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延安路（下）
——楊第甫奔赴延安的日子
趙志超
兄妹重聚
寶塔山下，楊第甫在延安的招待所住下沒幾天，門外便傳來熟悉的呼喊聲。他推開門，只見兩個穿著灰布軍裝的年輕人快步走來，正是分別數(shù)年的妹妹張正文和弟弟楊迪。
張正文原名楊秋潤，1919年生，1938年由楊第甫介紹前往延安，此時已改隨母姓，在中央軍委二局擔任譯電員。經(jīng)過幾年的歷練，她褪去了往日的青澀，眼神中多了幾分堅毅與干練。她身旁的弟弟楊迪，原名楊第申，1924年，比楊第甫小13歲，1938年揣著兄長給的路費來到延安，如今在軍委一局任參謀。當年那個瘦小的少年，如今已長高半頭，軍裝袖口雖磨出了毛邊，卻難掩精神抖擻的模樣。
“哥！我們聽辦事處的同志說你來了，可算等到你了！”張正文拉著楊第甫的手，激動地往窯洞里拽，邊走邊說，“我們昨天還念叨你呢。”
“哥，”楊迪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遞給兄長：“知道你愛吃甜的，秋潤姐特意在粥里放了幾顆棗?！睆堈膭t從背包里掏出半袋小米，笑著說：“這是我們二局同志省下來的，你剛到，得補一補。”
談話間，張正文提起自己正在與中央組織部干部邱純甫談戀愛。邱純甫是江蘇丹陽人，1938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為人正直穩(wěn)重。楊第甫聽后十分欣慰，當即寫信告知遠在重慶的妻子陳素，讓她轉(zhuǎn)交給父母。不久后，父母便郵寄來1000元法幣，托人帶到延安，讓張正文置辦嫁妝?？僧敃r延安物資匱乏，這筆錢最終被楊第甫、張正文和楊迪三人應(yīng)急分用，成為兄妹間一段難忘的回憶。
幾天后，楊第甫的發(fā)妻彭宗蕙（后改名彭輝）也趕來看望。1938年經(jīng)楊第甫介紹，她懷著身孕隨張正文、楊迪姐弟等一同來到延安，進入陜北公學學習，可孩子出生不久便不幸夭折。后來，她與一位老紅軍結(jié)為夫妻。然而，在1946年胡宗南進攻延安時，她壯烈犧牲。
楊第甫在延安的頭兩年，陳素尚未到來，彭輝便時常幫他在延河里清洗被褥，兩人在烽火中延續(xù)著深厚的革命情誼。
半年后的1942年4月，陳素從重慶輾轉(zhuǎn)來到延安，進入中央黨校第六部學習。在大生產(chǎn)運動中，她積極參與中央機關(guān)紡紗比賽，憑借嫻熟的技藝獲得優(yōu)異成績。楊第甫與陳素在窯洞里搭起一張木板床，床頭擺放著一只缺了口的瓷缸——這是他們在長沙地下機關(guān)時用過的物件，輾轉(zhuǎn)數(shù)千里，始終被精心珍藏。
至此，一家人在延安團聚了，窯洞里充滿了兄弟姊妹的笑聲。
同年，張正文與邱純甫結(jié)婚。簡單的婚禮，設(shè)在黨校的空地上，沒有華麗的裝飾，楊第甫用省下的津貼買了一斤紅棗，笑著說：“咱家人湊齊了！”楊迪從伙房借來一口鐵鍋，煮了一鍋糖開水，端上杯遞給這對新人：“祝你們新婚快樂，甜甜蜜蜜！”張正文穿著新做的藍布衫，笑著對陳素說：“嫂子，等將來革命勝利了，你也給我繡件衣裳?！?nbsp;
窯洞前，鄉(xiāng)音交織，在烽火歲月里，一家人的團聚顯得格外珍貴。弟妹們后來均成長為黨的優(yōu)秀干部或高級指揮員。新中國成立后，邱純甫曾任國家經(jīng)委副主任、國家計生委顧問，張正文曾任中國紡織品進出口公司經(jīng)理，楊迪則擔任過沈陽軍區(qū)參謀長，三人分別為國家經(jīng)濟建設(shè)和軍隊建設(shè)作出了重要貢獻。
2001年11月，作者（右）在北京采訪邱純甫、張正文兩位革命老人。
黨校深造
1940年2月，中共中央書記處發(fā)布《關(guān)于辦理黨校的指示》，規(guī)定“為了鞏固與發(fā)展黨，各地黨的領(lǐng)導機關(guān)均應(yīng)辦理黨校以加強對黨的干部的馬列主義教育”?！盀榱伺囵B(yǎng)更高級的干部，各地黨的領(lǐng)導機關(guān)須有計劃的盡可能的派送縣級及縣級以上的干部送中央黨校及馬列學院學習。”
1941年11月3日，楊第甫被分配到中央黨校第45班學習。中央黨校校長鄧發(fā)，是我黨著名的工人運動領(lǐng)袖，曾任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濃黑粗密的眉毛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此前還擔任過中央保衛(wèi)局長。中央黨校是在毛澤東思想哺育下創(chuàng)建起來的，1942年，毛澤東親自為改組后的中央高級黨校新建大禮堂書寫了“實事求是”的石刻橫匾。
1941年底，在毛澤東親自指導下，中央黨校進行第一次改組，中央決定由任弼時、陳云、鄧發(fā)、王稼祥、張聞天組成中央黨校管理委員會，同時決定將軍政學院合并入中央黨校，在延安的七大代表也編入中央黨校，并從中央機關(guān)選調(diào)一些高級干部入中央黨校學習。毛澤東親自主講哲學、中國近代革命史、新民主主義論。為進一步破除思想上和教學上的教條主義，更加徹底地推進整風運動，1942年2月，中央黨校再次改組，中央黨校直屬中央書記處并由毛澤東負責政治指導。
進行高級黨校入學考試時，楊第甫的答卷并不理想。對于黨的組織原則“個人服從組織，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他未能準確作答，只籠統(tǒng)地寫了“服從組織分配，遵守黨的紀律，保守黨的機密”等內(nèi)容。交卷后，恰巧碰到鄧發(fā)，鄧發(fā)笑著握住他的手問：“考得怎么樣？”楊第甫慚愧地說：“考得不好，恐怕考不上。”鄧發(fā)卻緊緊握著他的手，鼓勵道：“你不要自謙，一定能考取的?！弊罱K，楊第甫在原黨校1100多名學員中脫穎而出，成為中央高級黨校錄取的50多名學員之一。
1942年2月1日，中央黨校在大禮堂舉行開學典禮，毛澤東作了著名的整頓“三風”（指反對教條主義以整頓學風，反對宗派主義以整頓黨風，反對黨八股以整頓文風）的報告。楊第甫參加了開學典禮，第一次聆聽了毛澤東的報告，那濃重的鄉(xiāng)音讓他感到十分親切，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
毛澤東在延安
毛澤東借用魯迅先生諷刺菩薩的話，改了幾個字來諷刺教條主義十條罪狀，他說：“教條主義者是一口官腔（一聲不響），兩目無光，三餐好吃（三餐不食），四肢不動，五心無主，六親不認，七竅不通，八面威風，九（久）坐不動，十（實）是無用?！彼S刺不能堅持真理的人，是“墻上一蔸草，風吹兩邊倒”。他解釋理論與實踐的結(jié)合是“有的放矢”，“的”是要解決的問題，“矢”是馬克思主義，我們要以馬克思主義之“矢”，射中國革命之“的”。
毛澤東的報告引經(jīng)據(jù)典，深入淺出，說理透徹，形象生動，臺下的學員們個個聚精會神，聽得津津有味。楊第甫感嘆地說：“毛主席的這個報告作得好，使我深受教益，是我真正接觸毛澤東思想的開始?！?/font>
第45班的學員大多來自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的地下黨員，回到中央所在地延安，大家心情舒暢、意氣風發(fā)。在學習討論中，每個人都敢于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入學不久，班里就形勢問題展開討論，楊第甫與幾位同學持少數(shù)派觀點，爭論十分激烈。班上的支部書記將爭論情況向校領(lǐng)導作了匯報，校長鄧發(fā)在全校大會作總結(jié)時，對楊第甫等人提出了批評。
散會后，楊第甫鼓起勇氣攔住鄧發(fā)，誠懇地說：“校長，我對你的總結(jié)有不同意見，你對我們的批評不符合實際，懇請你擠點時間，聽聽我們的想法?！编嚢l(fā)起初眉頭緊鎖，可當他看到楊第甫堅定而期待的目光時，隨即眉頭一展，笑道：“晚飯后你到我的住處來談?wù)??！?/font>
當晚，楊第甫邀請同小組的一位同志同往，45班的支部書記也參加了談話。在聽完詳細匯報后，鄧發(fā)當即表態(tài)：“楊第甫同志他們對形勢問題的看法是正確的?！蓖瑫r，他也語重心長地提醒道：“你們爭論得這么激烈，為何不主動向?qū)W校領(lǐng)導反映？早反映的話，不僅不會批評你們，還會鼓勵你們。今后要吸取這個教訓?！睏畹诟Φ热苏\懇地接受了鄧發(fā)的批評和教誨。
中央高級黨校開學后不久，成立中共黨史研究會，由彭真擔任主任，成員共19人，其中包括古大存、郭述申、裴孟飛、聶鴻鈞等著名人士，楊第甫也名列其中。他接到通知，參加了成立會，當宣讀名單時，“楊國安”這個名字卻無人應(yīng)答。彭真疑惑地詢問原因，楊第甫才想起，“楊國安”是他來延安時，南方局為避免特務(wù)注意給他改的名字，進入中央黨校后，他恢復了原名楊第甫。就這樣，在19人名單中，他占了兩個名字，經(jīng)說明情況后，研究會成員方調(diào)整為18人。
后來，延安整風運動進入高潮，黨史研究會未能開展過多研究活動。但楊第甫并未放松學習，他認真鉆研黨史文件，還就八七會議的內(nèi)容給中央寫信，闡述自己的看法。不久，他收到了中宣部長陸定一的來信，邀請他談話。原來毛澤東將他的信批轉(zhuǎn)給陸定一處理，陸定一一方面鼓勵他積極思考，另一方面建議他多掌握資料、深入研究，在整風學習中提升對黨史的認識。
參加延安整風
1942年深秋，延安的窯洞前飄著細碎的黃土，中央黨校第一部第五支部的窯洞里，楊第甫正借著煤油燈的微光，逐字研讀桌上的整風文件。他參加的是延安整風第二階段，這場始于1942年2月、持續(xù)20個月的整風運動，以“反對主觀主義、宗派主義、黨八股”為核心，正以燎原之勢席卷陜甘寧邊區(qū)。
此時的楊第甫，剛從國統(tǒng)區(qū)地下工作的緊張氛圍中脫身，終于有機會系統(tǒng)學習理論。中宣部開出的22個整風文件，從《整頓黨的作風》到《怎樣做一個共產(chǎn)黨員》，他都逐篇批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心得?！按饲霸诘叵拢恢耦^干事，如今才懂‘實事求是’四個字的分量?！彼Ｅc學員們坐在延河邊的土坡上討論，腳下是潺潺流水，遠處是寶塔山的剪影，爭論聲與風聲交織，卻透著難得的踏實。
整風初期，延安的政治空氣是寬松的。楊第甫和同志們一邊學習，一邊投身大生產(chǎn)運動。每人40斤小米的任務(wù)壓在肩頭，可從未種過地的他們，起初播下的種子收獲寥寥。后來改種土豆和花生，他每天天不亮就挑著水桶往山坡上跑，延河水濺濕了褲腳，扁擔磨紅了肩膀，卻笑著說：“比起重慶的特務(wù)追捕，這點累算什么！”
可這份平靜在1943年春季被打破。中央研究院的《輕騎隊》墻報、丁玲主持的《解放日報》副刊，開始刊登批評干部特殊化的文章，王實味的《野百合花》更是直指“衣分三色，食分五等”的現(xiàn)象。楊第甫曾在黨校聚餐時與丁玲同桌，這位文壇“女將軍”直勾勾的眼神讓他印象深刻，“她盯著我看時，仿佛能看穿人心里的想法”。可這些尖銳的批評，卻惹惱了不少前線來的老干部，王震曾怒言：“前方流血犧牲，后方怎能吃飽飯罵黨！”
局勢急轉(zhuǎn)直下。4月，中央發(fā)布《關(guān)于繼續(xù)開展整風運動的決定》，過度估計了特務(wù)滲入情況，整風陡然轉(zhuǎn)向?qū)徃膳c“搶救失足者”。中央黨校隨即“關(guān)門”，學員被要求“三不準”：不準外出、不準會客、不準通信。
一次，在中央大禮堂參加康生主持的大會，楊第甫與陳素在人群中正面相逢。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只能在目光交匯的瞬間，傳遞彼此的牽掛。幾天后，禮堂放映電影，陳素悄悄擠到他身邊，塞來一件疊得整齊的襯衣。那件帶著體溫的襯衣，成了那段壓抑日子里，楊第甫心中最暖的光。
陳素也未能幸免“搶救運動”的沖擊。作為1938年后從國統(tǒng)區(qū)來的知識分子，她被要求反復交代歷史，夜晚常獨自坐在窯洞的土炕上流淚，卻在給楊第甫的紙條上寫：“勿念，我信組織，信你?！睏畹诟Π鸭垪l藏在鞋底，每次受審查時摸一摸，就多了幾分堅持下去的勇氣。他始終堅信“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針，默默把精力投入到理論學習中，等待風波過去。
這場整風，就像一場淬煉。楊第甫見過康生在大會上聲嘶力竭地動員“反特”，也見過毛澤東提著馬燈查看墻報的身影；經(jīng)歷過與妻子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的痛苦，也體會過在困境中堅守信仰的力量。多年后，楊第甫回憶道：“那段日子，才真正懂了什么是‘黨的考驗’——不僅是槍林彈雨，更是人心的考驗?！?nbsp;
1981年，楊第甫在學習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文件時，曾寫下《水調(diào)歌頭.延安整風》一詞：“世事知多少？頭緒萬萬千。熟讀雄文四卷，遇事善鉆研。掌握精神實質(zhì)，不是尋章摘句，實踐必須堅。兩論多溫習，處世有三篇......”他說:“1942年至1943年在延安開展整風運動，主要批判教條主義，反對生搬硬套俄國革命模式，提倡以馬列主義之矢，射中國革命之的，實事求是，獨立自主地解決問題，這才逐步解決了政治路線和思想認識問題。1945年中共七大成功召開，正式選舉毛澤東為黨中央主席，全黨團結(jié)在毛澤東思想旗幟下，獲得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font>
翌年，為深刻領(lǐng)悟毛澤東“實事求是”的思想精髓，楊第甫帶領(lǐng)湖南省政協(xié)和各民主黨派干部到延安參觀學習。他一邊參觀延安窯洞和校園，一邊重溫毛澤東當年的教導。他還記得當年離開延安去東北時中央領(lǐng)導人作動員報告的情況。當時，毛澤東在報告中說：“你們出去工作，要牢記黨的總路線：放手發(fā)動群眾，壯大人民力量，在我黨的領(lǐng)導下，打敗日本侵略者，解放全國人民，建立新中國?！敝斓驴偹玖钫f：“你們到延安取得了整風、生產(chǎn)兩部真經(jīng)?！惫实刂赜?，楊第甫浮想聯(lián)翩，揮筆寫下了一闋《賀新郎.重到延安》：
圣地思當日。學經(jīng)綸，飛騎塞外，請纓驅(qū)敵。四載延安經(jīng)取得，捧檄東行討逆。那顧得關(guān)山翻陟。書劍風塵南北戰(zhàn)，始贏來赤縣鮮紅色。舊中國，易新幟。
延河西岸尋蹤跡。卅余年，山川似舊，市容非昔。窯洞翻修成大廈，回首校園難識。只聽到書聲不息。寶塔清涼思今古，喜精神物質(zhì)新建設(shè)。家國富，眾心一。
挺進東北
1945年8月的延安，《解放日報》的號外貼滿了城墻?！疤K聯(lián)對日宣戰(zhàn)”“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傳來，楊第甫和同志們舉著火把涌上街頭，賣紅棗的小販把貨物往空中一撒，高喊“大喜?。〔灰X啦！”火把的光映紅了寶塔山，歡呼聲震徹山谷，抗戰(zhàn)勝利的喜悅，讓每個人都紅了眼眶。
可喜悅很快被緊張取代。毛澤東在延安干部大會上指出“內(nèi)戰(zhàn)危險嚴重”，國共雙方的目光同時鎖定東北。9月，中央提出“向北發(fā)展，向南防御”的戰(zhàn)略，2萬干部、10萬大軍分批向東北挺進。楊第甫和陳素接到通知時，延安已飄起初冬的雪花，他找到弟弟楊迪和妹妹張正文，在窯洞前拍下一張合影——楊迪穿著軍裝，胸前別著鋼筆；張正文挽著丈夫邱純甫的胳膊，笑容靦腆?！斑@張照片寄回家，讓爹娘知道我們都好。”楊第甫摩挲著照片，想起遠在湘潭的父母，眼眶微微發(fā)熱。
11月5日，楊第甫與陳素被分配去東北解放區(qū)工作，編入黃火青率領(lǐng)的干部第三大隊。毛澤東向大家作動員報告，說：“你們這次出去，要放手發(fā)動群眾，壯大人民力量，打敗日本侵略者，解放全國人員，建立新民主主義的新中國?！彼嵝汛蠹遥骸澳銈冸m然是全心全意為人民利益服務(wù)的，但新解放區(qū)和敵后的廣大人民群眾，并不了解你們。剛開始接觸，你們便要派飯、派差，增加他們的負擔等，他們可能會有想法。因此，你們工作困難很多，要作好克服無名困難的思想準備，絕不能以‘救星’自居，否則就會摔大跟斗?！泵珴蓶|的講話語重心長，猶如醍醐灌頂，指明了學員們前進的方向。
11月5日，楊第甫、陳素夫婦、張正文夫婦一同踏上征程。六七百人的隊伍，牽著毛驢、扛著武器，浩浩蕩蕩出了延安城。組織上分給楊第甫一頭毛驢，他讓陳素騎著，自己背著行李跟在旁邊。
車過延河時，楊第甫摸出懷里的小本子——那本描著臘梅的本子，邊角已經(jīng)磨圓了。里面夾著陳素繡的臘梅布片，夾著張正文給的棗核，還夾著彭宗蕙那張照片。風從車縫里鉆進來，吹得紙頁沙沙響，他望著車窗外漸浙退去的寶塔山，想起了1938年1月離開三原返回湖南的情景，但此時的心境完全不同，因為曙光在前，他內(nèi)心充滿了對革命必勝的信心。
楊第甫書法：“江山如此多嬌。”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勝利重游此?！被厥淄灰妼毸綍r，他在心里默念，腳步卻愈發(fā)堅定。
隊伍頂著寒風，沿長城腳下前行。楊第甫第一次見到長城，磚石斑駁，在夕陽下像一條巨龍蜿蜒。他觸景生情，寫下《過得勝口》：“長風萬里送征人，今日書生出塞行?！边^黃河時，渡船在浪里顛簸，他扶著陳素的手，想起1938年送妹妹去延安時的場景，“那時是離別，如今是奔赴戰(zhàn)場，不一樣的心情，卻是一樣的信念?！薄?/font>
途經(jīng)山西興縣休整時，楊第甫意外接到任務(wù)——幫當?shù)仄鸩蒉r(nóng)會章程。他熬夜伏案，把延安整風學到的“群眾路線”融入文字，章程里“耕者有其田”的條款，讓老鄉(xiāng)們圍著他拍手叫好?！霸瓉砝碚摬皇羌埳险劚搅嘶鶎硬胖趺从?。”他感慨道。
12月底，隊伍抵達張家口。這座剛從日寇手中奪回的城市，成了意外的“中轉(zhuǎn)站”——晉察冀中央局見干部們來得多，當即挽留分配工作。楊第甫被派到平綏鐵路，任總工會組織部長，起草工會章程、籌備工人代表會，一干就是四個多月。深夜的鐵路辦事處，他對著油燈修改章程，鋼筆沒水了，就用毛筆蘸著墨寫，窗外的火車汽笛聲，成了最特別的伴奏。
1946年5月，一封來自北平軍調(diào)處的信，打破了平靜。信是弟弟楊迪寫的，他此時已是葉劍英的機要參謀，借著軍調(diào)部的名義，轉(zhuǎn)來了父親的家書?？尚胖械膬?nèi)容卻讓楊第甫瞬間崩潰——母親已于上年病故，而他們兄妹竟一無所知?！澳镒叩臅r候，肯定還在盼著我們回家……”他攥著信紙，淚水浸濕了字跡，幾天幾夜說不出話來，沙啞的嗓音里滿是愧疚。
不久，中央來電：“去東北的干部一個不留！”楊第甫立即組織150人隊伍出發(fā)?？蓮堈囊蚣磳⒎置?，只能與邱純甫分離，丈夫先行赴東北任陳云秘書。離別時，張正文拉著楊第甫的手哭道：“哥，你們一定要保重，等我生完孩子就去找你們！”楊第甫強忍淚水，塞給她幾塊銀元：“照顧好自己，革命勝利了，我們一家人再團聚?！?nbsp;
隊伍輾轉(zhuǎn)抵達熱河圍場（今屬河北省承德市圍場滿族蒙古族自治縣）時，東北形勢吃緊，他們只能在草原上等待。后來借到三輛汽車，日夜兼程穿過沙漠，抵達吉林白城子。再到齊齊哈爾，北滿分局書記李富春想留下他們，可隊員們堅持要去東北局。楊第甫作為代表，在哈爾濱見到了東北民主聯(lián)軍司令員林彪，林彪當時沉默寡言，看完信后只對高崗說：“叫他們都來?！?/font>
站在哈爾濱的街頭，楊第甫望著漫天飛雪，想起毛澤東出發(fā)前的話：“這是又一個幾千里的長征?！睆难影驳狞S土坡到東北的白山黑水，他和陳素一路走來，鞋子磨破了幾雙，卻在戰(zhàn)火的洗禮中愈發(fā)堅定。“革命的路還長，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信仰不變，就沒有走不完的路?！彼站o陳素的手，目光望向遠方，那里，新的斗爭正等待著他們。
1946年9月，到達吉林后，楊第甫擔任了安圖縣縣長，陳素在安圖縣籌備建政。兩人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握手，手套上的冰碴子硌得手心疼，卻笑得停不下來。楊第甫曾寫下《安圖縣》一詩，記錄了當年在安圖的作為，也抒發(fā)了當時的心情：
揚鞭策馬抵安圖，龐統(tǒng)才非百里侯。
八載揮戈驅(qū)日寇，十年磨劍斗洋奴。
平分土地蘇民困，清算奸頑復國仇。
欲請長纓系南越，養(yǎng)兵先計稻梁謀。
1947年10月，楊第甫調(diào)任敦化縣縣長。他和陳素帶著群眾清剿殘匪、分田地時，總想起在延安學的“群眾路線”，常說：“咱是從湖南來的，但根要扎在東北的黑土地上?！?/font>
接管湘潭
1949年5月，楊第甫參加南下工作團，到達湖南，組建湘潭縣委，擔任副書記、縣長（后任縣委書記），并于8月抵達湘潭。在過湘江的木船中，楊第甫躊躇滿志，扣舷而歌：“我因腸熱，踏遍關(guān)山月。心逐波濤天地闊，點點鄉(xiāng)情連綴。憑欄滿目凄涼，濤聲如訴衷腸，笑問迎來父老，神州正換新妝?！?/font>
8月13 日，宣布成立中共湘潭縣委員會，劉旭任縣委書記，楊第甫任副書記，徐多禮、毛華初、謝黎(女)、馬壯昆任縣委委員。接著,縣人民政府成立，楊第甫走馬上任第一任縣長，成了真正的“父母官”。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喜訊傳來，楊第甫欣然賦詩一首：
遼沈全殲喜訊來，中原父老笑開顏。
年初底掌收河溯，歲尾長驅(qū)克兩淮。
四月渡江犁敵穴，中秋出塞捷書回。
河山從此還原主，組織人民自剪裁。
這時，楊第甫與毛澤東有了間接交集。土改時，畫家齊白石因多減租退押寫信給毛澤東，希望酌情處理，毛澤東批示后，任務(wù)落到楊第甫的頭上。他帶著人去齊白石老家查訪，最終雖未改變其家庭成分，但對押金等問題做了照顧。后來，他到北京開會，齊白石特意畫了一幅《荷花圖》相贈，并題上“第甫鄉(xiāng)先生雅正”等字。楊第甫為此還寫了一首詩《齊白石贈畫》：“藝術(shù)大師參造化，格物傳神寫新畫。紙上魚蝦可作羹，筆底雞蟲能打架?！?/font>
1950年修建潭韶山公路時，楊第甫向湖南省委書記黃克誠匯報經(jīng)費來源——“賣余糧攢的”，恰合了毛澤東自力更生的指導思想，最終將公路修到了韶山?jīng)_。
生命的余響
新中國成立后，楊第甫歷任湖南省委副秘書長、秘書長、統(tǒng)戰(zhàn)部部長等職。1954年因所謂“反地方主義”被錯誤批判，調(diào)任工業(yè)廳副廳長時，他把辦公室的書搬去車間，說“正好學工業(yè)”；1959年又因“右傾”被下放西洞庭湖勞動，踩著牛糞插秧時，還跟農(nóng)工討教“種稻訣竅”；1961年平反，任農(nóng)墾局局長，硬是帶著人在荒灘上種出了萬畝稻田。
“文革”中，楊第甫受到迫害，卻沒丟過信念。1975年任輕工局顧問時，他還騎著自行車去工廠看生產(chǎn)；1978年任省科委副主任，他曾牽頭搞“科技興湘”計劃，說“要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
1980年，楊第甫當選為政協(xié)湖南省第五屆委員會副主席，并任黨組書記。熱愛詩詞書法的他，還先后于1983年擔任了省書法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于1987年擔任了湖南省詩詞協(xié)會名譽會長、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
1998年4月13日，“老大姐”帥孟奇逝世時，楊第甫拄著拐杖去送行，這位湖南籍老革命家，是他敬重的老大姐。他望著帥孟奇的遺像，想起當年在長沙從事地下工作時帥大姐教他“裝成姐弟才不惹疑”，如今故人相繼離去，他在心里默念著：“唯有把他們的故事記牢，才算沒白活?！?/font>
楊第甫著《吹盡狂沙》
2002年10月18日，楊第甫在長沙逝世，享年91歲。鄰居楊月明和村里、鎮(zhèn)里的幾人趕到了湖南省委，參加了他的追悼會，悼念這位尊敬的長者。家人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楊第甫枕頭下藏著兩張照片：一張是1941年在延安與陳素、張正文、楊迪的合影，邊角已磨破；一張是他90歲時在書桌前的留影，桌上擺著1991年出版的長篇回憶錄《吹盡狂沙》和詩集《心潮集》（后增補為《世紀回眸》），詩里有“延安窯洞燈如豆”的暖，也有“洞庭波里憶浮沉”的沉——恰如他漫漫一生，從書劍漂零到烽火穿行再到書生捧檄，那顆少年般的赤子心，從未變過。
1991年，楊第甫八十壽誕時,老同事張犀文（中山大學畢業(yè)，1949年8月接管湘潭時曾任湘潭城市工作委員會書記，后任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黨組書記、副院長）填詞一闋《永遇樂.祝楊老八十大壽》：“飲馬延河，挽弓長白，還治鄉(xiāng)國。心系黎元，躬行吐握，毀譽從茲得。昭潭遺愛，蓉園受謗，牯嶺颶風難測。想從來，儒冠自誤，都緣被才名厄。 中興盛日，東山重起，受命協(xié)商改革。公本丹心，能無刺骨？求是誠為則。今報耆宿，風騷管領(lǐng)，李杜顏謳筆墨，料應(yīng)是期頤永壽，令名簡冊。”這是對楊第甫老人多彩多姿一生的最好概括和總結(jié)。
2025年8月28日修改
9月10—11日再次修改
（本文節(jié)選自趙志超最新創(chuàng)作的長篇報告文學《光明在前?書生仗劍》）
2024年6月，作者在延安寶塔山下。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理事、湖南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luò)組副組長。著有《毛澤東和他的父老鄉(xiāng)親》《毛澤東一家人》《走出豐澤園》《播種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