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九 畫 （層板上的復(fù)合媒材 92*107cm）
塵灰之鶴
已經(jīng)失去了一切。無從知道
它曾經(jīng)是什么，柴薪，血肉，或者是
曾經(jīng)奔跑過和高飛過的
都化為齏粉，化為這平息了的咆哮
在低伏的塵土間低伏于
它猛虎般的沉默，那一直在流逝著的
它的眼，它的翅羽
它薄薄的積垢……那些絲絲縷縷的
新鮮，卻無法挽留住一個形體
一旦穿過了那道門，被遮蔽的視線之后
它們就不存在，不是仿佛
而是被我們所遺忘，拋棄在記憶之外
狹窄的一隅，暫時或者永久
直到偶爾的光重新擦亮了它
如我急步在午夜的街道，聽到行道樹上
陌生的鳥鳴：叢林間的城市
出于我的幻覺，但聲音的灰和飛揚
它們到處都是，彌漫在我的肺腑
山坡羊
早已經(jīng)湮沒。看見一群羊在山坡上
連瓦礫都無法找到，泥濘
和野花，時間的雨滴，潮濕的風(fēng)
卷起那些山嵐，微黃的樹葉，蔥蘢的山脊
和那些清晰或漸漸模糊了的路徑
有些人曾經(jīng)走過，翻山越嶺
悲憫于這樣的山水：它符合一個意志
我們給予那些指點江山的豪情
像鷹梟在我們之上背負著群山
如果有無法明曉的陰影
從幽深而狹窄的甬道中通往莫名之地
我們內(nèi)心的饑餓，天地之間的支柱？
凝視中，一面鏡子讓我們照見自己
從那幽靜的鳥鳴間聽到那些狂躁
騾子還是馬？在山道上
它們此刻沒有負重，仿佛來自于
另一個時間。并不封閉
但數(shù)百米外，遽然是兩個世界的
分割：來自于中世紀(jì)的運輸工具
在這個加速的年代里悄然浮現(xiàn)
石柱
那根矗立著的石柱，風(fēng)雨
剝落的花紋：它豎起了數(shù)十年
起初，僅僅是一個景點。
它的建造也是，彰顯那盛大的武功
如果日影移過了巨大的石階
有人看見螢火蟲的光芒，在漆黑之夜
這些人，事實上
我依然覺得可以忽略
正如它的名稱，那些被遺忘的人
所有被焚毀又被重新建造的屋舍
我們指認出的小徑下
時間是一泓泥濘，壓縮成一次
出游：被記載的荒蕪
他們，這些人，從時間中漏出
這些反復(fù)涂抹中改變了的字跡
銘文
該怎么過一生？銘文間
可以看見那些努力，我們立言？立德？
或者如樹叢中歌喉婉轉(zhuǎn)的鳥雀？
一有動靜，它們就靜止
一個夢正酣時的休止
從時間的那一岸中漂浮而來
它若垂釣？漁、樵、耕、讀
自若轉(zhuǎn)換的身份，天地一沙鷗
此刻我只看到蒼鷹翔空
而蒼蠅縈繞著我們，在這僻靜之地
遺忘的過去和不一定到來的未來
無法探究的洞穴
嬗變成故事的開端：傳奇之地？
它被束縛在某種命運的天平上
像我，衡量這一天的重量
他們有更為廣闊的疆域
這些人，星辰般散開，渺小又冷漠
但在我偶爾抬頭時可以看見
洞天福地
天之柱得以支撐起蒼穹
一抹明亮，或者一道深藍
驚訝中的垂釣：即使那些變幻
即使那些破碎不在意時間的流逝
記載下它們：樓閣、亭臺、水榭……
李白、米芾、范成大、朱熹、周密、
趙孟煩、薩都刺……如果他們在同一個時間
在高低起伏的聲音中他們抽刀斷水
葳蕤如山中的綠。綠色籠罩
立錐之地里鳥雀的騰挪
小小而浩渺，壁立萬仞間的尋找
我們，在坐井觀天的自洽里
松林會指給我們迷途，蝸牛的
快：像是兩棵樹之間的間距
風(fēng)把它們填滿，蝸牛指給我們
那些翻山越嶺的路，有一些不會踏足
我們把自己縮起來，讓自己
成為一，成為圓滿的神。自己的神
在出竅的恍惚里：遺址
讓人趨之若鶩的被遺忘在蒼涼中
洞霄宮遺址
“紅塵車馬稠如織，夢入蒼煙萬壑風(fēng)?！?span style="font-family: 楷體; font-size: 12px;">①
姿態(tài)雍容者信筆寫下，但思慮悠悠
在廣袤疆土的那一側(cè)
命運有它信馬由韁時的顛沛
不過是存在：宮殿和茅舍中的
他們有什么不同？
此地，晦暗與光明的交界處
現(xiàn)實和夢想的博弈地
來自時間的風(fēng)能夠讓你感到：那細致的觸摸
總歸有一生被束縛了的饑餓
像那些野獸所模仿的石頭，石頭
從野獸的軀體里抖擻著
那孤絕的荒涼，而獅子、老虎、犀牛、豹子、
狼、鷹或者孔雀……奔流不息的萬物
在生的地方就是被埋葬之處
它坍塌，吐納
那些妖嬈的幻景，被喂飽了的欲望
依然有嗜血中的微塵和風(fēng)雨
濺起涸轍之鮒中的泥濘
①引自《俞延禧進古澗松以詩賜之》，為宋孝宗所作詩詞之一。
空缺
歸去，從來處，也從去處。
明月千里，也是千年
這些華蓋下籠罩著的凋敝：
我看見，但我能否說出
它的榮耀來自于遙迢
而它沉寂，從房梁和瓦礫的倒塌中
那些活潑的鳥雀，那些循環(huán)中的
相似之物。當(dāng)更多的人走入這片寂靜
被空缺了的建筑所誘惑——
群山匍匐，漫歌者吟唱著無調(diào)的歌
消失才給于它一個完美
如果消散于這陣風(fēng)，這片氤氳。
聽非遺傳承人講述田魚進化史的下午
頭圓，身短，性格溫馴。甚至
不能高高躍起，淺薄的水
讓它們習(xí)慣于這樣的環(huán)境，一代代
被馴化，成為今天的模樣
它們遲鈍于水面之外的空氣
那里，沒有稻花的香味
仿佛稻花是它們的鄉(xiāng)愁
——如果天空能夠倒映
在一畦偏僻的梯田里，游弋著
如梅花般的鮮艷
或者可以看見，它們形似鯉魚
味勝鯽魚，鱗如鮒魚，色若金魚
狹窄之地里它們發(fā)育出
這些繽紛的色澤：必須贊美
它們的忍耐，紅、黃、白、粉、黑等
為這樣的一個變種增加了
某種傳奇，像是午后的微風(fēng)
吹動那沉甸甸的稻穗，看見它們
清澈的身影，飼養(yǎng)者挑選了
能夠抱尾的那兩條：一種基因的
復(fù)制？在這塊被耕種的土地上
一季又一季，它們?nèi)绱讼嗨?/span>
比如在轉(zhuǎn)動的餐桌旁，我們一致
贊美于它的豐腴，并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更多在秋天到來時被忘記了的飛鳥
它們孤立著，看起來
像是一只：但其實只是讓我們
在不斷看見——
枯索的樹枝上，泛黃的樹葉間
以及開始倒伏的草叢中
它們?nèi)绱斯聠?，即使三五成?/span>
依然是獨釣寒江雪
我秋風(fēng)中的散步就是秋風(fēng)
如果是秋天占據(jù)了我
那些微暗的火，那些被遺忘了的
落葉之下的小徑。是否
曾經(jīng)是某只鳥的巢穴？現(xiàn)在
它們不知所蹤，它們
是否有回來的時候？
行走在林蔭之下
有時候我放棄對于時間的爭論
像一小片陰影，這陰影可能是一瓶
封閉、自洽，但不能傾倒出來
生活中某種堅固的東西
有缺陷卻足以支持我
思考的角度：比如對于一只鳥的觀察
它不是一件小事。但也沒有
什么大事。對于生命有限的長度而言
我們有能夠拼出的圖景
一些形容詞，和更多夸張的贊美
如果不是這樣打發(fā)讓人發(fā)悶的午后
那只鳥已經(jīng)帶著陰影飛走
你的臉被樹所遮擋：沒有光，沒有陰影
如果可能的話我將不偏不倚
李郁蔥：1971年6月出生于余姚，現(xiàn)居杭州。1990年前后開始創(chuàng)作，文字見于各類雜志，出版有詩集、散文集《此一時 彼一時》《浮世繪》《沙與樹》《山水相對論》《盆景和花的幻術(shù)》《重返明天》等多部。曾獲李杜詩歌獎等。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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