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拉峻上的時節(jié)(散文)
陳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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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一冬的沉寂,春風拂過,帶來幾分輕柔。遠山披著青色素衣,峰頂?shù)陌籽╄傔呉亚娜?span id="psqnszp" class="">消隱,唯有喀拉峻草原上,冬天似乎從未真正離去,那未褪的潔白便是它留下的印記。
四月,喀拉峻的主角仍是冰雪,但頑皮的小草已按捺不住,紛紛探出嫩芽,呼吸著地表的新鮮空氣?;ǘ鋫儏s還慵懶地躺在草原編織的柔軟溫床里小憩,不肯輕易露面。然而無需久等,花中的先鋒——頂冰花便率先破土而出。豆芽般纖細的莖干上,托著被綠色花萼緊緊簇擁的花苞,花苞細若游絲,透著紫黃,形如倒掛的水滴。當它翻轉(zhuǎn)過來,露出尖尖的角,便與小草一同被積雪覆蓋。它就用這尖角,頑強地頂開厚厚的雪被,迎著太陽驕傲地舒展身姿,等待風兒捎來遠方的問候。直到問候幾乎擠滿小小的花房,無處安放時,花瓣才緩緩打開,露出嫩黃的花蕊,在風中呼喚著它的愛侶。頂冰花開遍原野,遠遠望去,草原仿佛披上了一層輕盈的白色薄紗,美不勝收。
此后,草原便徹底化作了花兒的舞臺,你方唱罷我登場。繁花種類多到鮮有人能一一叫出名字,只能用色彩描繪:白的、黃的、紫的、金黃的……各色鮮花形態(tài)各異,競相綻放,綿延至天際,將草原裝扮成一位身著碎花連衣裙的懵懂少女,那嬌羞悸動的心事,全藏在了蕩漾的綠波里。
夏日晴空,懸于城市上方的云朵悄然變色,幻化成舞者輕盈的紗裙?;疑谋〖嗠S著無形的舞步旋轉(zhuǎn)、飄散,最終化作一張巨大的紗幕。幕簾之下,晶瑩的雨滴挨挨擠擠,喧嚷得比集市還要熱鬧。它們一路被風裹挾著來到喀拉峻草原。風在此處歇了腳,雨滴們的爭吵也驟然平息,天地歸于寧靜。縣城被雨水洗刷一清,喀拉峻卻被厚厚的白雪覆蓋。那些剛探出頭的小花小草,就這樣被不由分說地蓋上了大棉被。幸而夏日的積雪不會久留,清晨落下,正午便蹤跡全無,只余潺潺流水聲在花草間歡快地穿行。一日之內(nèi)領略兩季氣候,著實令人驚嘆。
當然,落在喀拉峻的雨并非總是化為雪。草原上的雨時常來得迅猛異常,毫無征兆——方才還晴空萬里,轉(zhuǎn)眼便如暴君震怒般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噼啪作響,狂轟濫炸般地砸向草地,卻又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便戛然而止,急促而短暫,讓人措手不及。雨后的草原,如同駿馬剛梳洗過的鬃毛,泛著濕潤的油亮光澤。踏著柔軟的青草,呼吸著泥土與青草混合的芬芳,令人心曠神怡。
大自然總是不吝給予驚喜。目光所及,草地上閃爍著點點白光,走近細看,竟是一朵朵可愛的蘑菇。它們喜歡簇擁而生,發(fā)現(xiàn)一朵,往往就能在附近找到第二朵、第三朵,有的圍成圓圈,有的排成隊列。得益于草原肥沃的土壤,這里的蘑菇不僅數(shù)量驚人,而且個個飽滿豐腴,白胖胖、矮墩墩的模樣惹人憐愛,滋味更是鮮美無比。除了蘑菇,喀拉峻還盛產(chǎn)野草莓。每年七月是收獲的時節(jié),連空氣都仿佛浸透了甜蜜。蜜蜂嗡嗡扇動著翅膀,在那些泛著紅寶石光澤的莓果間穿梭飛舞。野草莓的香甜遠勝蜂蜜,摘一顆放入口中,濃郁的滋味令人沉醉。若是不小心讓鮮紅的汁液染上手指,那色彩比維吾爾族姑娘用海娜花染出的還要艷麗幾分。正是草原慷慨的饋贈,滋養(yǎng)著世代居住于此的牧民。
喀拉峻除了廣袤的草場,深處還藏著一片不起眼的濕地。一灣淺水靜靜環(huán)繞,四周水草豐美。若非陽光灑落水面,反射的光芒偶然濺入眼簾,很難察覺這靜謐之地還藏著汩汩暗流。這景致倒讓人不禁遙想江南水鄉(xiāng):長滿青荇的河上,撐一支長篙,伴著清風,聽鳥鳴,聞稻香,何等愜意。濕地并非“孤島”,其上還有兩位常駐“居民”——一對野鴨。無人知曉它們何時在此安家。它們出雙入對,恩愛非常。在哈薩克族的傳說里,野鴨象征著忠貞,一生只擇一偶,若伴侶離世,另一只或孤老終生,或殉情相隨。雖為鳥獸,這份從一而終的情義令人敬佩。它們警覺性極高,稍一靠近便鳴叫著飛遠,只能遙遙相望。
在喀拉峻入冬的第一場雪降臨前,它們便悄然消失了蹤影。待到第二年草原繁花似錦時,濕地上又能重見它們的身影。它們的生活軌跡,竟與游牧的哈薩克牧民如此相似:冬雪將至前,牧民們便趕著成群的牛羊馬匹下山,騎馬跋涉十幾甚至幾十公里,遷往名為“冬窩子”的牧場,度過漫長嚴寒的冬季。待到春末夏初,喀拉峻草原上的頂冰花全部凋謝后,他們再舉家返回。成百上千的牛羊散布在豐美的草地上,如同夜空中的繁星,閃爍著幸福安寧的光輝。此時的喀拉峻,是一年中最富生機的時節(jié)。白色的氈房星羅棋布,成群的牛羊悠然自得,牧羊犬在氈房邊小憩。當裊裊炊煙升起,牧人便會從遠處策馬揚鞭,奔馳回到溫暖的家。一碗熱氣騰騰、醇香四溢的奶茶,足以驅(qū)散整日的辛勞。
十月,喀拉峻步入冬季。尚未枯黃的牧草早在八月就被收割、捆扎成四四方方的草料塊,堆滿了牲畜的棚圈,以備漫長的寒冬。牧民們大多在嚴冬來臨前離去,只有寥寥幾戶因故留守。冬季的喀拉峻完全由白雪主宰,目光所及是綿延數(shù)里、一望無際的純白世界。陽光照耀下,雪原閃爍著銀光,宛如一座鋪滿鉆石的孤島,遺世獨立。這里靜得出奇,連雪花飄落、觸地時細微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恍然間讓人生出超脫塵世的錯覺。耀眼的雪光令人難以直視,目光不由得投向更遠處,望向起伏山巒上那些青黑色的松樹剪影??姆e雪有時深及半人,馬兒需艱難地趟雪前行,人則穿著過膝的皮靴緊隨其后,靴子在雪中發(fā)出“咯噔、咯噔”的聲響。走累了,便仰面躺在如棉被般厚實的雪地上歇息。提一桶雪放在火爐旁,便是現(xiàn)成的煮飯水。牧民們就依靠這純凈的雪水度過酷寒的嚴冬。即使在看似貧瘠的冬季,草原依然默默照拂著人類,這便是自然的恩賜。
草原隨著季節(jié)更迭變換著容顏,卻始終未曾改變它本真的模樣——絕世而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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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作簡介:生長在新疆伊犁特克斯縣。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也熱愛著這里,尤其是喀拉峻草原,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它并愛上它,希望在鋼筋水泥森林里的人們能在樸素而純粹的喀拉峻草原里找到自我與大自然的聯(lián)系。感受小小頂冰花破冰的堅毅;牧民跟著季節(jié)搬家,傳下的千百年古老的智慧。冬天萬物寂靜,白雪覆蓋一切,可它骨子里那份堅韌和生命力一直都在。它總在變樣子,春天嫩綠,夏天繁花,秋天金黃,冬天純白,但不管怎么變,它骨子里那份獨立于世、生生不息的氣質(zhì),從來沒變過。這就是喀拉峻,一個讓人著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