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救寺里的“西廂”守韻人
——雷建德與他心中的三座文學里程碑
(雷建德國外考察<大百科全書>對<西廂記>的評價)
山西永濟的秋,總帶著點詩意的涼。普救寺的紅墻在夕陽里泛著暖光,鶯鶯塔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石階上,雷建德懷揣者自己創(chuàng)作的《西廂記》十二部曲,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手指撫過塔身斑駁的磚縫,像在觸摸一段段發(fā)燙的時光——這里藏著他研究了五十余年的“西廂”故事,也住著他心中三座永遠矗立的文學里程碑:元稹、董解元、王實甫。
“這三位西廂愛情創(chuàng)作者,不是簡單的‘作者’,是把‘西廂’故事從一粒種子,種成參天大樹的人。”雷建德的聲音帶著河東口音,溫和卻有力。作為普救寺景區(qū)文化顧問、資深“西廂學”研究者,他的心里擺著近百種《西廂記》版本,從線裝本《元氏長慶集》里的《鶯鶯傳》,到油印本《董西廂諸宮調(diào)》,再到精裝版《王實甫西廂記》,每一本都夾著密密麻麻的批注,頁腳的折痕里,全是其歲月的痕跡。
第一座里程碑:元稹的“冷月光”——遺憾里藏著真實的人性
雷建德第一次讀《鶯鶯傳》(又名會真記),是1974年他上山下鄉(xiāng)插隊的第一年。那時他還是個不到18歲的知青,在父親那隱隱約約的蒲劇西廂記聲音影響下,抱著“找愛情故事”的心思翻開書頁,卻被結(jié)尾張生那句“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刺得心里發(fā)蒙。
“那時候不懂,覺得張生就是個薄情郎,元稹寫這個故事,萬全是在替自己辯解?!崩捉ǖ滦χ貞?,后來他沿著黃河故道,跑遍了元稹當年任職過的蒲州、通州,在地方志里翻找蛛絲馬跡,才慢慢讀懂這篇傳奇的重量?!霸〔皇窃趯憽異矍椤?,是在寫中唐文人的‘困境’——一個寒門書生,一邊是‘金榜題名’的仕途剛需,一邊是‘私定終身’的情感牽絆,他選了前者,卻又忍不住在文字里留下了遺憾。”
他指著《鶯鶯傳》里那“崔娘書翰”的段落,批注里寫著“字字是淚,卻無一字怨”:鶯鶯給張生寫信,說“始以護郎之病,今復作辭郎之書”,明明被拋棄,卻還要叮囑他“自愛”。“這不是軟弱,是那個時代女性的無奈。元稹把這種無奈寫得太真了,真到讓人心疼。”雷建德說,很多人覺得《鶯鶯傳》是“西廂”的“初稿”,甚至是“失敗稿”,但在他心里,這是最珍貴的“源頭”——就像普救寺當年的老槐樹,只有把根扎得深,扎得實,才能長出后來的枝繁葉茂。
這些年,雷建德總愛帶著游客在普救寺的“張生西軒”駐足。心中軒外那棵梨樹,春天開白花,秋天結(jié)澀果?!霸」P下的張生,就像這棵樹,想開花,又怕結(jié)不出甜果;想愛,又怕耽誤了前程?!彼D了頓,補充道,“但正是這份‘不完美’,讓‘西廂’故事才有了煙火氣——它不是從一開始就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童話,是從‘始亂終棄’的遺憾里,慢慢長出了對真愛的渴望?!?/p>
第二座里程碑:董解元的“鼓板聲”——把文人故事唱給百姓聽
雷建德的書桌旁,擺著一個老式的鼓板,是他1980年在舊貨市場淘來的。閑下來的時候,他會敲著鼓板,哼幾句《董西廂》里的唱詞:“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p>
“董解元是‘西廂’的‘破壁人’?!崩捉ǖ抡f,金代的時候,雜劇還沒興盛,諸宮調(diào)是最火的說唱藝術(shù),走街串巷的藝人拿著鼓板,把故事唱給百姓聽。董解元偏偏選中了《鶯鶯傳》,這個“文人私藏”的故事,硬是被他拉到了市井的舞臺上。
雷建德最佩服董解元的“勇氣”——敢把張生的“薄情”改成“癡情”,敢讓紅娘從“遞信的工具人”變成“罵醒崔母的勇士”,更敢把“始亂終棄”的悲劇,改成“金榜題名、衣錦還鄉(xiāng)”的喜劇。“這不是簡單的‘討好觀眾’,是懂得百姓們的心思?!崩捉ǖ路觥抖鲙防铩翱郊t”的段落,“你看紅娘怎么說:‘夫人你言而無信,豈不怕天下人笑話?’這句話,罵的是崔母,也是封建禮教的虛偽。老百姓愛聽這個,因為他們心里也憋著一股氣——憑什么門第能拆散有情人?憑什么真心比不上功名?”
為了研究董解元的改編,雷建德曾沿著當年諸宮調(diào)藝人的路線,從山西走到河北,走訪了十幾個說唱藝人的后人?!坝袀€老藝人告訴我,唱《董西廂》的時候,講到張生臥病在床,臺下的老太太會掉眼淚;講到紅娘罵崔母,臺下有人會鼓掌。”雷建德說,董解元的厲害之處,是把“文人的情”變成了“大眾的情”——不管是讀書人,還是莊稼漢,都能在故事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對愛情的渴望,對不公的反抗,對團圓的期待。
雷建德希望現(xiàn)在普救寺的“鶯鶯故居”里,應(yīng)該復原當年諸宮調(diào)演出的場景:一張方桌,一把椅子,藝人敲著鼓板,臺下擺著幾條長凳。能夠給游客演示:“你聽這鼓點,慢的時候是鶯鶯的心事,快的時候是孫飛虎的兵戈,老百姓一聽就懂。董解元就是用這種方式,讓‘西廂’活在了街頭巷尾。”
第三座里程碑:王實甫的“曲中月”——把故事淬成不朽的經(jīng)典
雷建德的床頭,放著王季思、吳曉鈴兩位《西廂記》名家大師贈送給自己的題詞、序言和《王實甫-西廂記》注釋本,封面已經(jīng)磨破了,扉頁上寫著“一生之書”。隔三差五,他都要讀一段,尤其是“長亭送別”:“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p>
“王實甫是‘西廂’的‘集大成者’,也是‘升華者’?!崩捉ǖ抡f,元代雜劇興盛,王實甫偏偏選中了《董西廂》這個“說唱故事”,把它改成了五折一楔子的雜劇,就像把一塊璞玉,雕琢成了稀世珍寶。
雷建德最看重王實甫的“細膩”——沒有了董解元的“熱鬧”,卻多了人心深處的“掙扎”。崔鶯鶯不再是“勇敢的抗爭者”,而是“又想愛又怕被罵”的小姑娘,收到張生的信,先罵紅娘,再偷偷寫回信;張生不再是“完美的才子”,而是“見了鶯鶯就失態(tài)”的憨書生,佛殿相逢時,“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就連紅娘,也不再是“只會罵人的勇士”,而是“懂人心的智者”,她勸崔母的時候,不是硬剛,而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人心服口服。
“這才是真正的‘人性’。”雷建德說,王實甫刪掉了董西廂里一些“狗血”的情節(jié),比如張生遇盜、鶯鶯燒香祈福,只把筆墨都砸在“情”與“禮”的碰撞上?!伴L亭送別那一段,沒有兵戈,沒有爭吵,就只是兩個人的離別,卻寫盡了愛情里的不舍與不安。為什么能流傳千年?因為每個人都經(jīng)歷過‘送別’——送愛人去遠方,送孩子去讀書,送朋友去打拼,那種‘想留留不住’的痛,是共通的。”
去年,雷建德專程赴河北省定興縣“王實甫祖籍”拜訪,并且與該縣委宣傳部、文旅廣電局、文聯(lián)、文化館、王實甫紀念館等部門領(lǐng)導座談。之后,又與王實甫后裔王振林(字臥云)先生、保定市王實甫研究會和定興縣委宣傳部相關(guān)負責人,一道赴廣東省佛山市拜謁由黃錦祥、黃楨祥書畫名家珍藏的“王實甫西廂記稿本”。
今年,雷建德圍繞普救寺“西廂記文化園”的建設(shè)思路,建議建設(shè)“王實甫紀念館”,炫掛一幅巨大的《長亭送別》壁畫。讓更多的游客了解:“王實甫的厲害,不是寫了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是寫了‘所有人的愛情’——不管你是古代的小姐,還是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能在崔鶯鶯和張生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p>
尾聲:守著“西廂”,就是守著人心
今年秋天,雷建德快70虛歲了,眼睛有點花,耳朵也不如先前靈光,但只要說起“西廂”,他就像換了個人,精神頭十足。每天一早一晚,他都會繞著心中的普救寺走一圈,看看《西廂記》,摸摸鶯鶯塔,再到“西廂書院”里,回憶元稹、董解元、王實甫的故事。
“有人問我,研究‘西廂’五十多年,膩不膩?”雷建德笑著搖頭,“怎么會膩?這三位先生名匠,就像三座巍峨燈塔,照著‘西廂’的路,也照著人心的路。元稹告訴我們,愛情里有遺憾,但遺憾也是真實;董解元告訴我們,愛情里要勇敢,要敢和不公對抗;王實甫告訴我們,愛情里要懂人心,要珍惜那些‘不完美’的真誠?!?/p>
夕陽西下,似乎永濟普救寺的鐘聲響起,落在雷建德的肩上。他抬頭望著心里的鶯鶯塔,塔尖的影子里,好像映著三個身影:元稹握著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董解元敲著鼓板,把故事唱給百姓聽;王實甫捻著胡須,在曲詞里淬著月光。而雷建德,就站在他們的影子里,盡心守著這座寺,傾情守著這個故事,竭力守著千百年來人們對真愛的渴望。
“只要還有人相信‘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西廂’的故事就不會結(jié)束?!崩捉ǖ抡f,這是他研究了一輩子“西廂”,最想說的一句話。
(本報記者)
都市頭條編輯:張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