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者如燈,照亮我心——憶林廷銘老師
文/林亞川
又是一年一度的教師節(jié),晚風拂過窗臺時,我竟兩度夢見林廷銘老師。他站在教室門口,笑容依舊明朗,一如三十多年前我們初遇的模樣。他于我,是并肩前行的同事,更是藏在歲月里的摯友,這份情誼,即便跨越時空,也從未褪色。
還記得1988年的秋天,我到紫泥金定小學報到,連高翔校長指著不遠處一個清瘦的身影對我說:“你們都是新洋人,認識不?”話音剛落,那人便轉過身來——高挺的鼻梁在秋日暖陽下格外清晰,他快步走上前,笑著伸出手:“我叫林廷銘,新洋桃源社的,以后咱們上下班同路了?!本褪沁@一句簡單的問候,輕輕叩開了我們三十余年情誼的大門。
那時的我們,下班經常騎著自行車結伴回家。六里鄉(xiāng)路,車輪碾過田埂旁的塵土,我們的聊天聲也隨著風飄向遠方。路上,他總愛說起班上的孩子:“志宏這次數(shù)學測驗進步了五分”“小杰今天主動幫同學搬書,越來越懂禮貌了”。每當提起教學,他的眼睛里就像落了星光,學生的一舉一動、一進一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如數(shù)家珍。有時路過學生家,家長熱情地招呼我們進屋喝茶,他總要借著這個機會,細細詢問孩子在家的學習情況,聊幾句孩子在校的近況,言語間滿是對學生的肯定和鼓勵。
他的課堂,是學校里最有“煙火氣”的地方。經過他的教室,總能聽見他洪亮的聲音穿透門窗,連隔壁班都能隱約聽見。我常和他開玩笑:“廷銘,你這嗓門,隔條江都能聽得到了?!彼勓孕πΓ瑤еc自嘲說:“我這嗓門可是自帶的擴音器呢!”他待學生格外用心,課堂上風趣幽默,課后又耐心溫和,孩子們都喜歡上他的課。正所謂“親其師,信其道”,他教的班級,每次年段過關考試成績都位列學區(qū)前茅。他的算盤技術也是一絕,他當學校的出納,算起賬來噼里啪啦。每次學區(qū)統(tǒng)計考試成績,必然會抽調他,那清脆的珠算聲,比計算器還快還準,常讓我們這些依賴計算器的同事嘖嘖稱贊。
1992年我調離金定時,他依然堅守在那所海島尾端的學校。滸茂島素有“苦路、水咸、土黏、路遠”之說,教師來了又走,他卻扎了根。96年他兒子上一年級時,他毅然把孩子帶到金定小學讀書。師資不足,他就勸在企業(yè)上班的妻子來校代課。那時他買了輛重慶牌摩托車,每天載著妻兒在鄉(xiāng)間穿梭。雨天里,同事看他們一家三口擠在雨衣下,總勸:“調去城里吧,孩子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彼麉s總是搖頭:“我家離學校不算太遠,再說,也早就習慣了這里的孩子?!彼p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后藏著對這所學校、對學生的深厚感情。
憑借出色的工作能力和踏實的作風,組織上任命他為金定小學教導主任。于是,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學校的教學和教研工作中。他帶領教師深入培優(yōu)輔差,組織各年級興趣小組和第二課堂活動,校園里處處是師生忙碌又充實的身影。在他的帶動下,金定小學不僅培養(yǎng)出了林慶藝、錢國強、連淑芳、詹彩蓮、戴惠玲等一批年輕教學骨干,學??傇u成績常年穩(wěn)居學區(qū)前列,還在龍海市數(shù)學競賽中成為獲獎人數(shù)最多、獎次最高的農村小學。當一大疊獎狀送到老師和學生手中時,我看見林廷銘眼里的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那年評職稱的事,我至今印象深刻。一天晚上,月光灑在院子里,他來找我時,清瘦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這次評職稱,我打算退出?!彼_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我吃了一驚?!盀槭裁矗磕愕臈l件明明完全夠?。 蔽壹泵ψ穯?。他坐在石凳上,語氣依舊平和:“把機會讓給更需要的人吧,我沒時間準備,以后再評也不遲?!蔽倚睦锴宄皼]時間”不過是他的借口,他只是在踐行“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的理念。幾年后的級內晉級也是如此——當時有兩個從九級晉到八級的崗位,包括他在內有三個人符合條件,他也主動讓出,還是那句熟悉的話:“別人更需要!”
后來兒子考上了一中,他一家人搬到了石碼,但林廷銘依舊堅守在金定小學。每天騎車幾十公里往返,風雨無阻,從未遲到過一次。直到2004年,他被任命為西良小學校長,離家才近了一些。我知道,當西良小學的校長并不輕松,學校當時還存在不少棘手問題。但他深入分析校情后,卻很有底氣地說:“放心,我肯定能給大家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彼粵]有食言!通過加強教師隊伍建設,爭取村委和群眾的支持,耐心轉化問題學生,西良小學很快就有了日新月異的發(fā)展。每次見面,他都會興奮地跟我分享學校的新變化:“咱們學校新修了操場”“這次考試,學生的平均分又提高了”……言語間滿是對學校的熱愛。
可就在西良小學蒸蒸日上的時候,厄運突然降臨他頭上。一天,他的同事告訴我,林廷銘老師在漳州住院,情況不太好。我立刻趕去醫(yī)院,走進病房時,就看見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氨茄拾?,發(fā)現(xiàn)得還比較早,沒事?!彼匆娢襾?,還笑著安慰我,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電療讓他的聲音變得沙啞,可他依舊惦記著學校的事:“等我好點了,就能回去上課了?!笨粗莸哪橗嫞冶亲铀崴岬?。
出院休息一段時間后,他真的又回到了講臺,原來穿透力強的大嗓門不見了,只能用沙啞的嗓音給學生上課。孩子們好像也懂事了許多,每次上課都安安靜靜地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他告訴我,那年大年初三,他怕家人不讓,就自己偷偷騎摩托車去學校放鞭炮,他高興地說:“給學校添點喜氣,開學的時候孩子們看到了鞭炮花,肯定開心?!蹦倾俱矃s帶著笑意的臉,令人動容。
生病期間,他養(yǎng)成了每天發(fā)早安圖片的習慣。有時是校園清晨的陽光,有時是沾滿露水的鮮花,有時圖片下面也會配上一句勵志的話。這個習慣,他堅持了兩年多,直到有一天,那張熟悉的早安圖片突然中斷了。我心里不安,急忙給他打電話,接電話的是他愛人,聲音哽咽,說他又住院了,連說話都很費勁了。
2024年9月2日,他發(fā)微信給我,說想見我,有事情托付。我立刻趕去他家。他躺在床上,身體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眼神也有些渙散。見我來了,他慢慢抬起手,示意兒子拿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艱難地敲擊著,每寫一個字都要停頓好一會兒。寫完后,他長吁一口氣,讓兒子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手機一看,上面寫著兩件事:一件是關于孫女孫子讀書的叮囑,另一件是老家宅子的安排??晌抑?,那時他的大腦因為藥物作用已經出現(xiàn)幻覺,意識也是半清醒半迷糊的,卻還在惦記著家里的事。
9月6日,就在教師節(jié)前夕,林廷銘沒能等到他人生中的第四十個教師節(jié),永遠地離開了我們。近四十載教學生涯,他把自己的青春、熱情甚至生命,都獻給了鄉(xiāng)村教育。他走時,或許還有遺憾,或許還惦記著沒上完的課、沒教完的學生,但他留下的,卻是比生命更長久的影響。
如今,每當我經過金定小學,仿佛還能聽見他洪亮的講課聲,看見他在教室里來回踱步的身影;每當我想起西良小學,又會記起他為學校奔波的模樣——他和老師們一起討論教學方案,在操場上陪學生活動,跟村干部協(xié)商學校建設的細節(jié)。前幾天,我想確認下他在金定小學是不是待了二十三年,找不到他愛人的電話,就試著撥通了他以前的號碼,沒想到是他愛人接的?!斑@個號碼,我一直留著,總覺得他還在身邊?!彪娫捘穷^,她的聲音漸漸哽咽,我握著手機,眼淚也漸漸模糊了視線。
林廷銘走了,但他留下的東西太多太多!他帶過的學生,如今成了各行各業(yè)的棟梁;他指導過的教師,如今成了重點學校領導和教學骨干;他待過的兩所學校,如今依舊充滿生機。他只是一個平凡的鄉(xiāng)村教師,卻用一輩子的堅守,詮釋了“教書育人”的真諦,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什么是“為人師表”。
這個教師節(jié),我格外思念他。愿世間的每個孩子,都能遇到像他這樣的老師;愿每個老師,都能像他一樣,用愛心點亮孩子的希望,用生命影響生命。
作者簡介:林亞川,教師,漳州作協(xié)會員,龍海作協(xié)副主席。以真理教書,用真情育人,在閱讀中思考,于感悟中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