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
---獻給我曾經的老師一
文/鄒 冰
先生姓白,名曰銀玉,三個字皆有光,閃閃發(fā)亮。聽村長先一天說,白先生要來村里教書,第二天,他的名字連同他本人一同光芒四射就降臨在村口的小學里。
學校重新開門,他的名字和娃伙的讀書聲讓灰不踏踏的山村小學亮堂起來。村里的小學一亮堂,整個村子也跟著亮堂,顯得格外有生機。白先生課堂里高聲領讀《我愛北京天安門》,教我們唱《小松鼠快長大》《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娃伙們興奮地搖頭晃腦,雙手背后,仰著脖子賣力地大聲跟著念、跟著唱。
學校有了書聲、歌聲,大人們喜悅,一大早忘記了上工,肩上扛著鋤頭,一群人立在那兒雕塑一樣褲腿挽得很高,麻桿一樣的一雙腿一下一下在打節(jié)奏。
村民們站在學校門外看風景,聽娃伙們唱這么好聽的曲兒,嘴角上揚,心里流淌著蜜糖,眼里點燃了一把火。
七十年代末,偏僻山村念書的人本來就少,先前小學里一個教師,他是本家的大叔,有年在溝里撿了一頭肥豬,折一根柳樹枝吆豬去了公社。公社意外得一頭肥豬,書記說,教書要先育人,育人比學知識要緊。
斗大的字識得一籮筐的大叔,去村里學校當了老師兼校長。村里大人們說大叔腦袋里面裝的那些墨水,走路一晃蕩都能聽出響聲。
村長說,老大雖胸無點墨,卻給娃伙們傳遞一份善良,也是幸事。
一日,大叔忽的得了中風,學校沒有老師了,學校大門便自然關了。
白先生是乾縣城關鎮(zhèn)人,縣里選調來在村里暫時接替大叔當老師。先生一身灰色的中山服,白塑料鏡框的眼鏡,雪白的襯衣扎在腰間。四十多歲的人,走路輕快腳下帶風,顯得十分干練。
白先生腦袋里是一片海,知識裝得瓷實,走路是聽不見響聲的。
白先生雙手背在身后走在村道里面顯得威嚴、高貴,滿村道全是“先生好”的問候聲,先生不停招手,像檢閱士兵的將軍。
。白先生在村里教娃伙們識文斷字,萬能的村長披著夾襖,幌著兩個空蕩蕩的袖管,昂首闊步挨家挨戶下任務。
村長耷拉著一張驢臉霸道地安排先生吃派飯。村長說各家必須拿出招待丈人的飯菜招待先生。
先生第一次來我家吃派飯,老爸摸黑下溝進城割肉買米。
父親說先生是文曲星上門,家里會沾上先生的文氣,娃伙們會興旺發(fā)達。
學校晨讀一畢,我領先生來家里吃飯,白先生進大門在院井里彈了一下腳面上的灰,拍打了一下中山裝,拱手給父親說:“自己人,家里吃什么,碗里盛什么,就添一雙筷子。”
先生嘴上這樣說,父親還是翻箱倒柜拿出藏著的、掖著的、準備過年走親戚的花生大棗招待先生。
我們家的早飯和村里人家一樣千篇一律——一碗小米稀飯,一把地里揪來的蔓菁菜。綠油油的菜葉在開水里焯了,放蔥花用熱油一激,香味便彌漫開來,在窯里竄來竄去??蛔郎系谋P子里放的卻是兩個白面饃饃,是一大早上母親、大姐專門上籠屜蒸好放在盤子里用白布苫了的。
早飯簡單午飯就有分量,是一盤蓮花白炒肉片,一盤涼拌紅蘿卜絲,一碗雪白的蒸米飯。
先生說,都是山里的人,面條的肚子,吃不慣大米飯,也不用那么講究。
午飯有葷腥,晚飯一碗米湯泡饃,先生喝小半碗小米稀飯,剝了鍋灰里煨的紅苕,就著父親喝很釅的茶,吧嗒著嘴吃得很香。
父親見先生吃得暢快,吃得高興,飯畢,父親讓先生給當兵的大哥寫了一封回信。
信寫罷,先生來了興致,提筆寫了一幅對聯,父親用漿糊貼在窯門上:
上聯是:四海翻騰云水怒,下聯是:五洲震蕩風雷激。橫批是:轉革命促生產。
先生來了,村里的標語顯得有文化,寫在土墻上斗大的“抓革命促生產”就比先前的字有力量,看著也順眼。
先生來學生家里吃派飯,學生們歡欣鼓舞,大人們卻暗中較勁,互相打聽,變著花樣做給先生吃,其實,也沒有啥山珍海味,全是家常飯,只是這一家和另外一家換一個花樣而已。
先生也不生分,吃過飯,盤腿坐在炕上和村民拉家常,幫村民代筆寫信,提筆寫對聯。
先生越是客氣,越是沒有架子,大人們壓力越大,老是想著給先生做好吃的。
先生第一次來家里吃派飯時,父親進城割肉,又輪到來家里吃派飯,父親和母親思謀著做點什么好飯給先生吃。那時候物質匱乏,兩人也是犯難。
我和弟弟四目一對,去溝里的那條河里摸魚。先生在課堂上講過,世間好吃沒過水里游的,天上飛的,山里跑的。旱塬上的娃沒有下過水,在河壩里打開一個缺口用竹籠去接,忽然蹦出一條大鯉魚來。四歲的弟弟性急跳進壩里,魚是捉到了,人卻滑倒在壩里,河壩潰堤了差點淹死他。溝里的大人幫忙救下弟弟,弟弟臉上劃出一道很長的口子,肚子鼓脹如鼓,那條鯉魚卻一直在弟弟懷里抱著。
第二天白先生來家里吃飯看見弟弟臉上有傷,父親支支吾吾不肯說。
家里中午吃的是清燉鯉魚,大姐請教過村里的知青,鍋里只撒了一把鹽,飄幾片蔥花。
先生挑起一筷子讓我嘗,我含在嘴里,魚肉太腥,刺也多,我“呸”地吐了,看來,先生口里的魚肉好吃是一條假信息。
晚上先生來家里吃飯,叫我到大門外,先生眼角閃著淚。
先生說:“娃啊,老師不是客人,是家里的人,以后不敢這樣干,老師擔心吶。”
這之后,先生來家里吃派飯,家里吃什么他吃什么,加菜加肉他轉身就走。如果按照特殊標準待客先生,先生寧可餓著肚子一天不吃飯。
后來,縣城和村里之間修了一條大橋,先生每天可以騎車回家,再后來,先生放棄調回縣城的機會,在村里教了一輩子書。
先生不認得我了。
作·者·簡·介
鄒 冰 男 筆名 四眼周,關中刀客。1963年出生陜西乾縣一農戶家里,1981年冬季應征入伍,在河西走廊當兵21年,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蘭州軍區(qū)《西北軍事文學》雜志編輯,2001年轉業(yè)陜西省政府工作,退休之余,重拾寫文章的愛好,有幸加入散文協(xié)會成為會員,在《解放軍文藝》《人民文學》《青年作家》《人民日報》雜志發(fā)表小說散文若干,2020年《一個人的秦腔》榮獲《中華散文》一等獎,出版散文集《特色》《雁塔物語》,現居西安曲江新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