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豆”記
文/在水伊人
南京的九月,中午仍是夏日炎炎之感。停好共享單車,我踏進喧騰的菜市場,里面人聲鼎沸,摩肩接踵,買賣之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嘈雜的交響。汗流浹背的人們,在并不狹窄的通道間擠來擠去,如螻蟻眾生,人們各自為生計奔忙,又彼此擦肩而過,仿佛誰都無暇顧及其他。
我穿過層層人群,走到市場角落,終于尋得一處稍顯清靜之地。那里坐著一位老人,面前擺著半筐青豆,他雙手輕輕在筐里撥動,豆莢們便輕輕摩擦,發(fā)出細微的聲響。老人十指黝黑粗糙,指節(jié)間嵌著洗不凈的泥土顏色,指甲縫也積滿了黑垢。他正緩慢地剝著豆子,動作從容不迫,如同慢鏡頭一般:拇指指甲掐進豆角邊緣,輕輕一掰,豆莢便應(yīng)聲裂開,青翠的豆粒便順勢滾落筐中。這動作,老人早已不知重復(fù)了幾千幾萬次,如今卻依舊嫻熟而寧靜,豆莢裂開的聲音清脆悅耳,仿佛是大自然在低聲私語,又好似時間在他指縫間悄然停留。
旁邊,一位提著豆腐袋的婦人走近來,在豆筐前站定,問:“豆子新鮮嗎?”
“早上才摘的?!崩先瞬⑽刺ь^,目光依然專注在手中的豆子上,聲音低沉卻清楚。
婦人彎下腰去,在筐中挑揀一番,便稱了些豆子,付完錢后,臨走問道:“您這樣坐著剝豆子,時間一長不累啊?”
老人聽罷,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仿佛從歲月深處浮起:“活著嘛,原本就是要勞累的。不剝豆,難道就不累嗎?”說話間動作不停,豆子如珠玉般,一顆一顆落入筐底,噼噼啪啪,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般,更仿佛是生活的佛珠,在喧囂市井中默默修行。
回家后,我將豆子倒進清水盆中,水珠歡快地濺起來,豆子們便漂浮著旋轉(zhuǎn)沉浮,洗去灰塵爾后豆子們又悉數(shù)滑入鍋中,鍋底的熱油早已滋滋作響,豆子們初時安靜片刻,繼而便在高溫中迸發(fā)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此起彼伏,如同輕快的鼓點,又仿佛豆子們蘇醒后熱烈的言語。不多時,那青翠的顏色愈發(fā)鮮活欲滴,豆香也漸漸彌漫開來,充溢了整個廚房。
傍晚,暮色漸濃,喧囂亦緩緩沉落,我的身影被暮色涂上一層耀眼的斑斕余暉,零落的行人走過,他的身影——賣豆的老人陡然又出現(xiàn),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的身影,稍顯疲憊但不失生機的體態(tài),古銅式的面龐黝黑光潔得似乎能印出生活的光澤,淺淺含笑的他,手中握著幾塊香氣裊裊的燒餅。一天的收獲應(yīng)該是令他滿足的,他的輕快覆蓋在街道上,讓我在凝望中久久沉靜,看著漸濃的晚色,我的耳畔又回蕩起白日里老人剝豆時的清脆聲音……
生活原本就如剝豆子一般,平凡的歲月需要一雙手,一天天剝開那層包裹著的外殼,重復(fù)中,耐心地剝出里面飽滿晶瑩的果實:那果實是汗水凝結(jié)的微光,是日常中悄然沉淀的晶瑩。
樸實的老人,在勞作中沒有自怨自艾的情懷,有的是把辛勞化作香氣蒸騰的甘甜。
生活正是如此啊,在油鹽醬醋的煙火里,在喧囂聲、剝豆聲、炒豆聲的平凡交響中,被蒸煮熬煎,最終卻升華成生活中的一片祥和——原來平常日子的本象,竟是如此沉甸甸又輕盈飄灑的人間煙火。
生命的本質(zhì),不正如剝開那些日復(fù)一日的豆莢?腳踏實地,身體力行。如此,我們終將看到——平凡里青翠的真相,正是無數(shù)顆微小而倔強的光粒,在勞作與忍耐中凝成能映照出整個生命天空的蔚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