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自選當(dāng)代漢詩（第三十一卷）-完整版（共12首）
喘著氣
02 ? 淮河賦（之七十四）
——淮語：南北的口音
1.
楚歌的尾音還繞著淮堤
中原的腔已撞碎浪尖
南岸“阿爺”叫得軟
北岸“俺爹”應(yīng)得憨
一條河，把話劈成兩半
一半浸著長江的潮
一半裹著黃河的沙
灘涂的泥里，埋著多少
未說完的古音
風(fēng)一來，所有語調(diào)都彎成弓
射向故鄉(xiāng)的方向
2
舌尖卷著北方的風(fēng)
舌根含著南方的潮
淮語在兩水之間
把“你”說成“儂”的軟
把“走”發(fā)成“揍”的硬
某個詞的尾音
突然拐向長江的彎
某個字的聲母
帶著黃河的沙——
像淮河本身
在南北之間，活成
最圓融的過渡句
3
“啥”與“啥子”在浪里漂
南岸的軟語追著稻花
北岸的硬腔趕著麥浪
淮河是秤，稱得出
口音里的南北
楚地的云沾著“儂”的柔
中原的霜裹著“俺”的剛
我們在堤上說話，聲音
掉進(jìn)水里
一半成了魚的語
一半成了鳥的歌
這分裂的語言，原是故鄉(xiāng)
最緊的繩
4
淮河是把刀，卻從沒切斷
口音。
南岸的“儂”沾著稻花
北岸的“俺”裹著麥芒
風(fēng)從南吹到北，把軟語
揉進(jìn)硬腔
浪從北打到南，把剛音
泡進(jìn)柔調(diào)
灘涂的泥里
楚語與中原話抱成團(tuán)
像兩粒種子，同生在
一捧河泥上
5
古船的骨在河底哼
一半是楚語的調(diào)
一半是中原的韻
南岸姑娘說“曉得”
尾音像柳絲
北岸漢子道“知道”
聲調(diào)如麥稈
淮河的浪就是筆呵
在灘涂，寫滿南北的話
每一個詞語都帶著泥的香
水的涼
這口音，是刻在骨頭上的根
永遠(yuǎn)不會忘
6
雨從南方來
把“儂”澆得更軟
雪從北方來
把“俺”凍得更硬
淮河守在中間，把兩種語調(diào)
抱成團(tuán)
魚群馱著古音游
從南岸到北岸
從今天到昨天
我們在堤上撿好看的貝殼
貝殼里藏著“阿妹”的笑
“俺哥”的呼喊
這是故鄉(xiāng)的密碼呵
一解密
就看見了爹娘的臉
7
活在淮河的霧里，口音
也在生長
一半是稻穗的軟
一半是麥芒的硬
楚語的魂纏著蘆葦
中原的魄繞著堤壩
我們，在語言的夾縫里走
說著一半的淮話，想著
完整的家
浪，打濕了喉嚨，卻讓鄉(xiāng)音
更清更甜
這是淮河的饋贈，也是
故鄉(xiāng)的情
8
“俺”是北方的山
立在淮北岸
“儂”是南方的水
繞在淮南岸
山與水的初吻，生成了
淮河的方言
古碑上的字早已模糊
可口音還在傳
從爺爺?shù)淖?，到父親的喉
再到我的唇，兒的舌根
這是血脈的詠嘆呀
永遠(yuǎn)唱不完
9
族譜里永遠(yuǎn)藏著淮語的根
爺爺?shù)摹鞍场眰髯灾性?/span>
帶著遷徙的印痕
奶奶的“儂”
來自楚地，沾著逃荒的塵埃
父親說話，一半硬腔
另一半軟調(diào)
像淮河的中游，分不清南北
到我這一代，話里仍有
南北的細(xì)紋
10
洪汛來時，淮語也會發(fā)潮
南岸的“下雨咯”裹著水汽
軟得飄逸輕柔
北岸的“下雨啦”帶著土味
硬得敦厚實在
女人在屋檐下補衣
南腔北調(diào)說收成
雨打在布衣上，也打在話里
都在盼著晴了就好
11
歸鄉(xiāng)人帶著外鄉(xiāng)人的話
可只要一到了淮河
就變調(diào)
南岸的姑娘
開口就有“儂”的軟
北岸的帥哥，一說話
就自帶“俺”的傲
老母親迎上來，不管
外鄉(xiāng)話有多繞口
只聽一句“娘”，就知道
是自家的寶貝
淮語是鑰匙，輕輕一擰
就開了家門
12
楚語的柔與中原的剛
在淮河的浪里
融成水
南岸的“曉得”
與北岸的“知道”，在風(fēng)里
匯成了歌謠
我們在水里游，在歌里走
不管說“儂”還是“俺”
都是故鄉(xiāng)淮河的種
這是口音的魂呀，永遠(yuǎn)在心頭
13
淮語是淮河的血脈
流在故鄉(xiāng)人的喉
南岸的脈軟，跳著楚地的柔
北岸的脈硬，奔著中原的吼
流到今天，脈管里依然混著
同樣的骨血
不管南腔北調(diào)
那都是淮河純正的后
這脈流，必將永遠(yuǎn)向前走
03 ? 淮河賦（之七十五）
——方言里的代詞
1
俺踩著淮河的沙礫走
每粒石子都刻著俺的祖宗
俺的船在汛期里漂
像俺未說出口的鄉(xiāng)音
俺望東岸的麥浪
麥芒挑著俺的童年
俺摸西岸的蘆葦
蘆花裹著俺的咳嗽
俺的方言是淮河的支流
在字典外奔涌
俺的名字是河底的蚌
含著咸澀的月光
俺把“俺”字刻在堤岸
漲潮時，它是浪
退潮時，它是根
2
恁在淮河上游浣衣時
我的鄉(xiāng)愁正順流而下
恁遞來的皂角香
是熟悉的方言里最軟的
恁說“等著俺”時的尾音
像河灣里打轉(zhuǎn)的帆
恁的影子投在河面
比族譜更清晰
我在異鄉(xiāng)拆信
信里沒有恁的消息
只有“恁”這個詞
在紙上洇出淮河的形狀
恁的名字是水做的
我一喊，就漫過了淮堤
3
這不是長江，不是黃河
這是生養(yǎng)了俺的淮河——
這的浪，有方言的棱角
這的石，記著水的密碼
這的船槳劃開的不是水
是時間的裂縫
這個“這”字
比長長的堤壩更堅硬
這的魚都知道
哪片漩渦藏著祖先的骨骸
這的風(fēng)說
這的方言，是未被馴服的火
這的淮河水呵
把“這”字，種在南北之間
4
那片淮水在夜里亮著
像俺娘縫衣的針
那只悠閑的東方白鸛
飛過河時
嘴里還銜著“那”字
那片蘆葦蕩里
藏著俺小時候的腳印
那道堤壩
是俺爺爺壘的唯美的句子
那的月亮比別處圓
因為那的方言
把“那”字揉進(jìn)了月光
那的淮河從不輕易說話
只用“那”字
指給俺回家的路
5
咱把船系在那棵古柳樹下
柳絲纏著咱的方言
咱的網(wǎng)撒進(jìn)淮河
網(wǎng)住的不只是魚蝦
還有“咱”字里的溫暖
咱在渡口等潮來
潮聲里有咱的祖宗
咱的腳印疊在河灘上
像一本攤開的族譜
咱的“咱”字呀
是用淮河水結(jié)的繩索
一頭拴著咱的過去
一頭拴著咱的明天
咱的淮河
用“咱”字，把咱們
連在一起
6
夕陽把儂的影子拉得很長
儂扛著漁竿走在回家的路上
竹簍里的銀魚偶爾蹦一下
濺起的水珠沾在儂的衣角上
晚風(fēng)從河面吹過來
帶著剛熟的菱角香
走到老橋邊時，儂停了停
看橋下的水映著晚霞
想起小時候阿娘帶儂來采菱
阿娘的手總比水還暖
如今阿娘不在了
只有淮水還像從前一樣
儂摸出火柴點亮漁火
火光在水面上晃啊晃
像阿娘夜里縫補時
窗臺上那盞油燈的光
儂對著水面輕聲說——
阿娘，今天魚打得挺多呢
7
伊蹲在淮河灘頭洗舊衣
棒槌敲著石，也敲著光陰
泡沫沾在伊藍(lán)布衫角
像那年阿爺送的棉絮
軟得貼心
伊抬頭望云時
風(fēng)正拂過蘆葦
把伊的白發(fā)，揉進(jìn)河光里
伊總說淮水是伊的姊妹
漲潮時喊伊，退潮時等伊
去年伊栽的柳，已能遮雨
柳下的石凳，還留著
伊坐過的溫氣
夜里伊聽浪
就像耹聽阿娘的絮語
伊把“伊”字泡在水里
水就有了
伊一輩子的軟和細(xì)
8
淮河人喊北方來客“侉子”
字里沒陌生，倒裹著熱乎氣
侉子扛著紅布包袱
站在渡口問——
往蚌埠去，咋走才近？”
俺娘端出糙米飯，就著
腌蘿卜
侉子吃得太急
汗珠滾到下巴底說——
我那邊，河水沒這么軟
話沒說完
風(fēng)就卷著浪拍堤
后來侉子常來，帶北方的棗
俺們教他編葦席，他教俺們唱梆子戲
“侉子”倆字
在淮水里泡久了
沒了生澀，只剩熟稔的暖意
如今侉子的娃也在灘上跑
喊俺“叔”時，尾音還帶著點侉氣
這字哪是分里外喲
早和淮水一起，融成了
一家戲
9
俺們扛著犁耙往河灘走
淮河的晨露打濕褲腳
涼得透
俺們輪流把新苗插進(jìn)泥里
苗尖頂著光，像舉著
俺們的盼頭
俺們在柳蔭下
分晌午飯
粗瓷碗里盛著紅薯，也盛著
話頭。
張嬸說——
“今年水好，準(zhǔn)能收滿倉”
李叔摸出煙袋，火光
照亮皺眉頭
俺們把“俺們”刻在
灌溉渠的碑上
渠水流過田時，就帶著
這字的溫厚
誰家蓋房缺人手，一聲——
“俺們來”
夯土聲和笑聲，能蓋過
淮河的流
如今俺們的娃
也會喊“俺們”
跟著學(xué)種稻，跟著在河邊
放紙舟
這倆字哪是簡單的稱呼喲
早和淮水、土地，擰成了
俺們的根由
04 ? 淮河賦（之七十六）
——洪澤湖：包容與吞噬
1.
水是洪澤湖的母語
吞下沉城時，語調(diào)低沉
吐出荷風(fēng)時，帶著暖意
古泗州的墻在水底
慢慢長出青苔
像給歷史，蓋了層柔軟的
被子。沒有誰能留住時光，但洪澤湖能——
把漕夫的號子，藏進(jìn)浪的
縫隙里吧
等某個清晨，再輕輕
吹進(jìn)擺渡人的耳中
2.
漁網(wǎng)撈不起沉城的磚
卻能撈起一尾
帶著古鹽味的銀魚
洪澤湖的包容，是不拆穿
每個生命的秘密
它的吞噬，也從不是掠奪
是把舊的故事舊的人
壓進(jìn)湖底的泥沙里
等來年，順著荷莖
再長出新的傳奇
3.
風(fēng)從南來，帶著淮河的水汽
洪澤湖張開懷抱接住
也吞了風(fēng)里的泥沙
泥沙在水底，與沉城的瓦
慢慢貼靠在一起
像兩個孤獨的魂靈
終于找到彼此
湖從不說“孤獨”
它用包容，把所有孤單
都釀成浪與浪的深吻
4.
月光灑在湖面
像給湖穿了件銀衫
沉城的窗欞，映著月光
像在數(shù)，過了多少個夜晚
洪澤湖吞了月光
又從晨霧里吐出來
變成沾在蘆葦上的露珠
它從不讓美好消失
只是換種方式
把溫柔，留在人間
5.
漕船的痕跡，早被浪磨平
但洪澤湖記得——
記得船帆鼓起的弧度
記得船夫臉上的汗?jié)n
記得女人生產(chǎn)時的痛楚
它把這些記憶
都貯藏在魚的鱗片里
當(dāng)魚躍出水面時
陽光照在鱗片上
那些過往，便閃著光
落在觀者的眼里
6.
暴雨過后，湖面看起來很靜
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但洪澤湖知道——
它吞了暴雨的狂暴
也吞了岸邊的惶恐
然后，把這些不安
都化作湖底的養(yǎng)分
等幾天，荷葉會更綠
荷花會開得更艷
仿佛所有苦難
都只是為了，讓美好
更顯珍貴
7.
漁人收起漁網(wǎng)時
天邊的晚霞正濃
他沒撈到多少魚
卻撈起一片，帶著刻痕的
南宋香糕磚
洪澤湖包容了他的失落
也用這塊殘磚，送他一段
沉城的故事
沒有誰的付出會白費
洪澤湖呵
總在不經(jīng)意間
把錯過的，換成另一種收獲
8.
枯荷在冬天里倒伏
像給湖，蓋了層褐色的地毯
洪澤湖吞了枯荷的殘枝
卻把它們的根
留在泥沙里
等春天一來
又長出新的綠芽
洪澤湖，從不怕“結(jié)束”
它知道，所有結(jié)束
都是另一種開始的序章
9.
水鳥掠過湖面
叼走一片浮葉
湖沒有挽留
它包容所有的來去
也吞噬所有的停留
浮葉在水鳥的嘴里
變成了食物
而湖底，又有新的葉
慢慢浮起
這便是湖的哲學(xué)——
不執(zhí)著于擁有
只守護(hù)著，循環(huán)的生機(jī)
10.
沉城的鐘，在水底
早已不響
但湖能聽見——
聽見鐘鳴里的祈愿
聽見過往的悲歡離合
它把這鐘聲，藏進(jìn)浪花里
當(dāng)浪拍打大堤時
鐘聲，便順著堤岸
傳進(jìn)人們的心里
提醒著那些逝去的
其實，從未真正離開
11.
夕陽把湖染成橘紅
像給沉城，燒了鍋暖湯
洪澤湖吞了夕陽的光
卻從子夜里吐出來
變成星星，掛在湖面
沒有誰能永遠(yuǎn)明亮
但洪澤湖能——
她把短暫的光，變成
永恒的燈
12.
擺渡人撐著篙
在湖里走了一輩子
他見過湖的溫柔
也見過湖的狂暴
湖包容了他的歲月
也吞噬了他的青春
當(dāng)他老了，把篙
插進(jìn)湖底的泥沙里
篙，便慢慢長出新芽
好像湖在說——
你從未離開，只是換種活法
陪著我，繼續(xù)活下去
05 ? 淮河賦（之七十七）
——淮河濕地：自然的呼吸
1
晨露掛在蘆葦尖
就像神撒下的碎銀
映著初升的朝陽
把濕地，染成金黃色
每顆都裹著，夜的寂靜
和淮河，未說的溫柔
風(fēng)來，它便輕輕墜落
融進(jìn)淤泥，像在
給大地，遞上早安的信箋
帶著神性的光，喚醒
泥里的陶片，水底的魚
2
淺灘是淮河伸出的手
溫柔地，托著水鳥的足跡
每道波紋都走得緩慢
像在尊重土地的呼吸
貝殼，半露在泥里
像神埋下的，時光的印記
陽光穿過水面時，會
把光的碎片，鋪在灘涂
讓每粒沙，都帶著
敦厚的暖，訴說著
這片土地，永恒的誠意
3
蒲草在濕地里，長得敦實
根須緊緊抱著淤土
像在守護(hù)大地的根系
穗子垂著，帶著謙遜的姿勢
風(fēng)來，便輕輕搖晃
不張揚，卻自有神性
它曾為先民遮過風(fēng)雨
如今，仍為水鳥
撐起小小的陰涼
把所有溫柔，都藏進(jìn)
綠色的脈絡(luò)里，悄無聲息
4
水鳥的叫聲，很柔很輕
像神的絮語落在濕地
每聲都帶著純凈的心意
它們掠過水面，不驚擾
水底的魚，也不碰碎
晨露的夢囈
累了，便落在蘆葦上
梳理羽毛，眼神安靜
像在聆聽淮河的心跡
把神性的寧靜，撒在
這片充滿呼吸和筋勁的土地
5
淤土是敦厚的，把
所有故事，都埋進(jìn)懷里
不抱怨，不張揚
只默默滋養(yǎng)，蘆葦與蒲草
青銅的銹，陶片的紋
都在它的溫柔里，慢慢沉淀
它像神的掌心，托著
淮河的記憶，每粒沙
都帶著大地的溫情
讓來到這兒的生命，都能
找到回家的路徑
6
星子落進(jìn)露水里
便有了神性的暉光
蘆葦舉著這小小的燈
把濕地的夜，照得
溫柔又靚麗
風(fēng)來，燈影搖曳
像在練神的舞藝
露水不慌不忙，等著
朝陽來接，把星的碎片
還給天空，只留下
沾在蘆葦上的，敦厚的濕
證明夜曾有過的
神祗般的相遇
7
深潭在濕地深處
像神睜開的眼睛
水面平靜，藏著
不為人知的些許深邃
魚群在里面，緩慢游戲
像在遵循神的指引
陽光照不進(jìn)潭底
卻能讓水面，泛著
溫潤的詩意，像在
訴說，藏在深處的
敦厚與慈悲，讓每個
靠近的人，都心生安靜
8
荻花在秋水里，開得柔軟
像神織的白紗巾
輕輕覆在濕地
不濃烈，卻有綿長的醉意
風(fēng)來，便跟著涌流
把溫柔，撒向水面
它不與其他花草爭艷
只默默陪著，淮河的潮汐
把神性的寧靜，藏進(jìn)
白色的絮里，當(dāng)絮飄落
便像神的祝福語，落在
淤土上，落在水洼里
9
石卵在淺灘上，被磨得圓潤
像神的念珠，帶著
歲月的神韻，它們躺在那里
不說話，卻見證了
淮河數(shù)千年的呼吸
水來，便被輕輕裹緊
水去，便露出
敦厚的輪廓，每道紋理
都藏著，神的旨意
讓每個看見它的人，都能
感受到，大地的沉浸
10
暮色里的濕地，很靜
像神收起了塵世所有喧囂
蘆葦?shù)挠白勇谶M(jìn)
夜色里，水鳥歸巢
只留下，湖面里漂泊著的
神性的絮語
淮河在暮色里，流得更緩
像在梳理經(jīng)年的記憶
把敦厚的暖，撒在
濕地的每個角落，讓
即將來臨的夜，也充滿
溫柔的呼吸
11
浮萍在水面，輕輕漂移
像神撒下的綠色的星
從不執(zhí)著于固定的土地
卻始終，跟著淮河的日歷
每片都帶著，隨遇而安的
敦厚，也藏著
鮮為人知的神秘
它為小魚，遮過烈日
也為水鳥，提供過
短暫的棲息地，把
微小的溫柔，都融進(jìn)
流動的時光里，默默無語
12
夜霧裹著濕地，像神的
披風(fēng)，溫柔又神秘
所有景物都變得朦朧
卻更顯示出敦厚與詩意
蘆葦在霧里，只露剪影
像神的使者，呵護(hù)著
這片土地的寂靜
水鳥的夢，藏在霧氣里
魚的呼吸，也變得輕盈
夜霧像在，給濕地
蓋上神圣的印信，讓
每個圣潔的生命，都能在
溫柔里，安穩(wěn)地呼吸
06 ? 淮河賦（之七十八）
——鹽堿地的花
1
淮河把鹽埋進(jìn)土壤
就成了骨頭
花，從骨縫里鉆出來
帶著青銅的銹色
每根花莖都刻著雙墩符號
每片花瓣都藏著楚歌漢賦
風(fēng)掠過灘涂
聽見商的鼎，周的鐘
在花影里回響
苦難是養(yǎng)分，把根
喂得粗壯
把花養(yǎng)得明亮又嬌艷
鹽堿地的花
是大地的靈，更是
淮河的魄呵
2
淮河的浪一年年在堤上刻痕
花在痕里生長，把浪的形狀
開在花瓣上
鹽粒是浪的結(jié)晶
粘在瓣尖，像未干的淚
古渡口的帆影
映在花上，成了永恒的畫
每朵花都是一個渡口呵
連著過去，牽著未來
鹽堿地的花把浪痕
釀成了歲月的酒
3
古堤終于老了，皮膚皸裂
滲著鹽
花在皸裂處像貼上去的膏藥
愈合著傷口
淮河的水呵拍打著堤岸
也拍打著花的情夢
每朵花都是一個哨所呵
守著故道，守著記憶
風(fēng)帶著秦漢的塵唐宋的雨
來吻花的臉龐
鹽堿地的花
那是古堤的最后一抹 青春
4
夜里，淮河的漁火落在花上
花就成了燈，照著灘涂
也照著歸航的船
鹽粒在燈光下閃著碎銀的光
漁人的號子
混著花的香飄在水上
每朵花都是一個月亮呵
掛在鹽堿地的天空
夜里的花比白天更懂
淮河的內(nèi)傷
5
漕運的船，早已不在
只留下鹽的痕跡
花在痕跡里生長
把船的形狀開在花瓣上
淮河的水呵依舊在流
像當(dāng)年載著糧，載著鹽
古碼頭的青石板
映著花影，成了歷史的明鏡
每朵花都是一個貨艙呵
裝著千年的故事
鹽堿地的花
把漕運的繁華與落寞
都抖了出來
6
淮河的水漲了又落
落了又漲
花在水里泡著，卻沒被淹死
反而開得更艷麗
鹽粒是水患的遺物
粘在花瓣上
成了不可或缺的紀(jì)念
先民的腳印印在花根下
成了永恒的支撐
每朵花都是一個方舟呵
載著希望，載著堅強
鹽堿地的花把水患的苦難
開成了能量
7
曾經(jīng)，這里也長稻穗 后來，這里成了鹽堿地
花接過稻穗的使命
把綠色
換成了艷紅
淮河的水還在滋養(yǎng)
只是多了些咸澀的苦
每朵花都是一粒稻穗呵
帶著豐收的渴望
風(fēng)掠過，花影晃動
好像當(dāng)年稻浪翻滾
鹽堿地的花
把稻穗的夢延續(xù)了千年
8
鹽堿地沒有碑，花就是碑
每朵花都刻著歷史
刻著先民的名字
淮河的水是墨，把碑文
寫在花瓣上
風(fēng)是讀者一遍遍讀著
歲月的滄桑
每朵花凋零都是一次碑淚呵
鹽堿地的花是活著的歷史
活著的豐碑
9
候鳥每年都來
落在鹽堿地的花上
花就成了驛站給候鳥溫暖
給候鳥食糧
淮河的水映著鳥的影
花的影成了國畫
每朵花都是一個約定呵
等著候鳥，年年歸來
風(fēng)帶著鳥的鳴唱
花的香，飄向遠(yuǎn)方
鹽堿地的花把候鳥的思念
都開了出來
10
鹽商的故事早已塵封
只留下鹽的味
花在味里瘋長，把鹽商的
傳奇，開在花瓣上
淮河的水依然在流
像當(dāng)年
載著鹽商的船
古宅的飛檐
映著花影，成了歲月的痕
每朵花都是一個錢袋呵
裝著當(dāng)年的繁華
鹽堿地的花把鹽商的 興衰
都吐了出來
11
先民曾在這里祈雨
對著淮河，對著蒼天
花接過祈雨的儀式
把虔誠
開在花瓣上
鹽粒是祈雨的淚落在土壤里
成了希望
每朵花都是一個祭壇呵
供奉著大地，供奉著蒼天
風(fēng)帶著祈雨的歌
花的香，飄向云端
鹽堿地的花把先民的 期盼
都拋了出來
12
淮河的浪還在等
等歸人，等歸船
花在浪邊開著，把歸期
開在花瓣上
鹽粒是歸人的淚
落在花上，成了思念
每朵花都是一個燈塔呵
照著歸航的路
風(fēng)帶著歸人的信
花的香，飄向遠(yuǎn)方
鹽堿地的花把歸期的等待
都亮了出來
13
淮河漫過灘涂時，總把
幾分暖意悄悄留存
滲進(jìn)鹽堿地的裂紋里
喂飽花的根須
根須，纏繞著陳年草屑
就像攥著半卷舊時光
瓣尖凝的鹽粒也染了溫軟
不再生冷
不再羞澀
風(fēng)過處，花影輕輕晃
不慌也不忙
把苦土的涼，慢慢釀成
掌心的燙
14
楚時的月光還沾在花瓣上
沒來得及褪盡
隨淮河的浪，晃了整整
三千年呵
花，把古堤的裂紋
細(xì)細(xì)繡進(jìn)瓣紋里
每道縫隙都藏著祖先的腳印
淺且深沉
不用高聲說歷史，只靜靜
開在灘涂
讓路過的風(fēng)，都裹著
古青銅的淡香
15
若把土壤里的咸，嚼碎了
再釀成甜蕊
花的蜜里，就摻著淮河的
濤聲碎影
蜂蝶來采時總愣怔——
這苦地長出的甜
竟比江南沃土的蜜
還要沉了許多歲月的況味
花不說話，她只把蜜
釀得更稠更醇
像把半生的澀，熬成了
綿長的溫柔
16
守著淮河的兩岸，花站成了
沉默的碑
不追求江南柳的柔
更不羨慕塞北梅的烈
鹽粒落滿肩頭，也不抖落
半粒。
她只把根扎得更深
接住每片打岸的浪花
潮起潮落間，花影始終
直立著
就像固守著千年的約定
從不敢往后退
17
當(dāng)淮河的浪來拍花時
花便映著浪綻放
瓣上的鹽光與浪尖的光
纏斗在一處
分不清，是浪在開花
還是花在流蕩
古渡口的殘碑也映在花影里
字跡早已半褪
花默默讀著碑上的舊年事
不聲張
她只把故事開成
能看見的流淌的詩
18
枯萎的花瓣落在土上
那不叫凋零
是把自己還給養(yǎng)它的鹽堿地
作為絕佳養(yǎng)分
新的芽，從瓣下鉆出來時
帶著舊瓣的香氣
淮河的水剛好漫過
送三分潤意
在花的輪回里，從沒有
“放棄”二字
她只把生的力氣，一代代
往下珍藏
19
花的根能聽見淮河的濤
日夜不停歇
濤聲里，混著漕運的號子
漁人的舊歌
母親的些許嘮叨
瓣尖便隨濤聲輕顫
像在打著細(xì)弱的節(jié)拍
鹽粒落在瓣上，是濤聲的
回聲，小且清脆
不用抬頭看浪，只靜靜
聽著濤聲
那濤聲，就塑成了開花的魂
20
不搶春的艷，不奪秋的濃
花，自我著色
像淮河的水，淡褐里
摻著淺藍(lán)，不顯擺
瓣心淺紅摻點土黃，正配
鹽堿地的褐
瓣邊描的嫩白，是晨霜
也是鹽粒，薄且純凈
風(fēng)來調(diào)色時，花從不挑剔
她只把自己，畫成地與河的
默契
21
花蕊里藏著點神性
從不向外露
那是淮河的魂，附在瓣上
輕輕呼吸
鹽粒是神的淚，落在土上
便化了
長出新的花，續(xù)著神的心意
不中斷
路過的人若靜心看
就能隱約看見
瓣影里，晃動著河神的素衣
22
把鹽堿地的苦，揉碎了
融成瓣的柔情
花不開得張揚，只淺淺地
綻放在灘涂
好像要把苦日子，過成了
細(xì)水長流的淡
淮河的水來潤時，花
便輕輕彎下腰
不是妥協(xié)
是把沒說出口的苦
悄悄釀成了，能回甘的烈酒
23
花把淮河的話，說給
路過的風(fēng)聽
風(fēng)再傳給遠(yuǎn)方的云
云落雨時，帶回
雨又灑在灘涂，喂飽花的
根須。
一圈圈輪回呵
都是大地與河的私語
花不高聲說，她只默默
把話開在瓣上
讓千年的故事，都在
花影里顯現(xiàn)
24
河畔野花開得再遠(yuǎn)
花的根也朝著淮河的方向
像游子的心，總繞著
故鄉(xiāng)的屋梁
鹽粒是鄉(xiāng)愁，粘在瓣上呵
不擦也不抖
只帶著它開花，把思念
藏進(jìn)花蕊里
風(fēng)來勸花遷徙，花
輕輕搖頭
這里的苦與暖，愛和恨才是
心的歸處
25
鹽堿地的花帶著霧的朦朧
淮河的濤聲，是背景音
若有若無
花瓣上的鹽粒
閃著微弱的光亮
風(fēng)來，花影晃動
像昨天那個不真實的夢
我站著看了很久，忘了時間
160萬公頃鹽堿地，淮河
還有花
就這三樣，沒別的
花在苦土里開著，不說話
風(fēng)來，它就晃一晃
日子就這么過，挺好
07 ? 淮河賦（之七十九）
——淮河堤壩的兩面
1
堤壩上沒有碑，卻處處是碑
被水沖刷的石頭
是水寫的碑
每道紋路里，都藏著
淮河的對話
說的是那年的汛，那年的安
長著青苔的磚
是土寫的碑
每片青苔下，都裹著
人間的溫度
記的是那時的汗
那時的暖
甚至壩腳的草，都在風(fēng)中
把淮河的故事，刻進(jìn)
每一片葉子
風(fēng)一吹，葉子晃
故事就輕輕講
不用刻字，不用描紅
路過的人只要蹲下來
就能摸到石頭的涼
聞到青苔的香
讀懂這無聲的碑
寫的不是輝煌，是平常
是堤壩和人，一起把日子
過穩(wěn)過順的時光
2
堤壩和淮河，每天都在對話
不用嘴說，用土和水的碰
堤壩用土的實，告訴淮河
“我在，別怕沖”
淮河用水的柔，告訴堤壩
“我懂，不慌涌”
春天，淮河漲水，會輕輕
蹭堤壩的腳
像在說
“我來了，給麥澆點水”
秋天，淮河退潮，會慢慢
離堤壩的身
像在說
“我走了，讓你歇會兒”
它們的對話，沒有激烈的吵
只有溫柔的懂
就像一對過了一輩子的夫妻
不用多言，就知道對方的意
一面是守，一面是讓
守的是家園，讓的是生機(jī)
把日子過成了圓，把關(guān)系
融成了暖
3
東堤的麥，西堤的水
麥靠水養(yǎng)，水靠壩擋
它們從不見面，卻彼此惦念
麥長到半熟時，會朝著
水的方向彎
像在問
“水夠不夠？要不要我給你
擋點風(fēng)”
水漲到半滿時，會朝著
麥的方向望
像在答
“水夠了，你好好長，我不慌”
麥?zhǔn)炝耍瑫严泔h到水邊
告訴水
“我熟了，謝謝你的呵護(hù)”
水靜了，會把夢囈傳到麥邊
告訴麥子
“我靜了，謝謝你的隱忍”
壩在中間不說話，只看著
看麥黃，看水清
看它們把彼此的好
藏在心里
不張揚，卻把日子過得
又香又甜
4
風(fēng)在堤壩上走，留下腳印
東堤的腳印，是麥浪的彎
風(fēng)走過，麥浪晃
腳印就變成了金紋
記著風(fēng)帶來的暖，讓麥子
長得歡，長得壯
西堤的腳印，是水紋的圈
風(fēng)走過，水紋轉(zhuǎn)，腳印
就成了銀環(huán)
記著風(fēng)帶來的涼，讓水
變得安靜
風(fēng)的腳印，留不長
麥浪會直，水紋也會散
可風(fēng)還在走，每天都來
像在給堤壩講故事
講那東堤的麥子，今天
又高了一點
胖了一些
講西堤的水呵，今天
又清了一點
亮了一些
不用記，不用留
風(fēng)的腳步，其實就是尋常
日子的印記
印在堤壩上，也印在
淮河人心里
輕輕的，卻很美
5
壩上撿的陶罐，破了個口
卻能裝水，裝的是西堤的水
水在罐里晃，像在
和陶罐說話
說的是水里的魚
水里的云
水里的過往
罐在壩上放，像在和水聊天
聊的是罐上的紋
罐里的暖
提罐女人的發(fā)髻
有人說，破罐裝不了水的
可這陶罐偏不，裝的水
不但滿還很清
像在說
“有點破沒關(guān)系，能裝水就好”
有人說，死水會發(fā)臭
可這水偏不，在陶罐里
水，始終很鮮
像在說
“有點靜沒關(guān)系，能解渴就好”
其實，陶罐和水都不完美
卻很圓融
就像這堤壩和淮河
有過沖擊，有過碰撞
卻能一起把日子
過得有滋味
不追求完美，只追求安穩(wěn)
6
老石匠在堤壩上鑿石頭
鑿了一輩子，手粗得
像石頭
他鑿東堤的石，會把
麥浪的形鑿進(jìn)石里
讓石頭也帶著
些許麥的柔情
他鑿西堤的石，會把
水紋的樣鑿進(jìn)石里
讓石頭也帶著水的魂靈
有人問他
“鑿這些有啥用？石頭
又不會說話”
老石匠微笑，他不說話
只繼續(xù)使勁鑿石
他知道，石頭記性好
它會記著麥的香
記著水的靜
記著老石匠的那張臉
后來，老石匠走了
可他鑿的石頭，還在
有人蹲下來看
就能看到麥浪的彎
水紋的圈
好像老石匠還在
用石頭，把淮河所有的好
都刻在堤壩上
不張揚，卻永生難忘
7
月光落在堤壩上，很軟
像給堤壩蓋了層紗
東堤的月光，會蹭麥堆的暖
讓麥堆也帶著月的涼
農(nóng)人數(shù)麥時，能摸到
月光，心里也亮
西堤的月光，會碰水紋的軟
讓水紋也吻著月亮
漁人收網(wǎng)時，能看到
月的影，心里也安
月光不偏，給東堤多一分
也給西堤長一寸
它知道，堤壩的兩面
都需要暖——
一面要護(hù)麥的熟
一面要護(hù)水的靜
月光就像個溫柔的天使
用自己的軟，把堤壩的兩面，
都裹得愛
讓夜里的堤壩，從不孤單
更不寂寞
8
壩上的草，長在兩面
東堤的草，離麥子最近
長得矮，顏色深
帶著麥香味
農(nóng)人種麥時，會順便給草
澆點水
說：“你也長，和麥做個伴”
西堤的草，離水近
長得高，顏色淺
帶著水的清
巡壩人巡堤時，會順便
給草松點土說——
“你也長，幫壩擋點風(fēng)”
草不挑，給點土就長
給點水就能活
東堤的草，會幫麥擋點蟲
西堤的草，會幫壩固點土
它們不顯眼，卻很有用
像堤壩的小幫手
默默的，把自己的好
給了麥、給了壩
不張揚，卻讓堤壩的日子
更穩(wěn)、更暖
9
西堤的壩腳，埋著塊舊船板
是很多年前，船沉了
留下的
船板上的紋，是水浸的
每道紋里，都藏著那年的浪
那年的險
船板上的釘，是銹的
每個釘上，都裹著那時的慌
那時的難
現(xiàn)在船板不沉了，被土埋著
成了堤壩的一部分
它不再怕浪，因為堤壩在
它也不再慌，因為人在
它像在告訴路過的人——
曾經(jīng)的險，都成了
現(xiàn)在的安
曾經(jīng)的難，都成了
現(xiàn)在的暖
只要堤壩在、人在
再大的浪，最終也能變成
平靜如禪的水
10
東堤的村莊，每天都有炊煙
炊煙飄得慢，會朝著
堤壩的方向彎
像在和堤壩打招呼
“我們做飯了，你也歇會兒”
炊煙帶著香，是麥飯的香
飄到堤壩上
讓堤壩也能聞見
像在和堤壩分享說——
“我們吃好了，你也沾點暖”
西堤的漁人，回來時
也會生火
火不大，煙也淡
卻也會朝著堤壩的方向飄
像在和堤壩說——
“我們回來了，今天收成好”
炊煙不高，卻能把人間的暖
傳到堤壩上
讓堤壩知道，它護(hù)的
從來不是空的岸
是有煙火的家，是有
笑聲的園
11
每個筑壩人的指紋
都留在兩千公里的堤壩上
東堤的指紋，在夯土的印里
指紋的紋，和麥根的紋
纏在一起
像在說
“我把勁給你，你護(hù)麥的熟”
西堤的指紋，在砌石的縫里
指紋的印，和水紋的印
疊合在一起
像在說
“我把心給你，你護(hù)水的靜”
指紋會淡，會被狂風(fēng)磨
會被暴雨沖
可它們并沒有消失
變成了堤壩的紋——
東堤的紋，帶著麥的暖
西堤的紋，帶著水的清
后來的人，摸堤壩時
能摸到指紋的暖
知道這堤壩呵
不是冰冷的石和泥土
是熱的手、熱的心
熱的人、熱的夢
共筑起來的
家
12
堤壩是個圓，不是形狀的圓
是心意的圓
東堤護(hù)著麥，麥養(yǎng)著人
人守著壩
是個圓
西堤擋著水，水澆著麥
麥靠著壩
也是個圓
春天，麥要水，水就來
是圓的柔
秋天，水要靜，壩就擋
是圓的剛
這個圓，沒有起點
也沒有終點
壩護(hù)著人，人護(hù)著壩
水養(yǎng)著麥，麥養(yǎng)著人
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
把日子過成了圓，把關(guān)系
融成了暖
不張揚，卻很穩(wěn)
這就是堤壩的圓呵
是淮河兩岸，最令人
心安氣順的圓
08 ? 淮河賦（之八十）
——淮水畔的古碑：模糊的敘事
1
淮水把古碑泡軟時，石紋里
滲出土腥
像大地剛從冬眠里蘇醒
掌紋還沾著泥
刻痕是掌紋的拓片，模糊處
藏著
去年麥茬的刺、前年
漁鉤的冷
有人蹲下來摸，指尖觸到
一粒凸起——
是某代石匠沒磨平的心跳
風(fēng)，卷著蘆花擦過碑面
拓片動了動
像大地在翻掌，把淮河的浪
都攏進(jìn)掌紋的溝壑里
暖成
能焐熱歸人鞋尖的溫度
2
古碑總在夜里啃時光
碎屑落在淮水里
成了魚鰓邊的銀鱗
一擺就閃
刻痕是它的牙印，淺處留著
唐朝的月光、宋朝的雨
還有
某戶人家丟在碑腳的
銅鑰匙
有人凌晨來尋，看見碑縫里
卡著半片時光——
是民國的糖紙
甜香漫進(jìn)水里，魚群
圍著碑轉(zhuǎn)
像在等它再啃出些碎屑
好把祖輩沒吃完的甜
接著咽進(jìn)肚里
3
古碑不把影子投在岸上
偏種進(jìn)淮水
石影在泥里發(fā)了芽
根須纏著
沉底的陶罐、斷槳
還有
某代漁人沒撈起的網(wǎng)——
網(wǎng)眼里
還卡著半條銀魚，好像那
沒說完的話語
刻痕是芽尖的紋，模糊處
滲著
水的涼、泥的軟
有人潛下水摸
指尖觸到根須的暖——
原來
碑早把自己種成了橋
一頭連著地
一頭連著水，讓丟在水里的
故事
能順著根須，爬回碑上
曬太陽
4
古碑的家書從不署名
只用青苔寫
字是淡綠的，洇著
淮水的潮味
刻痕是信紙的折痕，折著
某代農(nóng)婦的針腳
某代書生的淡墨
還有孩童刻在碑上的
那歪扭的名字
風(fēng)來翻信，吹落些苔屑
落在路過人的發(fā)間
像家書的附言
有人把苔屑夾進(jìn)本子
子夜里翻動
聞到水的腥、土的香——
原來
碑的家書沒寄給特定的人
只把淮河兩岸的念想
都寫在
能看見的地方
5
古碑總在漲潮時豎耳
聽淮河說夢話
浪拍碑腳的和聲
是夢話的標(biāo)點
刻痕里積著夢的碎片
有洪水里漂著的搖籃
豐收時堆著的麥垛
還有某對戀人
刻在碑上的同心結(jié)
有人深夜來聽，看見碑縫里
漏出些夢的光——
是漁火的殘影呵
風(fēng)把夢話吹遠(yuǎn)，碑卻記著
每個字的溫度，像把
淮河的夢囈
都裹進(jìn)刻痕里，等退潮時
再慢慢說給
那些趕早的漁人聽
6
古碑在淮河畔熬歲月
石鍋是自己
刻痕是熬出的紋路，稠處
凝著
漢朝的陶片、清朝的瓷
還有某戶人家埋在碑旁的
酒壇——
壇口
滲著酒的香，像歲月的甜
有人路過聞到，看見碑腳
積著些漿——
那是霜融的水、雨落的淚
風(fēng)來攪漿，碑卻不慌
只把熬稠的歲月，慢慢抹在
路過人的眼角，讓他們看見
祖輩走過的路，都浸在
這漿里了
7
古碑和魚群早認(rèn)了親
漲潮時
魚會貼著碑身游，像在說
那些說不盡的悄悄話
刻痕是它們的歇腳處
凹處藏著
魚卵的軟、魚鱗的亮
還有某條老魚
蹭在碑上的黏液
有人白天來看，看見碑縫里
卡著片魚鱗——
那是魚群留的信
風(fēng)來吹信，碑卻笑了
把魚鱗吹回水里，像在說
“別急，等退潮了
咱們再接著聊”
原來碑早把自己當(dāng)成魚的家
讓它們累了時，能有個
地方歇靠
8
古碑從不數(shù)日子，只數(shù)
天上的星星
刻痕是數(shù)過的印，淺處記著
哪顆星落進(jìn)了淮河、哪顆星
照過某代守夜人的燈
某代游子的路
有人夜里來數(shù)，發(fā)現(xiàn)碑上
某道刻痕和星星對得上——
那是去年落的那顆
還在碑上亮著
風(fēng)來遮星，碑卻不慌
只把數(shù)過的星星，都記在
刻痕里
等天晴時，再指給
路過的孩子看
9
古碑總在黃昏時睜眼
接住
歸人落下的鄉(xiāng)愁
刻痕是接住的兜
兜著，他們帶的舊照片
老布衫
一盤黃豆醬
還有某段沒說完的鄉(xiāng)音——
鄉(xiāng)音里
還沾著灶臺的煙
村口的柳
有人把鄉(xiāng)愁放在碑上
轉(zhuǎn)身走
碑卻把鄉(xiāng)愁裹進(jìn)青苔里
像給它蓋了層被，等下次
歸人再來時，還能聞到
家里的味
還能想起呵
當(dāng)年離開時，母親站在
村口的模樣
10
古碑會掉石屑，不是老了
是在捏念想，捏成麥籽的形
魚的樣
刻痕是捏時的印，凹處留著
指尖的暖、掌心的汗
還有某代石匠沒捏完的
唯美意象
有人撿起石屑，捏在手里
感覺出些許軟——
那是念想的溫度
風(fēng)來吹屑，碑卻不攔
只把捏好的念想，慢慢撒在
淮河兩岸，讓每個路過的人
都能撿到
也都能想起
自己心里的那點盼望
11
古碑和淮河住了千年
從沒紅過臉
漲潮時，水漫到碑腳
像在遞茶
刻痕是聊天的話，藏著
哪年水大、哪年糧豐
還有某場雨下了多久
某陣風(fēng)吹了多遠(yuǎn)
有人路過聽，看見碑和水
湊得很近，像在說私房話
風(fēng)來打斷，碑卻笑了
把話吹進(jìn)水里，讓淮河
帶著這些話，流遍兩岸
原來碑
早把淮河當(dāng)成了家人
日子再久，也不想分開
12
古碑不把影子當(dāng)擺設(shè)
歸人來時
會把影子鋪在地上
像張開的臂膀
刻痕是臂上的紋，暖處裹著
祖輩的體溫、家鄉(xiāng)的風(fēng)
還有
某段難忘的回憶——
回憶里
還留著父親的肩、母親的手
有人坐在影子里
感覺出些許暖
像被抱著，眼里的淚
落在碑上，碑卻不說話
只把影子收得更緊，像在說
“累了你就歇會，有我在呢”
13
淮水把天光揉碎，灑在碑上
刻痕接住光，成了
半透明的窗
風(fēng)從窗里過，帶出些神的
絮語
有“生”，有“養(yǎng)”
還有“守望”
我抬頭看碑頂，光在石上淌
像神的手，輕輕撫過碑的傷
原來模糊的不是字呵
是天光太亮
把敘事，都裹進(jìn)了神圣的光
14
古碑立在河魂中央
不偏不倚
刻痕里藏著河的脈
一呼一吸
水繞著碑流，像在給魂
洗傷口
還把魚的靈、葦?shù)捻g
都滲進(jìn)里
有人說碑會動，在夜里
隨河搖晃
像與河魂，跳著千年的
擊鼓舞
我夜里去看，只看見
碑的影在蕩漾
原來河魂早住進(jìn)碑里
成了石的骨
15
古碑對著淮河問
“光陰去了哪？”
水不答，只把碑的影子
拉得長又長
刻痕里的字，被光陰
磨成了霧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從不呆板
有人蹲在碑旁，也問光陰
光陰卻從指縫漏
落在碑的凹處
成了一滴露，映著人的影
和碑的像
原來光陰沒走，只藏在
問者心上
16
碑上的刻痕不是亂的
是玄機(jī)的紋
像八卦圖，藏著天地的根
風(fēng)來轉(zhuǎn)紋，轉(zhuǎn)出些節(jié)氣的信
水來浸紋，浸出些豐欠的因
有人想解玄機(jī)，對著碑苦思
碑卻讓青苔漫過紋
像蓋了層錦
“玄機(jī)本是尋常事，”
淮水輕聲吟
“春種秋收，就是最好的信”
17
古碑是祖先立的，刻著
沒說完的家訓(xùn)
模糊的字，是訓(xùn)的靈魂
在延伸
風(fēng)來傳訓(xùn)，吹進(jìn)農(nóng)人的耳
水來載訓(xùn)，流進(jìn)漁人的船
有人把訓(xùn)記在本上，字很清
卻不如碑上的模糊，來得真
原來古訓(xùn)不用記呵
早融進(jìn)土里、水里
融進(jìn)每粒米、每條魚
和人的心里
18
古碑的根扎進(jìn)地，頂接著天
刻痕是通道，連著地脈與星垣
水拍碑腳，是地在傳信給天
風(fēng)拂碑頂，是天在回信給地
有人站在碑旁，感覺出
天地的暖
像被抱在懷里，忘了
那歲月的寒
原來人也在通道里
只是沒看見
碑是橋，把天地的愛
傳到人間
19
碑前的草枯了又青
是輪回的印記
刻痕里的字淡了又顯
那是輪回的魂靈
水漲了又落，像在演
輪回的大戲
風(fēng)來了又走，像在傳輪回的音韻
有人看草、看水、看風(fēng)
看了大半生
才懂碑的靜，是最好的證明
原來輪回不用找，其實它
就是你身邊的風(fēng)景
在碑的立、河的流
和人的生
20
古碑見過洪災(zāi)，見過大旱
見過無常的臉
刻痕里藏著淚，也藏著
韌的信念
水拍碑身，像在說無常的險
風(fēng)拂碑面，像在說韌的甜
有人在碑前哭無常
哭紅了眼
碑卻讓影子落在他身上
像給了個肩
“無常是常，”淮水輕輕勸
“韌著過，你就能看見晴天”
21
雨過天晴，碑上會顯靈光呵
不是亮，是暖，像母親
皸裂的手掌
刻痕在靈光里，成了
溫柔的巷
藏著童年的笑、故鄉(xiāng)的香
有人看見靈光
慌忙跪下來祭拜
碑卻讓風(fēng)，把靈光吹開
不張揚
“靈光不是神的賞，”
淮水慢慢講
“是你心里的念想發(fā)的光”
22
有人帶著困惑來，問碑
該怎么辦
刻痕模糊，卻像在把答案傳
風(fēng)來解困，吹散心里的亂
水來解困，澆滅心里的煩
困惑解開時，人笑了
碑也像在笑
原來答案不在碑上
在心里邊
只要靜下心，聽水的聲
風(fēng)的軟
困惑就會像霧，慢慢散
23
古碑立的時候，帶著祖先的
初心
模糊的字，是初心的魂靈
從沒遠(yuǎn)行
風(fēng)來守初心，不讓它被吹散
水來守初心，不讓它被沖淡
有人忘了初心，來碑前
站一站
然后跪下大哭
就會想起當(dāng)初的純
當(dāng)初的暖
原來初心沒丟，就藏在
碑的靜里
藏在淮河的清里，和
人的善里
24
古碑不舊，反而帶著
新生的氣
刻痕里的字，像在發(fā)芽的籽
水來澆水，讓字的芽往上滋
風(fēng)來吹風(fēng)，讓字的香往外溢
有人看見芽，眼里有了光
像看見圣潔的希望
落在了心里
原來新生不用等，就在
碑的立里
在河的流里
和人諸多的盼里
25
古碑立在渡口旁，記著
漁人的船歌
故鄉(xiāng)的細(xì)雨
模糊的字，是歌的調(diào)在飄著
風(fēng)來唱船歌，吹過蘆葦蕩
水來和船歌，漫過漁網(wǎng)艙
老漁人坐在碑旁，哼著舊調(diào)
眼里的光，像落在水里的
星子亮
原來船歌沒失傳，就藏在
碑的刻痕里
藏在老漁人的喉里
和淮河的浪里
26
碑上刻著農(nóng)人的話，是最真的農(nóng)語
模糊的字，是語的暖在延續(xù)
風(fēng)來傳農(nóng)語，吹進(jìn)麥田里
水來載農(nóng)語，流進(jìn)稻田里
老農(nóng)蹲在碑旁，對著苗說話
像和碑一起，守著地里的綠
原來農(nóng)語不用錄呵
早融進(jìn)土的香里
融進(jìn)麥的芒里、稻的穗里
和人的汗?jié)n里
27
古碑旁是古渡，現(xiàn)在
少了船的影
刻痕里藏著渡的忙
和人情
風(fēng)來掀古渡的記憶，吹起
舊船繩
水來浸渡的記憶，漫過
舊船程
有人站在渡頭，想找
當(dāng)年凄美的風(fēng)景
碑卻讓影子落在水里
像舊船的形
原來古渡從沒消失呵
就藏在碑的靜里
藏在人的念想里
和淮水的流里
28
淮水畔有古窯，火滅了
很多年
碑上刻著窯的事，模糊
卻特別顯眼
風(fēng)來帶窯火的暖，吹過
斷窯殘垣
水來載窯火的魂，漫過
碎瓷片
老窯工摸著碑，像摸著
當(dāng)年的火
眼里的淚，像窯里的釉在閃
原來窯火從沒熄滅呵
就藏在碑的刻痕里
藏在
碎瓷的光里
和人心里
29
淮水畔有許多老手藝
現(xiàn)在少有人傳
碑上刻著手藝的巧
模糊卻顯眼
風(fēng)來傳手藝的魂，吹過
木匠的案
水來載手藝的暖，漫過
鐵匠的鉗
老匠人摸著碑，像摸著
當(dāng)年的工具
眼里的光，像爐火在閃
原來手藝從沒丟呵
就藏在碑的刻痕里
藏在老匠人的手里
和人的夢里
30
淮水畔的民俗很多
都刻在碑上面
模糊的字，是民俗的味
在蔓延
風(fēng)來傳民俗的歡，吹過
端午的船
水來載民俗的甜，漫過
中秋的宴
有人來碑前，學(xué)當(dāng)年的俗
像把丟失的味，找回到身邊
原來民俗從沒斷呵
就藏在碑的刻痕里
藏在每個人的笑里
和節(jié)日的勁舞里
31
古碑見過水患，刻著
抗洪的篇
模糊的字，是人的韌在顯
風(fēng)來傳抗洪的勇，吹過
淮堤岸線
水來載抗洪的暖，漫過
救援的船
有人在碑前看，想起
當(dāng)年的險
眼里的淚，像在為英雄點贊
原來水患從沒忘呵
就藏在碑的刻痕里
藏在人的韌勁里
和河的安瀾里
32
碑上刻著淮水畔的方言
是故鄉(xiāng)的魂
模糊的字，是方言的風(fēng)情
在延伸
風(fēng)來傳方言的柔，吹進(jìn)
歸人的耳
水來載方言的親，流進(jìn)
歸人的心
歸人摸著石碑，就像摸著
故鄉(xiāng)的門
眼里的淚，像在為重逢感恩
原來方言從不會忘呵
就藏在
碑的刻痕里
藏在淮河人的喉嚨里
和故鄉(xiāng)的
那棵古樹根里……
09 ? 淮河賦（之八十一）
——霧中的河灣
1
霧把河灣釀成名茶
初嘗是水的淡
再品是歷史的濃
灘涂的土是茶底
藏著秦漢的葉，唐宋的芽
船在霧里，像茶勺
輕輕攪著，歲月的沉渣
2
霧讓河灣成了舞臺
浪是演員，霧是幕布
灘涂的卵石是觀眾
靜靜看，浪的舞
船在霧里，像一位名導(dǎo)演
指揮著，浪的步
淮河的水，是配樂
輕輕奏，時光的樂譜
3
霧是河灣的記事本
每道浪痕，都是筆記
記著船來，記著船走
記著豐收，記著哀愁
灘涂的草，是記事本的頁
一頁頁，寫滿春秋冬夏
我想翻開看，卻怕
看盡了，河灣的愛恨情愁
4
霧讓河灣有了厚度
不只是水，還有時光
灘涂的土，疊著過去
一層是楚，一層是漢
船在霧里，像是一把尺
量著河灣的厚，歲月的長
5
霧把河灣變成信鴿
帶著淮河的信，飛向遠(yuǎn)方
信里寫著灘涂的草
魚群的游
寫著船的帆，霧的柔
風(fēng)是信使，陪著信鴿
把河灣的事，說給每個地方
6
霧讓河灣有了韌性
浪打不散，風(fēng)吹不斷
灘涂的草，枯了又長
船的帆，破了又揚
淮河的水，流了又續(xù)
不卑不亢
就這么，守著河灣
7
霧是河灣的畫筆
把水畫成藍(lán)，把霧畫成白
把蘆葦畫成綠，把船畫成灰
灘涂的貝殼，是畫里的亮
我站在畫外看
看河灣的美，在霧里盛開
8
霧讓河灣有了刻骨的記憶
記著祖先的耕，船工的號
記著戰(zhàn)爭的血，和平的笑
灘涂的沙，是記憶的盒
把這些事，都珍藏好
淮河的水，是記憶的鎖
只要鎖住了，就永遠(yuǎn)
不會跑
9
霧把河灣變成星星
散在水面上，閃呀閃
灘涂的蘆葦
那是星的柄
船，是星的盤
我好想摘下一顆
握在手心，暖一暖
卻怕霧散了，星也暗
10
霧讓河灣有了溫度
不冷不熱，正正好
灘涂的沙，摸起來暖
淮河的水，碰起來溫
船在霧里，像個暖爐
把河灣的暖，傳得更遠(yuǎn)
11
霧是河灣的書簽
夾在時光的書里
灘涂的草，是書簽的綠
船是書簽的紋
我想把書翻開
看看河灣的過去
卻怕翻得太快，錯過美麗
12
霧讓河灣成了永恒
不管朝代變，不管時光走
河灣的霧，還會來
灘涂的草，還會綠
船的帆，還會高高地?fù)P
淮河的水，還會靜靜地流
永遠(yuǎn)都是霧里的河灣呵……
13
霧給河面敷了層薄釉
水紋在釉下暗涌，像未干的窯變
船是枚脫胎的瓷片
漂著，不易碰碎釉面的光
灘涂的蚌殼半開
露出月光的瓷芯——
那是淮河窖藏千年的白
14
霧把河灣疊成褶皺
每道褶里都藏著前朝的帆
風(fēng)伸指展開時
會抖落幾粒青銅色的浪
蘆葦是縫褶的針
用銀白的絮，把時光
縫進(jìn)河灣的布面
15
河灣是霧磨亮的鏡
照不見船，卻照見船的影
照不見魚，卻照見魚鱗的星
灘涂的沙粒落進(jìn)鏡里
成了時光的銹斑
我俯身時，鏡中浮出
自己的
身影——
也是霧培塑的呵
16
霧與河灣，是榫與卯
扣得沒有縫隙
船是楔入的木釘
把兩個朝代，釘在同一道
水紋里
蘆葦?shù)母前甸?/span>
扎進(jìn)灘涂的木里
鎖住千年潮聲
17
霧，把河灣凝成琥珀
船是琥珀里的精蟲
保持著劃槳的姿勢
灘涂的草是琥珀里的葉
還沾著晨露的晶
我想敲開這透明的殼
卻怕驚醒，殼里封存的風(fēng)
18
霧織成一張網(wǎng)
經(jīng)線是月光，緯線是水紋
船是網(wǎng)上的結(jié)
系著漕運的繩，也系著
歸人的信
灘涂的貝殼是網(wǎng)眼
漏下的，不是沙
是秦漢的月光
碎粒
19
河灣是霧研的硯
水是磨開的墨
船槳是筆，在霧里寫
寫了又暈，暈了又寫
灘涂的土是宣紙呵
吸著墨色，也吸著
從西周飄來的，帶墨香的
古風(fēng)
20
霧落在河面，成了鱗片
一片疊著一片，像魚的背
船從鱗間游過
尾鰭掃過的地方，鱗光
碎成星
蘆葦是掀鱗的手
輕輕掀起，就看見
鱗下藏著的，淮河的骨
21
霧給河灣寄了個郵包
裹著晨露的棉，月光的紙
船是送信的人
背著郵包，在霧里走
灘涂的蚌殼是郵戳
蓋在包上，印著——
“致：所有等河灣的人”
22
河灣在霧里長年輪
一圈是楚，一圈是漢
一圈是漕運的帆
一圈是漁火的情
船是年輪里的芽
從這圈，長到那圈
永遠(yuǎn)走不出，霧做的圈
23
霧把河灣拉成琴弦
風(fēng)是撥弦的手
一彈，就有船歌從弦上
滾下來
灘涂的卵石是琴碼
墊著弦，也墊著
千年不散的，霧的余音
24
霧是個透明的容器
裝著河灣，也裝著河灣的影
裝著船，也裝著船的夢
灘涂的草是容器的耳
聽著里面的潮聲
我想把容器抱走
卻發(fā)現(xiàn)，我也是
容器里的一部分呵……
25
霧壓著河灣，像壓著
厚重的史書
浪尖托起的，是楚漢的烽煙
灘涂的斷戟，還沾著
古青銅的冷
霧里的船，載著時光的碎片
從春秋劃到如今
每道水紋，都是命運的褶皺
淮河不說話，只把歷史
藏進(jìn)霧里，藏進(jìn)魚群的鱗片
26
霧讓河灣有了留白
像古畫里未完成的筆意
水鳥的翅尖，劃過霧的薄紗
露出灘涂的肌理——
那是大地的掌紋呵
河灣在霧中彎成問號
叩問著歲月
叩問著來來往往的船
風(fēng)把答案，吹進(jìn)蘆葦?shù)男趵?/span>
27
霧是河灣的袈裟
裹著千年的滄桑
淺灘的蚌殼，含著月光的淚
船工的號子，在霧里
飄了又散
像未說出口的往事
淮河的水，是流動的禪
每個漩渦，都是一次頓悟
霧散時，陽光照亮河灣
也照亮了時光的謎底
28
霧把河灣泡成陳酒
每滴都透著歷史的醇
灘涂的土，是酒壇的泥
封著秦漢的月光，唐宋的風(fēng)
船在霧里，像枚醉倒的酒籌
分不清是在過去，還是現(xiàn)在
我舀起一瓢霧
喝出了淮河的苦與甜
29
霧讓河灣變成鏡子
照見過去，也照見現(xiàn)在
灘涂的貝殼，是鏡子的碎片
每片都映著不同的朝代
船槳劃過霧，像擦過鏡子
露出淮河的臉——
刻滿了歲月的紋，卻
依然溫柔
30
霧是河灣的傷口
卻結(jié)出了美麗的痂
灘涂的草，是痂上的綠
證明著生命的倔強
淮河的水，帶著傷口的溫度
流進(jìn)遠(yuǎn)方，也流進(jìn)人心
霧散時，傷口看不見了
卻留下了，永恒的印記
31
霧把河灣疊成經(jīng)卷
每頁都藏著一個故事
有漕運的帆，有戰(zhàn)爭的血
有百姓的淚，有豐收的笑
船在霧里，像個說書人
慢慢講著，那些被遺忘的事
風(fēng)來了，故事飄遠(yuǎn)了
卻留在了，淮河的心里
32
霧讓河灣有了重量
每寸都壓著歷史的塵
灘涂的卵石，是塵里的骨
支撐著河灣，也支撐著記憶
淮河的水，帶著重量前行
不慌不忙，像位老者
霧散時
重量輕了
卻永遠(yuǎn)，留在了河灣的魂里
33
霧是河灣的夢
夢里有過去的繁華
也有過去的荒涼
船在霧里，是夢里的旅人
尋找著，曾經(jīng)的故鄉(xiāng)
灘涂的沙，是夢的碎片
醒來時，還沾著夢的涼
淮河的水，是夢的淚
流著，就到了天亮
34
霧把河灣變成謎
每個漩渦，都是謎面
灘涂的蚌殼，是謎底的容器
等著人，去打開
船在霧里，像個解謎人
慢慢找著，答案的線索
風(fēng)來了，線索飄了
卻讓謎，更有了味道
35
霧讓河灣有了距離
看得見，卻摸不著
像過去的時光，只能回憶
不能重來
灘涂的草，是距離的綠
證明著，過去與現(xiàn)在的連接
淮河的水，帶著距離的涼
流著，就把過去與現(xiàn)在
連在了一起
36
霧是河灣的魂
藏著淮河的靈
灘涂的土，是魂的根
扎在大地，也扎在人心
船在霧里，是魂的使者
帶著淮河的靈，走向遠(yuǎn)方
霧散時，魂還在
永遠(yuǎn)，呵護(hù)著河灣
10 ? 淮河賦（之八十二）
——嫁接的果樹
1. 《根語》
我知道，地下的事，比地上熱鬧，南根帶著江南的濕潤，在土里探著路，北根裹著中原的干燥，在土里伸著腰
它們在土中握手，指尖碰著指尖，交換著養(yǎng)分，也交換著故事——南根說江南的雨，北根說中原的風(fēng)
淮河的暗流是信使，帶著上游的節(jié)氣，捎給南根；帶著下游的溫度，傳給北根，讓它們知道，彼此離得不遠(yuǎn)
根系纏在一起，像織了張網(wǎng)，網(wǎng)住過往的雨，網(wǎng)住未來的光，網(wǎng)住土地的情，也網(wǎng)住淮河的浪
果樹從不言語，卻把所有的話都藏進(jìn)根里，藏進(jìn)果里，只把雙生的果子捧給太陽，捧給淮河，捧給路過的人
每顆果子都沉甸甸的，裝著半個中原的溫良——南的軟在果肉里晃，北的實在果核里藏，咬一口，就能嘗見
風(fēng)從地上過，不知道地下的熱鬧，可果子知道，根知道，淮河知道，知道這地下的聯(lián)結(jié)，有多深，有多暖
土壤裹著根，像裹著寶貝，給它們養(yǎng)分，給它們保護(hù)，讓它們能安心地在地下熱鬧，在地上結(jié)出甜果
這地下的根語呵，是地域的私語，是共生的密語，是果樹與土地、與淮河最貼心的對話，永遠(yuǎn)藏在土里，甜在果里
2. 《果語》
當(dāng)果子熟時，會把歷史釀成甜，南橘的清潤在果肉里繞，北枳的微澀在果皮下藏，慢慢融成剛剛好的味
風(fēng)一吹，枝椏晃出淮河的節(jié)奏，一搖一擺，像奶奶紡車的嗡鳴，纏著兩種鄉(xiāng)音——南的軟語在風(fēng)里飄，北的硬話在風(fēng)里繞
我摘一顆咬開，牙齒碰著果肉的瞬間，忽然懂了——融才是圓滿，南與北融在一起，澀與甜融在一起，才是最真的味
果子的表皮有紋路，像淮河的地圖，一道彎是上游的村，一道折是下游的鎮(zhèn)，把淮河兩岸的景，悄悄畫在上面
陽光曬在果子上，給表皮鍍了層金，讓歷史的甜更亮，讓淮河的節(jié)奏更清，讓兩種鄉(xiāng)音更親，讓人忍不住多嘗幾口
樹下的草聽著果語，悄悄綠得更旺；天上的鳥聽著果語，悄悄落在枝椏上，啄一口果子，也懂了這融的甜
淮河的浪拍著岸，也拍著果語，把果語拍得更柔，拍得更暖，拍著拍著，就把果語融進(jìn)了水里，流向下游的遠(yuǎn)方
這果語呵，是歷史的語，是地域的語，是甜的語，是融的語，藏在果子里，說給每個愿意停下腳步，嘗一口的人聽
3. 《枝說》
我是你喜歡的南枝，從江南來，帶著一身的水汽，嫁接到北干上時，心里還有點慌，怕融不進(jìn)這干燥的土壤
起初怕生，北干的硬讓我有點怯，可它沒嫌棄我，反而把養(yǎng)分悄悄傳給我，讓我慢慢扎下根，慢慢舒展開
后來就熟了，我知道北干的好——它能擋北方的風(fēng)，能扛北方的雪，讓我在冬天也能安心地待著，不被凍著
北干給我暖，我給北干綠，春天時，我先冒出新芽，給北干添點生機(jī)；夏天時，我撐起綠蔭，給北干擋點陽光
淮河水看著我們，笑我們成了一家，它常常漫到我們的根旁，給我們澆點水，給我們說點兩岸的事，讓我們不孤單
長新葉時，我總想著把江南的綠，多帶點給北干；結(jié)甜果時，我總想著把江南的甜，多裹點給果子
每當(dāng)風(fēng)來的時候呵，我晃著葉，和北干說著話，說江南的雨有多軟，說中原的風(fēng)有多硬，說我們在一起有多好
我不再是孤單的南枝，我有了北干這個伴，我們一起在淮河旁生長，一起結(jié)出甜果，一起把地域的融，悄悄寫在枝椏上
4. 《干訴》
我是你熟悉的北干，生在淮河旁，守著這片干燥的土，迎著北方的風(fēng)，扛著北方的雪，獨自生長了好多年
等來了南枝，它帶著江南的水汽，軟軟的，綠綠的，落在我肩上時，我心里忽然有了盼，像多了個伴
南枝軟，我硬，我們軟硬互補好——它怕北方的風(fēng)，我就把風(fēng)擋在身后；我缺江南的綠，它就把綠鋪在我肩上
根須纏在一起，我把土里的養(yǎng)分分給它，它把身上的水汽傳給我，我們在地下悄悄說著話，在地上慢慢長著葉
淮河水常來看看我們，浪頭拍著我的根，說“你們這樣真好”，我聽了，心里暖暖的，更想好好守護(hù)南枝
果子熟了，我看著枝椏上的果，心里樂開了顏——這果里有南枝的甜，也有我的勁，是我們一起結(jié)出的好果實
每當(dāng)風(fēng)來的時候呵，我使勁晃著枝椏，讓果子輕輕搖，和南枝說著貼心話，說以后還要一起長，一起結(jié)更多的果，一起守著淮河
我不再是孤單的北干，我有了南枝這個伴，我們一起在淮河旁扎根，一起把地域的暖，悄悄藏在樹干里
5. 《水吟》
我是一滴淮河的水呵，看著這棵果樹長，從它剛被嫁接，枝椏還蔫著，到它慢慢扎根，葉兒變綠，再到它結(jié)滿果子，果香飄遠(yuǎn)
南枝北干結(jié)了緣，我也跟著歡，每天繞著果樹轉(zhuǎn)，給它澆澆根，給它潤潤葉，看著它一天比一天壯，一天比一天好
我見過它熬過寒冷的冬，枝椏上掛著冰，卻沒斷；見過它扛過炎熱的夏，葉子有點蔫，卻沒枯，只因為它們心連著心
我把上游的雨帶給它，讓南枝想起江南的家；我把下游的風(fēng)帶給它，讓北干記著中原的根，讓它們在融合里，也不忘本
看著果子從青到紅，從硬到軟，我心里甜滋滋的，像自己結(jié)了果一樣，忍不住用浪頭拍著岸，為它們鼓掌，為它們歡喜
我見過太多的樹，可這棵嫁接的果樹最讓我難忘——它把南與北融在一起，把軟與硬融在一起，把甜與澀融在一起
每當(dāng)風(fēng)來的時候呵，我跟著唱，和果子的甜香混在一起，飄到兩岸的村，讓村里人知道，這棵果樹結(jié)了果，結(jié)了甜果
我會一直守護(hù)著這棵果樹，給它澆水，給它唱歌，看著它年年結(jié)果，看著南枝北干永遠(yuǎn)相伴，看著淮河岸邊永遠(yuǎn)有這份甜
6. 《葉唱》
我是一片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果樹葉，長在雙生枝上，一面映著南的陽，暖烘烘的，讓我綠得發(fā)亮；一面沐著北的霜，涼絲絲的，讓我韌得經(jīng)得起風(fēng)
淮河水的風(fēng)拂過我，帶著水汽，也帶著土香，讓我忍不住唱著歌——唱南與北的好，唱南枝的軟，唱北干的硬，唱它們在一起的暖
我的歌聲輕，像江南的雨，落在枝椏上，落在果子上，落在淮河上，把甜美的消息，悄悄傳遠(yuǎn)
南枝聽了我的歌，長得更綠；北干聽了我的歌，長得更壯；果子聽了我的歌，長得更甜，笑得更圓
陽光照在我身上，給我的歌聲鍍了層亮，讓歌聲更清，更柔，更能打動人，讓路過的鳥，都忍不住落在枝椏上，聽我唱歌
我見過清晨的露，掛在我的尖上，像給我的歌添了點甜；見過傍晚的霞，染在我的邊上，像給我的歌添了點暖
風(fēng)大的時候，我的歌聲有點晃，可我不慌，因為南枝北干護(hù)著我，讓我能繼續(xù)唱，繼續(xù)把這份美好傳揚
我會一直唱下去呵，就這么唱到葉子黃，唱到果子熟，唱到淮河聽了朗笑，唱到土地聽了變暖，唱到所有人都知道，這棵果樹的香甜
7. 《風(fēng)聽》
我是源自淮河的風(fēng)呵，常常來果樹林，每次我來，都能聽見果樹說話——南枝說北干的好，說它能擋風(fēng)；北干說南枝的妙，說它能添綠
我也能聽見果子唱歌，歌聲甜滋滋的，像裹了蜜，唱著南的暖，唱著北的涼，唱著融在一起的香，讓我忍不住多聽一會兒
我飄到南枝旁，聽它說江南的雨，說雨有多軟，說雨有多潤，說它想把江南的雨，也帶來給北干嘗嘗
我飄到北干旁，聽它說中原的風(fēng)，說風(fēng)有多硬，說風(fēng)有多烈，說它想把中原的風(fēng)，也帶來給南枝試試
我把南枝的話，傳給北干；把北干的話，傳給南枝；把果子的歌，傳給淮河，傳給土地，傳給兩岸的人，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份美好
我見過果子從青到紅，見過葉子從綠到黃，見過南枝北干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相依，心里滿是歡喜
請相信我呵，我一定經(jīng)常來果樹林，聽果樹說話，聽果子唱歌，把這份甜，這份暖，這份融，悄悄帶到遠(yuǎn)方，讓更多人看見淮河岸邊的這份美好
8. 《土養(yǎng)》
我是一捧淮河灘的泥土呵，每天喂養(yǎng)著這棵嫁接樹，我給它養(yǎng)分，讓它的根能扎得深，讓它的枝能長得壯，讓它能在我的懷里，安心生長
南枝喜歡我的濕潤，我就把上游的水，悄悄引到它的根旁；北干習(xí)慣我的干燥，我就把多余的水，慢慢滲到下游的方
我見過它剛被嫁接時的怯，枝椏蔫著，根須縮著，我心疼它，就多給它點養(yǎng)分，多給它點暖，讓它慢慢適應(yīng)，慢慢舒展
我看著它抽新葉，葉兒綠得發(fā)亮，像給我披了件新衣裳；看著它結(jié)果子，果子甜得發(fā)香，像給我戴了件寶首飾，心里樂乎乎的
我裹著它的根，像母親裹著孩子，給它保護(hù)，給它溫暖，不讓它被凍著，不讓它被餓著，讓它能健康長大，年年結(jié)果
風(fēng)來的時候，我跟著晃，把養(yǎng)分晃到它的根旁；雨來的時候，我跟著潤，把水分潤到它的根上，讓它永遠(yuǎn)有足夠的力量生長
請相信我呵，我會用生命，一直養(yǎng)護(hù)著這棵果樹，給它養(yǎng)分，給它暖，看著它年年旺，歲歲都豐收，看著淮河岸邊永遠(yuǎn)有這份甜，這份暖
9. 《人念》
我是土生土長的淮河人，看著這棵果樹成長，從它剛被嫁接，父親蹲在樹下綁麻繩，到它慢慢扎根，我蹲在樹下數(shù)新葉，再到它結(jié)滿果子，我摘著果子笑
從嫁接那天起，我就把它放心上，春天給它澆水，夏天給它施肥，秋天幫它摘果，冬天給它培土，盼著它結(jié)滿果，盼著它長得壯
我見過它熬過倒春寒，新葉凍得有點蔫，我心疼地給它蓋草簾，看著它慢慢緩過來，心里才踏實；見過它扛過暴雨，枝椏有點彎，我小心地給它綁支架，看著它慢慢直起來，心里才歡喜
如今果子熟了，摘來嘗一嘗，甜汁在嘴里散開，暖到心里頭，想起過往的好時光——想起父親綁麻繩的認(rèn)真，想起自己數(shù)新葉的好奇，想起一家人圍著果樹吃果子的熱鬧
風(fēng)來的時候，果子晃著，像在和我打招呼；葉兒搖著，像在給我講故事，我站在果樹下，看著這一切，心里滿是幸福，滿是念想
我會把這棵果樹的故事呵，反復(fù)講給我的子孫后代聽，教他給果樹澆水，教他給果樹施肥，讓他也把這棵果樹放心上，讓這份念想，一代一代傳下去
10. 《月照》
我是一輪淮河月，照在這棵果樹上，每到夜晚，我就把銀紗披在南枝上，讓南枝像裹了層雪，溫柔又好看；把白裳穿在北干上，讓北干像鍍了層銀，堅定又明亮
我看著果子在月下晃，像星星落枝上，一顆挨著一顆，閃著光，透著甜，讓整個果樹都變得溫柔，變得浪漫
淮河水映著我，也映著果樹的樣，水面上的果樹，像畫里的景，虛虛實實，美得不真實，讓我忍不住多看幾眼
我見過蚌埠淮堤夜里的露，從果子上滑下，落在葉上，像眼淚，卻帶著甜；見過夜里的蟲，在葉上爬，在果旁唱，像在給果樹伴奏，給夜晚添點熱鬧
風(fēng)起的時候呵，枝椏晃著我的銀紗，果子搖著我的光，讓整個果樹都動了起來，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溫柔又美好
我會一直照在這棵果樹上，給它披銀紗，給它穿白裳，看著它在夜里生長，看著它在夜里結(jié)果，看著淮河岸邊永遠(yuǎn)有這份溫柔，這份亮
11. 《星伴》
我是一顆淮河星，伴在這棵果樹旁，每到夜晚，我就眨著眼，看著果樹，看著它從矮到高，從細(xì)到壯，從陌生到熟悉，心里滿是歡喜
我見過它剛被嫁接時的弱，枝椏細(xì)，葉子少，我忍不住多眨幾下眼，給它點光，給它點暖，盼著它快點長大；見過它慢慢壯起來的樣，枝椏粗，葉子多，果子滿，我忍不住笑得更亮，為它開心，為它驕傲
南枝北干相擁著，果子結(jié)滿枝上，我看著它們，像看著一對相愛的人，互相守護(hù)，互相陪伴，永遠(yuǎn)不分開，心里滿是感動
我見過夜里的風(fēng)，吹著枝椏，有點冷，可南枝北干互相擋著，不讓對方受凍；見過夜里的雨，打著葉子，有點急，可葉子互相遮著，不讓果子淋濕
我把光灑在果子上，讓果子像鑲了鉆，亮閃閃的，好看又甜；我把光灑在根上，讓根像披了銀，暖融融的，扎得更深
風(fēng)來的時候，枝椏晃著我的光，果子搖著我的亮，把夜晚的淮河灘，照得溫柔又明亮；雨來的時候，我的光透過雨絲，像撒了把星星，落在果樹旁，落在淮河里
親愛的主呵，我會一直伴在這棵果樹旁，眨著眼，給它光，給它暖，看著它年年結(jié)果，看著它歲歲安康，永遠(yuǎn)做它夜里最亮的伴
12. 《年盼》
一年又一年，果樹站在淮河旁，看著春的雨落下，看著夏的風(fēng)吹過，看著秋的霜染葉，看著冬的雪蓋枝，從不挪地方
南枝北干更相親，春天一起抽新葉，嫩綠的芽尖頂著晨露，像一起許下的愿；夏天一起撐綠蔭，濃密的葉子擋著陽光，像一起撐起的家
果子更甜香，秋天的時候，橙紅的果子掛滿枝，咬一口，甜汁順著嘴角流，暖到心里頭；冬天的時候，果子落了，枝椏上還留著果香，像在等明年的甜
淮河水依舊流，繞著果樹轉(zhuǎn)，春天帶上游的花，落在果樹旁；秋天帶下游的葉，飄在果樹下，永遠(yuǎn)陪著果樹，永遠(yuǎn)守著淮河灘
風(fēng)依舊吹過崗，春天吹綠了葉，夏天吹熟了果，秋天吹黃了枝，冬天吹來了雪，卻吹不散果樹的根，吹不淡果子的甜
我們盼著它，歲歲結(jié)滿果，盼著春天能看見新葉的綠，盼著夏天能看見綠蔭的涼，盼著秋天能看見果子的紅，盼著冬天能看見枝椏的韌
一年又一年呵，盼著日子越過越甜，盼著果樹永遠(yuǎn)站在旁，盼著淮河永遠(yuǎn)流，盼著這份暖，這份甜，這份融，必將永遠(yuǎn)留在淮河岸邊
13. 《默守》
果樹站在淮河旁，不聲不響，樹皮粗糙，像裹了層歲月的霜
南枝北干相擁著，默默生長，根在地下纏，葉在風(fēng)中晃
土給它養(yǎng)分，水給它滋養(yǎng)，陽光灑在枝上，讓葉更綠，果更黃
不與花爭艷，不與樹比高，只把雙生的果子，悄悄捧給太陽
春天抽新葉，不慌也不忙，慢慢舒展，慢慢亮；秋天結(jié)甜果，不聲也不響，慢慢變紅，慢慢香
風(fēng)來的時候，葉兒輕輕晃，像在說“我在”；雨來的時候，枝兒穩(wěn)穩(wěn)扛，像在說“別怕”
歲歲守著河灘呵，給人添安康，給淮河添暖，給歲月添香，永遠(yuǎn)不張揚
14. 《溫融》
南的暖慢慢滲，從枝椏到根上，像江南的雨，細(xì)細(xì)又綿長
北的涼漸漸消，從樹干到葉旁，像中原的風(fēng)，慢慢變?nèi)崮c
在果樹的枝椏間，融成溫的潮，不烈也不燥，剛好潤心房
淮河水輕輕潤，繞著果樹淌，不讓燥氣擾，不讓寒氣相傷
果子從青到紅，慢慢長，表皮光滑，裹著溫的光
咬一口，甜剛好，不濃也不淡，溫厚入人潮
所有嘗過的人呵，都知道這甜里，裹藏著融的好，藏著淮河的暖，藏著土地的良
15. 《藏甜》
果樹把甜藏進(jìn)果，不聲張，表皮青的時候，甜在心里釀
南的潤裹在果肉，軟又香，北的實墊在果核，穩(wěn)又剛
根在地下吸養(yǎng)分，慢慢藏，把土的溫，水的潤，都揉進(jìn)甜里長
葉在地上擋風(fēng)雨，輕輕扛，把光的暖，風(fēng)的柔，都裹進(jìn)甜里藏
淮河水繞著轉(zhuǎn)，不聲嚷，看著果子慢慢紅，看著甜慢慢釀
秋天的時候，果子熟了，摘一顆嘗，甜在嘴里散，暖在心里裝
這貯藏著的甜呵，是樹的情，是土的意，是淮河岸邊最實的香
16. 《承脈》
南的脈在枝里淌，帶著水鄉(xiāng)的柔，輕輕繞
北的脈在干里藏，帶著平原的剛，穩(wěn)穩(wěn)扛
嫁接處的紋，像接了脈的橋，把南的柔，北的剛，悄悄連在腰
根扎進(jìn)淮河土，吸著脈的養(yǎng)，把南的潤，北的燥，慢慢融成膏
葉在枝上展，載著脈的光，把南的綠，北的亮，輕輕鋪在梢
果子在葉間掛，裹著脈的香，把南的甜，北的醇，悄悄包在瓤
這傳承著的脈呵，是地域的魂，是歲月的章，永遠(yuǎn)在果樹里淌
17. 《素心》
果樹有顆素心，藏在干里，不貪花的艷，不戀葉的綠
南枝帶著素，不張揚，抽葉的時候，慢慢展，不慌急
北干帶著素，不浮躁，扎根的時候，深深扎，不偏移
淮河水懂它的素，輕輕洗，洗去塵的擾，洗去風(fēng)的急
陽光懂它的素，輕輕披，披上層暖，披上層熹
果子熟了，也帶著素，甜得純，不濃膩，咬一口，滿是素心的喜
這顆淡雅的素心呵，是樹的本，是土的氣，是淮河岸邊最凈的意
18. 《穩(wěn)扎》
根在淮河土，穩(wěn)扎，不晃，像握了把土的實，攥了把水的長
南根探著走，不冒進(jìn)，貼著土的溫，慢慢往深闖
北根伸著腰，不急躁，靠著土的硬，穩(wěn)穩(wěn)往寬張
它們在地下纏，像織了張網(wǎng)，把土的養(yǎng)分，水的潤，都往樹上扛
樹干在地上立，穩(wěn)扎，不晃，像頂了層風(fēng)的韌，扛了層雨的強
南枝附在干，不松散，跟著干的勁，慢慢往上長
北干撐著枝，不搖晃，護(hù)著枝的柔，穩(wěn)穩(wěn)把風(fēng)擋
這穩(wěn)扎的根呵，穩(wěn)立的干，是樹的骨，是土的梁，永遠(yuǎn)站在淮河旁
19. 《斂香》
果子熟了，香在枝間斂，不飄遠(yuǎn)，只在葉旁繞，只在根旁漫
南的香軟，裹在果皮外，像江南的桂，輕輕散
北的香醇，藏在果肉里，像中原的麥，慢慢漫
風(fēng)來的時候，香也不張揚，只順著風(fēng)的軟，輕輕沾葉尖
雨來的時候，香也不消散，只裹著雨的潤，慢慢浸果面
摘一顆，握在手心，香在指縫斂，不濃也不淡，剛好暖指尖
嘗一口，香在嘴里漫，不烈也不艷，剛好潤心田
這內(nèi)斂著的香呵，是果的魂，是樹的愿，是淮河岸邊最醇的甜
20. 《順時》
果樹順著時，慢慢長，春天抽葉，不早也不晚，剛好趕得上
夏天開花，不多也不少，剛好引蜂忙；秋天結(jié)果，不稠也不疏，剛好掛枝上
冬天落葉，不戀也不慌，剛好等明年的陽
南枝順著時，春早抽芽，像跟著江南的雨，慢慢亮
北干順著時，秋晚落葉，像跟著中原的霜，慢慢黃
淮河水順著時，春漲秋落，繞著果樹轉(zhuǎn)，不慌也不忙
風(fēng)順著時，春柔秋爽，吹著果樹枝，不烈也不狂
這順時的樹呵，是土的信，是時的章，永遠(yuǎn)恪守著淮河的光
21. 《厚載》
果樹厚載著，土的養(yǎng)，水的潤，光的暖，風(fēng)的柔，從不聲張
南枝載著江南的雨，慢慢往葉上淌，不遺漏，不慌張
北干載著中原的風(fēng)，慢慢往根上扛，不推卸，不彷徨
果子載著甜，慢慢往肉里藏，不炫耀，不張揚
根載著魂，慢慢往土下扎，不浮躁，不搖晃
淮河水看著它，慢慢淌，知道它載著地域的情，載著歲月的長
風(fēng)看著它，慢慢吹，知道它載著共生的暖，載著融合的香
這厚載的樹呵，是地的魂，是河的伴，永遠(yuǎn)站在淮河旁
22. 《樸真》
果樹樸真，像淮河旁的人，不涂脂，不抹粉，只裹著歲月的痕
南枝樸真，葉不艷，花不粉，只抽綠的芽，結(jié)甜的果
北干樸真，皮不亮，紋不深，只扎深的根，扛冷的風(fēng)
果子樸真，表皮不滑，果肉不嫩，只咬一口，甜得純，甜得真
根樸真，在地下不搶養(yǎng)分，不爭陽光，只默默吸，默默傳
淮河水樸真，繞著果樹轉(zhuǎn)，不急也不緩，只默默陪，默默看
風(fēng)樸真，吹著果樹枝，不烈也不暖，只默默拂，默默傳
這樸真的樹呵，是人的影，是地的魂，是淮河岸邊最實的人
23. 《恒守》
過了一年又一年呵，果樹恒守著淮河旁，春不變，夏不換，秋不遷，冬不轉(zhuǎn)
南枝恒守著北干，春一起抽葉，夏一起扛炎，秋一起結(jié)果，冬一起抗寒
北干恒守著南枝，春一起盼暖，夏一起遮攔，秋一起嘗甜，冬一起承寒
根恒守著土，春吸養(yǎng)分，夏扛雨灌，秋儲能量，冬耐霜寒
果子恒守著枝，春慢慢長，夏慢慢圓，秋慢慢甜，冬慢慢落，等明年再還
淮河水恒守著果樹，春繞著轉(zhuǎn)，夏陪著看，秋帶著暖，冬帶著安
風(fēng)恒守著崗，春吹綠它的葉，夏吹熟它的果，秋吹黃它的枝，冬吹護(hù)它的干
這恒守的樹呵，是河的伴，是地的情，永遠(yuǎn)恪守著淮河的盼
24. 《歸真》
果樹站在淮河旁，歸了真，不追艷，不逐香，只守著土的實，水的長
南枝歸真，不貪江南的暖，只把潤的魂，融在北的干
北干歸真，不戀中原的剛，只把韌的魄，裹在南的枝
果子歸真，不添糖的甜，只把土的香，水的潤，揉進(jìn)果肉間
根歸真，不往淺處扎，只往深處鉆，只把地的脈，河的緣，連在土下邊
淮河水歸真，不往遠(yuǎn)處流，只繞果樹轉(zhuǎn)，只把樹的愿，地的盼，載在浪頭間
風(fēng)歸真，不往別處散，只往果樹吹，只把樹的香，果的甜，傳在淮河灘
這歸真的樹呵，是地的魂，是河的帆，永遠(yuǎn)恪守著淮河的真，淮河的暖
11 ? 淮河賦（之八十三）
——淮?。嚎嗯c甜的唱腔
一
泗州梆子戲
敲落淮河的霜
苦腔，從蘆葦蕩里鉆出來
像逃荒人的腳，在凍土上
磨出繭
鹽鹵味的淚，泡軟了
戲詞里的月
甜腔是春汛漫過堤岸
采菱女的笑，纏在
烏篷船的纜
老戲骨，抖開水袖
一半是災(zāi)年的糠
一半是豐年的棉
二
戲臺搭在龍王廟前
苦調(diào)，順著淮水淌——
逃荒的娘，把娃
揣進(jìn)破襖
戲詞里的餓呵，比真餓
還硌牙
甜腔是新麥堆成了山
鑼鼓敲醒曬谷場
小媳婦唱《藍(lán)橋會》
水袖掃過的地方，野花
開滿灘
三
老弦拉出淮河彎
苦腔，是纖夫的繩呵
勒進(jìn)骨血
“十年九澇”的咒，在戲文里
打轉(zhuǎn)轉(zhuǎn)
臺下的淚，比臺上的雨
還苦咸
甜腔是渡船搖來暖
漁火，映著新嫁娘的臉
《趙五娘》的尾音，拐過蘆葦灘
日子就有了
蜜的甜
四
戲本子發(fā)黃，記著幾多苦呵
逃荒人的腳印，疊在
戲臺上
苦腔，是凍裂的河，冰下
藏著一聲吶喊
老藝人的喉結(jié)，滾過
災(zāi)年的寒
甜腔是春燕啄新泥
稻花香，漫過戲臺基石
《珍珠塔》里的笑，落進(jìn)
茶碗里
苦過的人呀，才懂甜的
金貴
五
淮河的浪，打濕戲裝
苦腔是討飯的碗呵
盛著內(nèi)傷
“賣女”的戲碼，演一次
哭一場
臺下的布鞋，沾著逃荒的糠
甜腔是糧倉堆到梁
嗩吶吹得麥浪晃
小旦使勁甩開水袖唱
好日子，比戲里
還亮堂
六
老戲臺的磚石，沁著苦
苦腔是病娘的咳，纏在
戲詞深處
荒年的草，從戲臺縫里
長出來
戲里的餓，啃著臺下人肚皮
甜腔是新酒滿酒壺
戲里的喜，漫過淮河古渡
《梁山伯》的甜，藏在化蝶處
苦盡的甜
才叫真幸福呵
七
梆子聲硬朗，敲碎苦
苦腔是纖夫的汗呀，滴進(jìn)
淮河泥土
“水漫家園”的淮戲，唱得
云也哭
臺下的娃，抱著空碗數(shù)
甜腔是稻穗壓彎株
鑼鼓響得人心舒
老旦唱《打金枝》
甜從苦里來
那才，夠足
八
戲文里的苦，結(jié)著霜
苦腔是逃荒人的本腔
帶著涼
破棉襖裹著的寒，在戲里淌
臺下的風(fēng)雨
都帶著糠
甜腔是暖陽照滿水塘
采菱的歌，順著水淌
花旦的笑
落在船板上
苦過的淮河呵，才懂
甜的長
九
老弦繃得緊，第一聲
就彈出苦
苦腔是寡婦的淚呀，滴在
戲布上
“賣子”的戲，演得肝腸露
臺下的燈和石子
都透著苦
甜腔是新棉暖著房屋
戲里的福
漫過門檻處
《天仙配》的甜，牽著云與霧
苦盡甜來呀，才是
人間正路
十
淮河的水，泡著戲
苦腔是災(zāi)年的雨
下個沒底
戲里的人，逃荒沒處去
臺下的餓
比戲里還真
更急
甜腔是麥浪翻著喜
戲里的甜，沾著新米香氣
老生的唱，落進(jìn)炊煙里
苦過的日子，甜得
才更有力
十一
戲臺的角，掛著苦
苦腔是乞丐的討，帶著土
“荒年”的戲
每句都唱得人心堵
臺下的粥呀
都摻著麩
甜腔是燈籠紅滿路
戲里的樂，繞著梁柱
小旦的舞
踩著幸福步
苦盡的甜呵，才叫
真滿足
十二
老藝人的喉頭，藏著苦
苦腔是淮河的浪，撞著土
“離鄉(xiāng)”的戲，唱得
魚鳥也哭
臺下的鞋
沾著逃荒的土
甜腔是高樓蓋著福
戲里的甜，漫過田埂處
《女駙馬》的笑，落在紅燭
苦過的人生呵，甜得
才更刻骨
十三
淮河的苦，是麥芒上的凍霜
戲詞里的餓，咬著
逃荒人的腸
苦腔爬過凍土，像草的倔強
甜是春麥堆成的山，頂著太陽
戲臺是泥土做的床
苦與甜
都在弦上淌
麥浪里的甜，裹著苦的香味
淮劇的腔
永遠(yuǎn)是淮河的心臟
十四
苦腔是鄉(xiāng)愁里的底霜
裹著逃荒人的浪
戲詞里的淮河
在喉間燙
甜，是歸鄉(xiāng)的麥香
漫過舊巷
戲臺是記憶的窗
苦與甜，都在戲里裹藏
水袖掃過的歲月
涼了又燙
淮劇的純腔呵，是鄉(xiāng)愁的娘
十五
苦是淮河的凍，咬著戲的骨
苦腔是餓的吶喊，從戲里
噴出
鹽鹵味的淚水呵
泡軟了戲布
甜是稻穗的金，壓彎了
泥濘的路
戲臺是大地的書
書寫著
苦與甜的注
淮劇的腔，是生命的大鼓
敲著苦，更敲著甜的福
十六
苦腔是淮河的低語
藏著渴望
戲里的苦，是存在的光
甜是春的呼吸，漫過戲場
那裹著苦的香，在弦上
靜靜流淌
戲臺是沉默的墻
記著所有苦與甜的過往
淮劇的腔
是靈魂的詠嘆
唱著苦，也唱著甜的亮
十七
淮河人的苦，凝在
戲詞里的滄桑
苦腔漫過蘆葦，帶著
幾多悲涼
老藝人的喉，裹著災(zāi)年的
舊傷
甜是新麥的香呵，漫過
淮戲場
水袖掃過的地方
苦與甜，都成了光
淮劇的腔，每個字都是
歲月的釀
苦盡甜來，醉了淮河浪
十八
苦是神祇撒的寒霜
落在淮劇的腔
苦腔叩著的凍土
好像祈的祥
甜是神的恩賜呵，漫過
打麥場
戲臺是神的堂
苦與甜，都在弦上藏
淮劇的腔，真是神的唱
呵護(hù)著淮河，也護(hù)著
人間的光
十九
苦腔是淮河的淚呀
泡著災(zāi)年的霜
戲臺上的逃荒人，扛著
破棉襖的寒涼
弦子拉得直發(fā)顫，像凍裂的
河床
每一句苦呀，都咬著
土地的傷
甜腔是春汛漫過堤岸的浪
新麥的香，裹著戲詞
飄向遠(yuǎn)方
老藝人抖開水袖，露出
補丁里的亮
苦過的喉嚨呀，唱的甜
才更響
二十
苦是戲臺下的糙米粥
摻著糠
苦腔是賣花姑娘凍裂的手掌
戲文里的餓
從沒有如此張揚
就像這湯湯淮水，慢悠悠淌
甜是茶館里的芝麻糖
始終沾著香
甜腔是采菱女的歡笑
落在船槳上
水袖掃過茶桌，帶起
半壺燙
淮劇的甜呵，軟乎乎
貼在心上
二十一
苦是敵機(jī)掠過戲臺的陰影
苦腔，是軍糧袋里
漏的幾粒碎米
弦子在顫抖，像窮人
攥緊的拳頭
每一聲唱，都頂著
生存的重壓
甜是解放后曬谷場的陽光
甜腔，是孩子們
抱著新饃
端著餃子的歡喜
鑼鼓敲得響亮，像是敲碎
那苦難的墻
淮劇的腔呀，是淮河人
站起來的底氣
二十二
苦腔是寡婦黑布衫上的褶皺
戲詞里的淚
比淮河的水還稠
老戲臺的磚，記著多少
生離死別呵
每一段苦，都刻著
歲月的銹痕
甜腔是新娘紅蓋頭下的溫柔
甜是分田時
握在手里的鋤頭
水袖拂過新麥，像拂過
希望的紅綢
淮劇的甜呵，是苦日子
熬出的油
二十三
苦是老弦上的癢，沾著
舊時光
苦腔漫過蘆葦蕩
帶著淮水的涼
戲臺上的破棉襖，裹著
災(zāi)年的慌
每一聲唱呵，都貼著
土地的腔
甜是新稻堆的浪，閃著
金太陽
甜腔繞著烏篷船，沾著
菱角的香
水袖舞過春塘
驚起白鳥在天空高翔
淮劇的甜呵，是苦
釀出的糖
二十四
苦是神祇降下的試煉
藏在底腔里
苦腔叩擊凍土，像祈雨的
祭禮
老藝人閉眼輕唱，喉結(jié)滾過
苦難的密語
每一句，都連著天地的呼吸
甜是神明賜的恩典，漫在
淮戲里
甜腔纏著稻穗，像陽光
織的嫁衣
戲臺前的燭火，映著
合十的手臂
淮劇的甜呵，是苦
結(jié)出的蜜
二十五
苦是淮河浪拍碎堤壩的狂
苦腔是纖夫勒進(jìn)肩的繩
繃得慌
戲詞里的餓，沒彎過
真正的脊梁
每一聲吼，都頂著
風(fēng)雨的撞
甜是炸響的禮炮，震得
戲臺晃蕩
甜腔是糧車壓彎車轅的亮
老生甩著髯口，唱得山河晃
淮劇的甜呵，硬朗朗
透著剛
二十六
苦是戲本子里泛黃的“逃荒”
苦腔是老母親
特意縫在鞋底的傷
臺下的淚，悄悄打濕粗布裳
每一段回憶
都裹著舊時光難忘的涼
甜是孫子遞來的熱湯
暖著腸
甜腔是新戲臺掛的
紅燈籠
水袖擦過眼角，藏起半分燙
淮劇的甜呵，是苦難
揉成的糖
二十七
苦是淮河千年的澇，浸著
說不盡的滄桑
苦腔是百萬支前隊伍的
腳掌
戲臺上的糧車，壓著
華夏民族的希望
每一聲苦，都扛著家國的殤
甜是新中國升起的朝陽
甜腔是豐收時鑼鼓的歡唱
水袖展開
像鋪開的新章
淮劇的甜呵，是悲苦
鑄就的輝煌
二十八
苦從不是深淵，是墊高
甜的崗
苦腔是生命在困境里
純美的吟唱
像淮河的水，彎過多少阻擋
才奔到入?？?，遇見
那開闊的浪
甜不是偶然，是苦熬出的光
甜腔是堅持在
苦難歲月里的綻放
每一段戲，都藏著辯證詩章
淮劇的腔呵，是人生的鏡像
二十九
苦是神筆勾勒的暗線
藏在淮戲中央
苦腔是靈魂在磨礪中的成長
老戲臺像祭壇
供奉著歲月的過往
每一聲唱，都連著神性的
圣活之光
甜是神恩鋪展的明黃
落在戲場
甜腔是心靈在感恩中的昂揚
水袖如羽翼，載著希望飛翔
淮劇的腔呵，是神與人的
最佳對話場
三十
苦腔是凍土下的吶喊
悄無聲響
戲詞里的餓
是懸在頭頂?shù)乃?/span>
老弦繃著，像未拆的警戒線
每一句唱
都撞著時代的墻
甜腔是春芽頂破的凍壤
麥浪翻涌，是最亮的光
水袖甩開，掃過苦難的過往
淮劇的甜呵，是站起來的
能量
三十一
苦腔是淮河的魂，在戲里游
苦是災(zāi)年的雨，沒盡頭
戲臺是渡口
永遠(yuǎn)連著生死情愁
每一段戲，都纏著歲月的綢
甜腔是朝陽，爬上臺口
甜是稻穗，一直彎著腰點頭
水袖如流，載著福滿樓
淮劇的甜呵，是痛苦熬的酒
三十二
苦是淮河浪呵，撞碎
堤的狂
苦腔是纖夫的號子
震著河流山崗
戲詞里的餓，沒壓彎精神
每一句，都透著骨端氣昂
甜是糧囤堆，頂破天的亮
甜腔是鑼鼓，炸得流云飛揚
老生抖髯
唱得山河震蕩
淮劇的甜呵，那真是硬邦邦
還帶著強
三十三
苦腔是霜刃呀，剖開
淮河的午夜
戲詞里的餓，在凍土下結(jié)繭
老弦拉著
像未斷的臍帶
一頭拴著災(zāi)年
另一頭拴著炊煙
甜腔是麥芒，挑破黎明的簾
新稻的香
漫過戲臺上的磚
水袖甩起，如展開的經(jīng)卷
每一筆甜呵，都寫著
重生的念想
三十四
苦是淮河底的泥石，浸了
千年霜
苦腔從老藝人喉間漫出
像潮漲
弦子拉得深沉，如纖繩
勒著時光
每一句都貼著凍土，藏著
逃荒人的祈愿
甜是新麥破芒時，漏的
那縷光
甜腔繞著烏篷船，沾了
漁歌的香
水袖展開如帆，載著春汛
漫過堤塘
淮劇的甜呵，是苦在歲月里
釀的食糧
三十五
胡琴的苦弦
繃著上世紀(jì)的霜
老藝人握著麥克風(fēng)
喉結(jié)滾動
像淮河底沉著的舊船板
“離人”兩個字剛出口
后排穿衛(wèi)衣的姑娘
指尖在手機(jī)屏上頓了頓
淚滴砸在亮著的歌詞
洇開一片電子藍(lán)
苦腔甜韻都連了Wi-Fi
老弦的霜雪，新腔的麥香
在信號里纏成麻花
有人在彈幕里發(fā)求完整版
有人把片段剪成短視頻
淮河的浪還在流
只是如今，它的苦與甜
能順著網(wǎng)線，流進(jìn)更遠(yuǎn)的窗
三十六
徽班的足跡，踏上江淮大地
香火戲與徽劇，開始交融
“徽夾可”的時代，藝術(shù)
在碰撞中生長
表演形式，從單一走向多元
“引、白、笑、哭”，演繹
人間百態(tài)
拉調(diào)誕生，如春風(fēng)吹進(jìn)
淮劇的花園
謝長鈺與戴寶雨，攜手創(chuàng)新
婉轉(zhuǎn)的腔調(diào)，一詞多腔
打破了傳統(tǒng)的禁錮，讓淮劇
有了新的色彩，新的生命
律動
自由調(diào)緊隨其后
何叫天與筱文艷
在拉調(diào)的基礎(chǔ)上，大膽變革
自由的旋律，隨人物情感
起伏
打破傳統(tǒng)板式與節(jié)奏的枷鎖
長短句交織，訴說著
淮河全新的故事
12 ? 淮河賦（之八十四）
——廟會的香火
1
淮河的浪拍過多少廟門
香火就燒過多少年輪
青銅鼎的銹里，藏著商的甲骨文
明清的香灰，還沾著
漕運的風(fēng)
神在香火里換過多少容顏
始終守著這方
水土的魂
2
三炷香，撐不起千年的重量
卻能讓淮河的浪
慢下半拍
香客的膝蓋叩響石階
每道凹痕
都是歲月的印章
神接過大地上的祈愿
把滄桑
揉進(jìn)香灰里
3
香火是時光的引線
在廟前，燒了一茬又一茬
淮河的水
帶走昨日的影子
卻帶不走香火里的記憶
燭火亮著，像永不熄滅的
眼睛
看著人間，來了又去
4
燃燒是存在的證明
熄滅是另一種開始
香火在廟里，參透了生死
淮河的浪，懂得了循環(huán)
神不說話，只讓香灰落地
長出新的
希望與念想
5
香灰里藏著太多名字
有的刻在碑上，有的
散在風(fēng)里
淮河的水記得所有的故事
卻只對香火，輕輕訴說
廟檐的銅鈴，搖醒
沉睡的過往
每一聲，都是歲月的嘆息
6
香火升起時，神性
就落了下來
落在淮河的浪尖，落在
香客的肩頭
燭火跳動，是神在眨眼
告訴人間，苦難會過去
香灰堆積如丘
那是神，給大地
最深沉的擁抱
7
有些祈愿，永遠(yuǎn)飄不到天上
有些名字，永遠(yuǎn)刻不進(jìn)碑里
淮河的浪
帶著感傷的淚
拍打著廟的門檻
香火燒著，像在安慰
所有未完成的遺憾
8
淮河的浪有霸氣，香火也有
它燒起來，能照亮整個
夜空
神在香火的籠罩下
顯得格外莊嚴(yán)
香客的祈愿，帶著大地的力量
讓所有的怯懦
都退到身后
9
香火不偏不倚，燒在廟中央
淮河不疾不徐，繞在廟的
身旁。神不分貴賤
接住所有的虔誠
香灰不分彼此，落在
同一片土地
所有的對立，都在香火里
消融
變成圓融的光
10
香火有筋勁，能抵擋住狂風(fēng)
淮河有筋勁，能扛住
千年的滄桑
廟有筋勁，立在歲月里
不晃
香客有筋勁，帶著希望而來
所有的堅韌，都在
香火里凝聚
變成前行的力量
11
香火告訴我們，燃燒
才有意義
淮河告訴我們，流動
方有生機(jī)
神告訴我們呵
心懷敬畏就能安寧
香灰告訴我們，回歸大地
才是歸宿
每一縷煙，都是無聲的啟示
指引人間，找到方向
12
廟宇會老，淮河會改道
唯有香火，永遠(yuǎn)年輕
它燒過昨天，燒著今天
還會燒向明天
神在香火里，永遠(yuǎn)活著
活在淮河的記憶里，活在人間的心里
13
淮河的浪馱著香灰走
廟檐，垂落千年的銅鈴
每?；鹦嵌荚诤啊?/span>
麥子熟了
香客的腳印疊著甲骨
三炷香撐起的天
漏下，神的方言
香火彎成橋時
我摸到祖先的指紋
在香灰里，發(fā)芽
14
香火是未寄的家書
在廟前飄成綿長的鄉(xiāng)音
南岸的香
焚著北岸的念
每一縷都繞著淮河的腰身
神龕上的燭火
是母親未熄的守望
香灰落進(jìn)泥里
長出
會說方言的年輪
15
香火在石縫里計數(shù)
廟門半開，吞進(jìn)晨昏
淮河的浪拍打著香案
每個叩拜都是未完成的句子
神的沉默壓著香灰
風(fēng)一吹，就露出歷史的銹
16
我站在香火的褶皺里
看淮河把倒影疊進(jìn)神龕
香客的手捧著虔誠
像捧著易碎的星
燭火搖晃時
所有的祈愿都有了溫度
連香灰落地的聲音
都像大地的
輕語
17
香火從青銅時代燒來
帶著淮河的濁浪與月光
廟前的石階被叩出凹痕
每道都是時間的銘文
神在香火的濃淡里顯形
平靜地說
所有的河流終將重逢
香灰堆積如丘
埋著未說盡的滄桑
18
就在這兒，淮河拐了個彎
廟就立著，香火就燒著
香客的鞋沾著泥
泥里，有去年的稻穗
燭火不慌不忙
把光明遞到香客手上
香灰落了一地
是神的話，散在土里
19
香火睜開小小的眼睛
在廟檐下數(shù)星星
淮河的水是藍(lán)色的紙
寫滿神的象形符碼
香客走過時
影子會掉進(jìn)香灰里
變成甜甜的夢
20
我是香火，從淮河的霧里
升起。帶著女性的
柔軟與堅硬
神龕是我的舞臺
燭火是我的伴舞
香客的祈愿穿過我的身體
變成透明的淚
落在淮河的浪尖
碎成滿天星
21
香火指向遠(yuǎn)方
淮河也指向遠(yuǎn)方
廟堂是中途的驛站
收留，所有的疲憊與向往
每一縷煙都在趕路
要把人間的話
帶給天上的神仙
22
香火是淮河的圖騰
在廟前，升起古老的儀式
銅鼎里的香灰
積成山
刻著祖先的姓名
燭火跳動如鼓點
敲打著歷史的經(jīng)絡(luò)
所有的叩拜
都是對大地的致敬
23
香火是隱喻，在淮河上空
懸浮著
廟門是句子的破折號
香客的腳步
輕得像一首純詩
踩在時間的韻腳里
燭火熄滅時
祈愿就成了秘密
藏在香灰的縫隙里
24
香火的詞根扎在淮河的泥里
長出神性的枝葉
廟前的老樹，枝椏交錯
像在默寫神的經(jīng)文
香客的手，撫過香案
觸到時光的紋理
每一粒香灰
都是濃縮的宇宙
25
香火有重量，壓著廟的門檻
淮河的水有重量，壓著河床
香客的膝蓋有重量
壓著千年的石階
神，在香火的另一端
接過所有重量
變成
輕輕的風(fēng)
26
香火是日常的一部分
在淮河的廟前，每日升起
香客提著菜籃來
順便把祈愿
交給神
燭火照著柴米油鹽
也照著遠(yuǎn)方的牽掛
香灰落進(jìn)泥土，長出
明年的莊稼
27
香灰在磚縫里
結(jié)出年輪
每圈都裹著淮河的潮聲
廟墻的青苔呵
啃食著歲月
卻啃不動香火里的虔誠
神把月光揉進(jìn)燭火
讓每?；鹦嵌己鴾貪?/span>
風(fēng)穿過香案時
放輕了腳步
怕碰碎這滿院的
神性
28
三炷香撐起的光陰里
有人看見
雙墩符號在香灰里醒著
淮河的浪
拍碎過多少祈愿
又把多少念想托給云層
神不說話，只讓煙縷
彎成一道弧
像給人間系上平安的繩
就連落在灰里的
枯葉都懂
要帶著暖意，融進(jìn)這方土
29
香火的光漫過廟檐時
淮河也把銀輝鋪滿河面
兩岸的燈火
跟著晃
像神撒下的碎星點點
香客的祈愿
沒敢高聲述說
怕驚了
這天地間的靜遠(yuǎn)
只有香灰落地的輕響
在訴說著
歲月的綿遠(yuǎn)
30
青銅鼎的涼意還沒散
香火已燒過
千年的寒
淮河的水，帶走了舊痕
卻帶不走香案上的暖
神在煙縷中
輕輕頷首
把所有赤誠都妥帖保管
連風(fēng)都學(xué)著
收斂起狂躁不安
只在廟前，悄悄轉(zhuǎn)個圈
31
香灰積成的丘里
藏著多少未說的惦念
淮河的浪一次次漫過
大堤
卻漫不過
這滿院的莊嚴(yán)
燭火，燃到最后時仍亮著
像神留在人間的眼
看著香客，來了又去
把希望，種進(jìn)
每片心田
32
香火從不說
歲月的苦
只把暖意往人間送
淮河的濁浪里
藏著清
像神藏在煙里的慈容
廟前的石階
還在苦等
苦等下一個叩拜的身影
讓香灰，再疊幾層
關(guān)于圣潔與信仰的厚重
? 詩人簡介：
童年，本名郭杰，男，漢族，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自1980年習(xí)詩至今已四十余年，筆耕不輟。詩風(fēng)多元，中西交融，始終堅持創(chuàng)作實踐與理論挖掘互補并重。曾策劃中國詩壇第三條道路與垃圾派“兩壇(北京評論詩歌論壇和第三條道路詩歌論壇)雙派(垃圾詩派和第三條道路詩學(xué)流派)詩學(xué)大辯論等各類文創(chuàng)活動，多部詩歌原創(chuàng)作品和文藝評論文章入選各知名文創(chuàng)藝術(shù)平臺。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等，著有《童年泛審美文化批評詩學(xué)札記》等文藝批評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