖果，這會吃很久，也有買蘇式烤雞的，很貴，周至柔不敢買。有的女兵在跳交際舞時穿上了蘇聯(lián)布拉吉，那是有了蘇聯(lián)的男朋友，可那些蘇聯(lián)人的歲數(shù)都比她們大好多，有的還有家?？莎燄B(yǎng)院的領導們認為中蘇友誼高于一切，不管。后來蘇軍撤走她們哭處稀里嘩啦，開始兩面還有過書信，后來中蘇反目就斷了聯(lián)系，盡管這樣文革期間她們還成了“蘇聯(lián)特務”，這是后話。
只要前線有人下來周至柔就向他們打聽吉克的消息，此人就像人間蒸發(fā)一樣，前線部隊都不知道這個人。這時候她遇到了她的大哥周至豐，就是那個從小就愛惡作劇的家伙。當時他穿著男兵的服裝在院子里抽煙，就被周至柔認了出來，世上竟有這么巧的事兒，這就跟上次在火車站遇到二姐一樣，兩人都喜出望外。周至柔一問，大哥是來接首長出院的，他剛受過紀律處分，由連長降為班長，因為他和一位蘇軍戰(zhàn)士乘敞篷車往師部送機密文件，掏兜取打火機把文件帶出去丟了，被人撿著送回部隊才未泄密，只受了降級處分。他知道吉克是妹妹的男朋友，說：“部隊番號和通訊地址保密我是打聽不到這個人的，哎，你不是能寫嗎？可以給部隊通訊寫稿，落上你的名字他看到就會給你寫信，你們倆就會恢復聯(lián)系。”
這真是個辦法，周至柔行了個軍禮：“謝謝大哥。”
這時候療養(yǎng)院來了個特殊病人，高團長，據(jù)說是電影《渡江偵察記》里連長的原形，一天飯后洗碗他突然抽搐，經醫(yī)院會診說是“恐水病”又叫“狂犬病”，就發(fā)現(xiàn)了他的腿部有狗咬過的傷疤。得這種的怕風，有人在他面前輕微走動他就會抽搐；怕水，喝水也會疼痛、抽搐；還怕光，他也會抽搐發(fā)作，嚴重的會咬人，可高團長不會，他畢竟是戰(zhàn)斗英雄。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就把所有積蓄都交了黨費，并用一個個漢字單詞講述了自己的戰(zhàn)斗經歷，周至柔就日夜陪伴并連續(xù)報道。
都說狂犬病的潛伏期會長達三個月或多年，一但發(fā)病三天到一周必死，高團長的故事卻在部隊報紙上連載了一個月，收到了來自前線、后方和全國雪片般的慰問信，周至柔就把每封信都念給他聽并替他回復，那時候周至柔就成了魏巍，而高團長成了全國“最可愛的人”。當然，周至柔收到了吉克的“讀者來信”，這家伙在前線志愿軍和朝鮮人民軍的聯(lián)合指揮部當翻譯，很安全并提了干。
英雄的高團長講完了自己的戰(zhàn)斗故事也走完了他革命的一生，也讓他的記述者周至柔立了三等功，這是只有在前線搶救傷員的醫(yī)護人員才能有的殊榮，當然也收獲了她和吉克的婚姻。
志愿軍三等功獲得者周至柔的故事講完了，聽故事的三個年過半百的孩子都熱淚盈眶，原來她和那個很少提及吉克有過革命的戰(zhàn)斗的友誼，其生動和深刻遠超現(xiàn)在的戰(zhàn)爭片。
吉祥說：“媽，你咋不早跟我們講這個故事呢？我還以為你忘了我爸呢?！?/b>
劉長江說：“阿姨，吉麗是繼承了你的文藝、文學細胞和她爸的自學、自我生存能力?！?/b>
吉麗說：“媽，你每天給我們講一段你的故事唄，我也把它寫成連載小說?！?/b>
母親說：“我不愿意給你講，除了劉長江來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