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里的曹操(三)
文/鐵道兵報社? 羅光明
建安十二年(207年)深秋,一支凱旋大軍沿著渤海之濱浩浩行進,走在最前面的是征塵未洗的曹操。幾天前,他率軍在白狼山一役中大破烏桓,基本平定北方。班師回朝途中,曹操專程來到聞名已久的碣石山。

九月的碣石山,秋高氣爽,海風(fēng)獵獵。
懷著勝利的喜悅心情,曹操登上山巔,瑟瑟秋風(fēng)拂過斑白鬢角,掀起殘存著煙痕的衣袂,浩渺大海盡收眼底,如同一幅流動畫卷。
遠處,無邊無際的大海,碧波萬頃,山島在火紅的夕陽映照下,如翠玉般點綴其間。近處,秋風(fēng)拂過海面,掀起層層巨浪,如萬馬奔騰。眺望這浪濤翻滾、水天一色的壯美景象,曹操心潮澎湃,腦海中不禁浮現(xiàn)出秦皇、漢武兩代帝王留在這里的英姿。
公元前215年,有志于巡視四海的秦始皇,沿著秦馳道來到渤海之濱。高聳在海邊、蔚為壯觀的“碣石”,令始皇帝豪情大發(fā),命李斯將自己平定宇內(nèi)的豐功偉績刻在碣石碑上,留下傳世的《碣石門辭》。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東巡時,于山東平津駕崩,時年49歲。
100年后,有著同樣不世功業(yè)的漢武大帝,于泰山封禪后,從齊燕之地沿著秦皇足跡,行到遼西走廊。在這片土地上,他曾派遣驃騎將軍霍去病痛擊匈奴;派軍反擊朝鮮侵略,最終平定朝鮮半島,設(shè)立四郡,使中原制度扎根東北。
漢武帝也如秦始皇一樣,勒石記功于碣石山,還在峰頂筑起一座“漢武臺”。
站在見證秦皇漢武千秋功業(yè)的碣石山巔,志存高遠、橫槊善文的曹操,撫今追昔,山河入懷,升起萬丈豪情。合著滾滾浪濤,曹操擊節(jié)高歌,一首《觀滄?!凡恍嗝獓姳《觯骸皷|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荗。秋風(fēng)蕭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中國古代詩人歌頌高山湖泊、大江大河,可走到海邊就沉默了,少有寫海詩作。曹操這首《觀滄?!?,以充滿激情的筆力,為浩瀚大海作了一次謳歌,是我國現(xiàn)存的第一首完整山水詩,奠定了中國山水詩的開端。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詩人墨痕里奔涌著星漢倒懸的壯美畫卷,借助大海呑吐日月、含蘊星河的氣勢,把大海作為自己的化身,表達了一統(tǒng)天下的雄心以及海納百川的襟懷。全詩氣韻沉雄,意境深邃,既是對大海壯美的刻畫,也是詩人自身生命氣象的寫照。
曹操與劉備青梅煮酒論英雄時曾說,“夫英雄者……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哉。”《觀滄?!芬跃笆闱?,以詩言志,將大海恢宏壯闊的氣勢,同曹操征服天下的英雄志向和抱負,合而為一,繪就了中國文學(xué)史上的壯麗詩篇。
1700年后,1954年夏,世紀偉人毛澤東來到北戴河。彼時的新中國,剛剛完成第一個五年計劃,舉國上下一派熱氣騰騰、欣欣向榮的喜人景象。

意氣風(fēng)發(fā)的毛澤東,那天狂風(fēng)大雨中暢游大海后,依然興致勃勃,意猶未盡,想到曹操當年在這里凱旋賦詩情景,不由得觸景生情,詩性大發(fā),縱筆揮毫,寫下《浪淘沙?北戴河》一詞:“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蕭瑟秋風(fēng)今又是,換了人間?!?/p>
兩位叱咤風(fēng)云的中華男兒,相隔千年同地賦詩吟唱,其豪邁氣概何其相似?他們都是目光遠大的政治家、戎馬倥傯的軍事家、縱橫捭闔的大詩人。
不一樣的是,若論翻江倒海、改天換地的本領(lǐng),毛澤東則遠勝于曹操;在詩才方面,毛澤東此詞以“大雨落幽燕”開篇,一落筆便以雷霆之勢,指向蒼穹。這氣勢若曹操九泉之下讀之,也會自慚汗顏,甘敗下風(fēng)!
對毛主席和曹操這兩首詩篇最初了解,還是在文革初年。我去一位大哥哥家做客,墻上掛著他一幅題為《秦皇島外打漁船》的油畫。畫中海天一體、漁舟點點的壯麗景象,深深吸引了我。大哥哥繪聲繪色講述了創(chuàng)作那幅畫的背景,我對毛主席與曹操唱和這個典故,留下深刻印象。扯遠了。
曹操《觀滄?!芬辉姡瞧洹恫匠鱿拈T行》組詩的首章,另三首是《冬十月》《河朔寒》《龜雖壽》。
從烏桓凱旋歸來的路上,曹操極為賞識的重要謀士郭嘉途中病逝,年僅38歲。痛心之余,讓曹操對生命有了更多思考。此時他已五十有三,歲月浸染了年華,雖垂垂老矣,卻豪邁依舊,創(chuàng)作了《龜雖壽》這首雄壯的生命之歌:“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曹操一生打過多少勝仗,就吃過多少敗仗,可謂九死一生。但他從未退縮氣餒,萎靡不振,哪怕英雄遲暮,壯志難酬,依然金戈鐵馬,橫槊執(zhí)矛,攝人心魄!
不信天命,老當益壯,奮發(fā)進取,《龜雖壽》一詩所展現(xiàn)的蓬勃生命之光,震蕩著無數(shù)仁人志士的心靈,成為一代代烈士打磨生命強度,抒發(fā)雄心壯志的精神礪石。
東晉時,大將軍王敦酒后,總要吟誦曹操這四句詩,吟誦時神情亢奮,情緒激昂,用玉如意敲打唾壺(類似痰盂)作節(jié)拍,時間一久,壺口邊敲的盡是缺口,造就了一個成語:唾壺擊缺。后人評價王敦:“有曹操之志,而無曹操之能。”
今天我們常用的“雄心壯志”一詞,本就是形容曹操的。西晉文學(xué)家陸機,在《吊魏武帝文》中寫道:“雄心摧于弱情,壯圖終于哀志?!边@就是“雄心壯志”成語的由來。歷史上,歐陽修、秋瑾都曾引用這個成語,以此抒情言志。
寫下《步出夏門行》組詩第二年,“志在千里”的老驥曹操,便率軍直下江南,開啟統(tǒng)一之戰(zhàn)。大軍一路犁庭掃穴,抵達長江岸邊??上?,“東風(fēng)不與”,赤壁一把火,將曹操雄心化為泡影。
一曲《龜雖壽》,道破了生命的真諦,是曹操對歲月流逝最昂揚的挑戰(zhàn)。品讀該詩,我們不必強求有曹操那樣的志向,但須有他不甘衰老的心態(tài)。心若年輕,哪有時間老去?
(未完待續(xù))

作者羅光明,1973年1月入伍,在鐵道兵四師19團歷任戰(zhàn)士、新聞報道員、新聞干事。1981年任《鐵道兵》報社編輯、兵改工,后任《鐵道工程報》《中國鐵建鐵道建筑報》編輯室主任、報社總編助理,至2014年退休。
責編:檻外人 2025-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