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廟百年:餐飲老字號的煙火與變遷
▓ 張長寧

2025年9月19日《金陵晚報》
南京夫子廟,秦淮河繞著墻根流,貢院的墨香混著小吃香,打老早就是城里最熱鬧的地界。這兒的餐飲業(yè)走了一百年,跟秦淮河上的畫舫似的,載著年月的起伏、人的冷暖——從清末民初幾家鋪子慢慢冒頭,到民國年間擠得滿滿當當?shù)臒狒[,再到新中國換了法子經(jīng)營,最后新千年里挪了窩、換了樣。老字號的招牌掛了幾十年,鍋里的味道沒變,門外的世道也跟著時代一步步向前走。

個體興起:清末民初的萌芽與發(fā)展(1900-1927年)
二十世紀初的夫子廟,早不是只供著孔圣人的冷清地方了。貢院街兩旁的鋪子挨得緊緊的,賣筆墨的、裁衣裳的、開茶館的,人聲從早市能吵到黃昏。1901年,“雪園”茶館在這兒支起攤子,起初就幾間平房、幾張方桌,卻是后來永和園的“老根”。雪園的茶點不糊弄人,干絲切得細如發(fā)絲,燒餅烤得外酥里嫩,周遭的文人、街坊都愛來坐,就著一壺雨花茶,能聊一下午。
1923年夏天,散文家朱自清和紅學家俞平伯雇了畫舫游秦淮河,半路聽說雪園的“雞汁煮干絲”和“蟹殼黃燒餅”是一絕,特地登岸來嘗。兩人就著河風燈影,吃完抹嘴各寫了篇《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成了傳世的好文章,雪園也跟著成了夫子廟的“文化地界”。
1917年,一幫社會頭面人物和生意人湊錢,在奇望街(現(xiàn)在的建康路)開了“奇芳閣”,1919年又在貢院街口開了“新奇芳閣”,才算扎進了夫子廟核心區(qū)。奇芳閣的鴨油酥燒餅是一絕——剛出爐的咬開“咔嚓”響,酥皮掉滿手,咸口的鴨油香直鉆鼻子,甜口的裹著芝麻越嚼越香;麻油素干絲澆上醬油、麻油,撒點蝦米、榨菜,清爽得很。那時候南京人說“去奇芳閣吃早茶”,臉上都有面子。
差不多同時,1906年光緒年間,“六華春”也在夫子廟落腳,名字取“六朝勝地,春華秋實”,專做金陵菜(老南京叫“京蘇大菜”)。燉生敲、黃燜鴨這些硬菜做得地道:燉生敲要把鱔魚燙死去骨,用刀背敲松肉,油炸后再紅燒,酥爛入味;瓢兒鴿蛋蒸得嫩嫩的,澆上高湯,不少民國政要、名流都點名吃。
這時候的夫子廟餐飲業(yè),都是個體戶各自經(jīng)營,每家憑真本事掙口碑,慢慢把夫子廟的“吃名”打響了。

集體全盛:民國時期的繁榮與鼎盛(1927-1949年)
1927年國民政府定都南京,夫子廟徹底“火”了——當官的、做生意的、讀書的都往這兒扎,餐飲業(yè)也跟著飛起來,一下到了最熱鬧的時候。據(jù)《南京商業(yè)志》(1998年版,第126頁)記載,1937年夫子廟餐飲業(yè)營業(yè)額占南京城區(qū)餐飲總營業(yè)額的38%,成了全城餐飲的“半壁江山”。那時候貢院街、大石壩街,真是“三步一館、五步一店”,白天車水馬龍,晚上燈紅酒綠,秦淮河畫舫上都飄著菜香。
1939年,“雪園”正式改名叫“永和園”,老板舍得花錢,擴大店面還從揚州請了面點師傅,融了揚幫手藝。點心一下多到上百種,蟹殼黃燒餅、開洋干絲、翡翠燒賣都是招牌,來吃飯得早來占座,不然要排老長隊。
外地菜館也來“搶地盤”。30年代,上海的“老正興”揣著江浙菜手藝進了貢院街。下巴劃水用青魚下巴做的,紅燒后鮮嫩多汁;響油鱔糊上桌時澆一勺熱油,“滋啦”一聲,香氣飄半條街;腐乳肉用紅腐乳腌了再燉,肥而不膩,不少民國政要常派副官來打包。
那時候夫子廟的茶館是“社交中心”。史料記著,核心區(qū)有二三十家茶館,魁光閣、義順、六朝居各有老主顧:魁光閣的五香豆、瓜子配茶正好;義順的陽春面便宜,拉黃包車的、做小買賣的都愛來一碗。小吃攤也成了氣候,蔣有記的牛肉鍋貼、六鳳居的豆腐腦、文德橋畔“得月樓”的小籠包,并稱“夫子廟三絕”。
蔣有記是1922年蔣有才開的,起初叫“牛肉扁食店”,賣牛肉餛飩和鍋貼。他琢磨出獨門手藝:皮搟得薄,餡按比例摻牛肉和蔥姜,煎時先煎底再澆燜,出鍋底脆餡嫩、咬開爆汁。南京淪陷時,蔣有才帶家人逃到重慶,抗戰(zhàn)勝利后回來重開,改名“蔣有記”,味道一點沒變?,F(xiàn)在這手藝成了南京非遺,老食客都認“一兩鍋貼配一兩餛飩”的規(guī)矩。
得月樓的小籠包更絕,老南京都知道“得月樓的包子——皮薄餡足”。皮搟得像紙,能看見里面的餡和湯,提起來像燈籠,放下像菊花。剛上桌得先咬小口吸湯,不然燙嘴;肉餡是新鮮豬前腿肉摻皮凍,咸淡正好,不少人從城南跑到城北就為這一口。
1937年日本人打進來,南京淪陷,夫子廟遭了大殃——鋪子被燒被搶,得月樓門面炸沒了,蔣有記的鍋都被搶走,熱鬧一下沒了。直到抗戰(zhàn)勝利,老板們才咬牙重新支攤子,把招牌掛起來,秦淮河又飄起菜香。

改革創(chuàng)新:新中國成立后的轉型與發(fā)展(1949-2000年)
新中國成立后,公私合營的風吹到夫子廟,老字號招牌沒變,卻從私人經(jīng)營改成公家管。規(guī)矩多了,但老味道沒丟,物資緊張那幾年,成了南京人舌尖上的念想。
奇芳閣先改成公私合營,后來成了國營店。那時候買東西要糧票,奇芳閣的鴨油燒餅也得憑票換,可門口還是排著長隊。師傅們還按老法子做:鴨油用本地老鴨熬,芝麻挑顆粒飽滿的,就想讓老百姓吃得放心。1982到1984年,奇芳閣拆了老房蓋新樓,從小吃茶社變成綜合酒樓,還推出“秦淮小吃宴”。據(jù)《南京商業(yè)志》(1998年版,第189頁)記載,1985年該小吃宴定價18元/桌,全年接待中外食客超6萬人次,國家前副主席榮毅仁吃了都連連稱贊。
1956年,六鳳居和隔壁德順居合并,還叫六鳳居。蔥油餅烙得外脆里軟,撒上蔥花芝麻,香得人走不動;豆腐澇(豆腐腦)鹵汁熬得稠,澆上辣油、蝦米、榨菜,一口暖到心里。這兩樣在1987年“秦淮八絕”評選中被評為第三絕。同年開的瞻園面館,一開始不起眼,后來慢慢琢磨出門道:小籠包學了得月樓手藝,熏魚銀絲面用活魚現(xiàn)熏、手工搟細面,1987年也入選“秦淮八絕”。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物資更緊張,夫子廟缺個集中賣吃食的地方,國營“聚星食品商店”就開了,在貢院街旁邊,算是“副中心”。這商店不小,樓上樓下加起來有半個足球場大:樓下進門是糖果、煙酒柜臺,里面是鹵味、醬菜,最里頭冷飲柜最受歡迎——夏天賣自制酸梅湯、綠豆湯,排隊的市民常問:“老伙計,今天綠豆湯熬得夠爛糊嗎?”師傅總回:“放心,凌晨三點就下鍋了!”聚星的糕點也受歡迎,桃酥、月餅、小麻花都是手工做的,逢年過節(jié)南京人都來排隊買。
改革開放后,夫子廟餐飲業(yè)“活”了過來。老正興也重新紅火,響油鱔糊、燉生敲這些老菜回了菜單,師傅們還改良做法,讓年輕人也愛吃。新館子也冒了出來:80年代的綠寶粥店,是南京第一家專門賣粥的,魚片粥用新鮮黑魚,狀元粥放蓮子、百合,清淡養(yǎng)人,上班族愛來喝早粥;1991年,文德橋畔開了中外合資“中港海鮮大酒樓”,賣港式海鮮和粵菜,龍蝦、鮑魚這些少見的菜端上桌,成了夫子廟最早的“高端餐飲”,一下吸引不少顧客。
貢院街的“蓮湖糕團店”也是這時候火的。1950年開的,起初是小攤子賣赤豆元宵、糖芋苗,后來搬到貢院街正式店面,還在同一條街。蓮湖的赤豆元宵是一絕:紅豆熬得沙軟,小糯米元宵煮得糯而不粘,撒上桂花糖,甜而不膩。老南京都說“逛夫子廟,吃蓮湖元宵”,這家店就這么在貢院街扎了根。

分別搬遷:新千年后的挑戰(zhàn)與變遷(2000年以后)
進了新千年,夫子廟名氣越來越大,游客越來越多,可餐飲業(yè)日子不好過了。一方面,貢院街門面租金一年一個價,老字號利潤薄,扛不住;另一方面,新館子越開越多,競爭激烈,加上城市規(guī)劃調(diào)整,不少老字號不得不搬離經(jīng)營幾十年的老地方。
有調(diào)查說,1990年前南京有37家餐飲老字號,新千年后只剩23家。不少從夫子廟搬出去的,挪到了別的區(qū),那兒租金便宜、人也多。最折騰的是六華春:從東牌樓搬到貢院西街,1952年挪到新街口中山路,1968年去了火車站,2002年火車站改造又沒了地方,2019年才在熙南里重新開業(yè)。搬遷前(2002年停業(yè)前)日均客流量約80人次,客單價35元,首年營業(yè)額約106.4萬元;重開后日均客流量增至150人次,客單價升至88元,2019年首年營業(yè)額達481.8萬元,總算有了安穩(wěn)窩。
瞻園面館也沒守住老地方,2000年拆遷后20年沒蹤影,老食客都以為沒了,2014年才在老門東重開,還是原來的師傅做熏魚銀絲面。搬遷前日均賣面200碗,客單價8元,2000年停業(yè)前半年營業(yè)額約28.8萬元;重開后日均賣面350碗,客單價22元,2014年下半年營業(yè)額達138.6萬元,老街坊趕過去吃,有的紅著眼說“總算找著老味道了”。
蓮湖糕團店算幸運的,雖然2010年在貢院街挪過一次窩,但沒離開這條街,還是賣赤豆元宵的老鋪子,游客一來就能找著。搬遷前日均賣元宵500碗,客單價5元,2009年營業(yè)額約91.25萬元;搬遷后日均賣800碗,客單價10元,2011年營業(yè)額達292萬元,如今還開通了外賣服務,年輕人足不出戶就能嘗到老味道。
蔣有記分了好幾家,有的留夫子廟,有的搬別的區(qū),雖都叫蔣有記,老食客說“味道有點不一樣”。
也有老字號守住了陣地:永和園一直在夫子廟景區(qū),評上“中華老字號”,2010年其面點手藝成了江蘇非遺?,F(xiàn)任傳承人王師傅16歲進永和園當學徒,跟著老師傅學了5年才敢獨立烤燒餅,他說:“蟹殼黃燒餅的爐溫得掐準,甜口的用180℃烤12分鐘,咸口的要200℃烤10分鐘,差一點都不行?!比缃裼篮蛨@還推出了“非遺點心禮盒”,把蟹殼黃、翡翠燒賣打包售賣,成了游客帶伴手禮的首選。江蘇酒家原叫“義記復興菜館”,1946年開的,2012年在長江大橋南岸重建,專做民國大菜,燉生敲、黃燜鴨又火了,成了南京人吃“懷舊菜”的地方。
結語
夫子廟餐飲業(yè)這一百年,跟秦淮河的水似的,起起落落從沒斷過。從清末民初雪園、奇芳閣慢慢冒頭,到民國得月樓、蔣有記的熱鬧,再到新中國聚星商店的便民、改革開放后的翻新,最后新千年的搬遷流轉,老字號鍋里熬的不只是菜,更是南京人的日子、南京城的記憶。
現(xiàn)在夫子廟新館子越來越多,可老食客還是會找搬了家的老字號:去熙南里吃六華春的燉生敲,去老門東吃瞻園面館的熏魚面,去貢院街吃蓮湖的赤豆元宵。這些味道早融進南京人骨子里,就算鋪子搬了、門面換了,那口熟悉的滋味,一下就能勾起身前身后的年月。
往后日子,夫子廟餐飲業(yè)還會變,但老字號傳下來的手藝、味道里的故事,總會陪著秦淮河的水,一直流下去。

張長寧,1954年生于南京,南京大學中文系本科學歷,分別在南京日報、新華傳媒集團從事新聞采、編業(yè)務3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