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建海，1959年2月生。八十年代初入上海青年宮書法進修班學習書法，拜瞿心安、陳炳昶、張靜芳等老師為師，遍臨唐六家、宋四家碑帖，涉篆隸及魏碑，以基本功為宗，追晉人書風，尋宋人意趣，以期字里行間透露的高古。
上海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
中國書協(xié)注冊教師
上海浦東新區(qū)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
上海浦東硬筆書法協(xié)會副主席
蘭亭雖遠終須到
——記一位書法傳統(tǒng)的守護者
與凌君結(jié)鄰二十載，相識只在近年。始于微信群見其墨寶：“讀書寫字種花草，聽云觀雨品酒茶”。以繁體行書寫就，筆劃流??，技法雄渾，意趣盎然。以其我所慕，凌君得知，慷慨贈予，自此往來切磋甚密。
凌君生于寒門，幼失怙，貧窮無所依。母親寄其于農(nóng)村，在啼饑號寒中度過童年。上學之初，文革肇始，庠序亂，弦歌斷。
高中畢，文革戛然而止，從分配上技校，結(jié)業(yè)后進廠開車床。在最好的年華未能讀書，常令其抱憾于胸！故而彼時職業(yè)穩(wěn)定，亦未熄其渴望。繼之入夜大修會計專業(yè)，學成改行從事財經(jīng)幾十載。于花甲之年，從一家金融企業(yè)退休。這大概是凌君的人生軌跡，然則僅為其篳路籃縷之一面。緣愛書法而習字，漸至學有所成，是他更深的人生軌跡，也是他精神世界里最絢麗的一抹。
凌君有善鄰喜筆墨，隨其習之，始得啟蒙。為求名師點撥，初入西宮，繼晉青宮［注］。青宮曾因出過當代數(shù)位名家，故有“書法黃埔”之隆譽。凌君師從瞿心安、陳炳昶、張靜芳諸人，以硯田未干永不休之心，潛心修煉不輟。古帋硬黃，遍臨唐宋各家名帖。敏而好學，篆隸楷行多有涉獵。結(jié)業(yè)后，凌君對標唐宋古賢，繼續(xù)其更為艱辛的攀登，愈久益深而未敢懈怠。
凌君工于楷而草行兼顧，字體殊而各盡其妙。誠以為楷書上通篆隸，下接行草，從而專注臨摹唐楷提按之法，省悟顏筋柳骨之筆意，沉浸于蘇黃米蔡下筆之道。其楷書也，莫不規(guī)矩整齊。結(jié)構(gòu)嚴謹，字體平穩(wěn)如山，間距無一參差。筆畫清晰，起收干凈利落，相顧無一粘連。依字取勢，因字立形，同字異寫，落墨求變。點慎輕重，橫或粗細，豎含直弧，勾如飛檐，看似逾度而實則合規(guī)，形態(tài)豐富而百看不厭，典雅高貴之氣，令人嘆為觀止！觀其草書，則縱橫奔逸，赴速急就。一筆而成，上下牽連。奇形離合，數(shù)意兼包。字常因不滿而生白，紙緣之無墨而勝有墨，如弦之無聲勝有聲也。觀其行書，既得楷書的規(guī)整，又具草書的流暢。脫楷之拘，收草之放，圓潤而妍美，飄逸而靈動。嗚呼！一畫之間，變起伏于峰杪；一點之內(nèi)，殊衄（衄nǜ ）挫于豪芒，積墨成字，殊非易也！
古人曰：“夫書者，心之跡也，故有諸中而形諸外，得于心而應(yīng)于手。然揮運之妙，必由神悟。而操執(zhí)之要，尤為先務(wù)也（元·盛??明《法書考》）?！庇纱丝梢?，“操執(zhí)”是打開書法之門的鑰匙。
所謂“操執(zhí)”，首義為用筆。手指手腕手肘三者須同時并運。運指，則字有鋒芒藏露，字形兼?zhèn)湫蹌佩麧?；運腕，則得疏密均勻，結(jié)作偃仰不同凡響之狀；運肘，則作品之上下左右布白，盡顯相承映帶之勢。
“操執(zhí)”之深層要義，乃書法必備三要：點畫、結(jié)構(gòu)、布局是也。三者兼?zhèn)?，并且達至妙境，才是佳作，否則何言書法？縱觀上古文字，如殷墟甲骨刻辭，其文字庯（bū）峭古勁，觚（gū ）折渾成，自然有余而法度不足，點畫結(jié)構(gòu)布局全無；又如宗周彜器款識，行列整齊，字多別構(gòu)，有布局而無結(jié)構(gòu)點畫；至戰(zhàn)國古籀（zhòu ），秦人小篆，雖然行列整齊對稱，布置有法度，結(jié)構(gòu)整齊，左右均一，但是有布局結(jié)構(gòu)而無點畫可言。秦漢之際的隸書，草書，點畫結(jié)構(gòu)布局三者略備，但未到臻妙之境。直至東漢建初時，因張芝、鐘繇（yóu ）、王羲之等人嶄露頭角，才有三者兼?zhèn)渲畷?。故有書法史學者謂，此乃中國書法藝術(shù)之濫觴也！
正因為“操執(zhí)”如此深奧，欲窮其妙而難如登天。所以，凌君清心寡欲，心無旁騖，“令筆心常在點畫中行” （蔡邕）。夜以繼日地練習，年復一年的追求。耗紙墨不計其數(shù)，折麟管不知凡幾？燃燒了青春，熬盡了心血，為的就是掌握“操執(zhí)”二字。然而，“操執(zhí)”還只能求得作品外形之美。他進而認為，書法還須有情感，即古人所說的“心之跡”。如果“外狀其形，而內(nèi)迷其理，咸無得當?！蹦敲矗湃怂^的，“心之跡”，凌君又作何解？
凌君認為從淺處說，學書法如囿于技法，不進入作者的心境，只能成為空有其表的書匠。從帖文入手，體會作者的情感和溫度，才能學到書法藝術(shù)的精髓。例如由《蘭亭序》文字，體會王羲之的人生態(tài)度，從而知他的字跡何以瀟灑？由《祭侄文稿》體會顏真卿的悲憤心情，從而知為何此帖泣血哀慟，震魂攝魄？凌君特意提到蘇東坡的《寒食帖》，說只有理解了蘇翁將個人的憤懣失意，與博大的憂國濟民情懷彼此交織，才能悟出《寒食帖》為何寫得如此跌宕起伏？筆意何其抑揚？節(jié)奏何其頓挫？
從深處說，既然書乃“心之跡”，必然是書者自我精神的外延，故作品每由敘事而抒情。上述王顏蘇三家之帖即是。那怕短短的信札，如右軍之《快雪時晴帖》，僅用28字，亦能滿載其個人心情和與友之厚愛。所以，史上最著名的書法家，同時又是大學問家或詩人；流傳千古的書法作品，同時又是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而時人之書作，除了臨摹古帖，就是尋章摘句抄錄古文，甚至于長篇累牘繕寫佛經(jīng)。書者心跡，竟無一字著墨！凌君以為，這違背了書法傳統(tǒng)，是當代書法的不足，亟待補缺。
理學家說“文以載道”，凌君認為“書亦載道”，因為書文本于一源。他心里的書“道”，即是“儒釋道”哲學理念的融合。
儒家的仁愛思想被古代書法家奉為圭臬，凌君亦如是。因其出身貧寒，故而更懂得貧寒之苦，窮困的難，常以悲天憫人之心，作扶危濟困之舉。他長期資助農(nóng)村孩子改良膳食，幼時的饑餓感仿佛因之化解。他也曾資助多名上海學生從小學讀到大學，年輕時無書可讀之厄運，仿佛因捐學而得到解脫。鄰居患絕癥，聞之慷慨解囊，少時先天疾病的痛，仿佛因此而治愈。這不就是孟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情懷嗎？他把自己比作螢火蟲，以微弱之光，去照亮周遭。儒家說：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他說：今衣食無憂，倘無視黎民苦難，自命清高，即使字寫得再好，也成不了書法家。
凌君授課收徒，一概免費，且十余年不輟，退休后仍然一周三次，不分寒暑，無論風雨，奔波于三個教學點。何以如此？其言：送人玫瑰，手留余香也。又言：教然后知之不足也。其實，是他的心里藏著一顆火種，通過授課吸引眾人習字，賡續(xù)中華獨有的千年書法藝術(shù)！凌君的作品有很高的水準，時有仰慕者索字，他貼上紙墨奉送，分文不取。何以如此？其言：書為修身養(yǎng)心而作，非買賣褻寵之物。蘇黃米蔡，有誰賣過字？他隨寫隨送，寫了數(shù)十年，自己留存卻寥寥無幾。何以如此？只為“不與時賢殊興遇，每因古趣見風流”，與時人和而不同，向古賢看齊是他的追求！有人建議他出字帖，辦書展，既能揚名，又可獲利。其言：“恨字體不工，未到古人佳處，若以為樂，則自是有馀?！睙o欲無求，淡泊名利如斯，試問如此狷（juàn ）介之士，可得幾人乎？
凌君潔身自好，但非獨善自身?！吧袛M一揮籌運筆，書生襟袍本無垠?！彼慕笈劾锸冀K懷著書法藝術(shù)的人文精神。例如結(jié)字因時相傳，舊的書寫工具，早已落伍，所以他思考書法傳統(tǒng)，在科技突進之時如何因應(yīng)？他鄙夷近親繁殖的小圈子文風，也為倒薤（薤xiè ）芝英、回鸞龍爪之書污穢書壇而痛心。他憧憬著書法藝術(shù)傳統(tǒng)早日回歸，而不是在商業(yè)化歧途中一天天沉淪！
凌君，名建海，號小舟，齋名孤云閣。蘇軾有句：“小舟從此逝 ，江海寄余生。”善哉！一葉小舟隨波去，單片孤云跟風來，乃道家“順從自然，返璞歸真”之境界也！
［注：西宮，上海滬西工人文化宮的簡稱；青宮，指上海青年宮。］
邊道豐 寫于 錦華園2024年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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