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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延濱|選擇詩歌就是選擇一種命運——讀衛(wèi)國強史詩《到虞鄉(xiāng)》札記

選擇詩歌就是選擇一種命運
——讀衛(wèi)國強史詩《到虞鄉(xiāng)》札記
□葉延濱
衛(wèi)國強的《到虞鄉(xiāng)》作為一部精心構建的長篇史詩問世,本身就是一次莊嚴的宣告:詩人選擇了以最厚重的詩歌形式,承載最深邃的命運叩問。閱讀這部長詩,我感受到的不僅是一位詩人的成熟與風格確立,更是一次穿越歷史迷霧、直面生存真相的精神壯游。
六年前初讀其詩,我已預見一位心懷大愛的詩人正在崛起。彼時雖顯青澀,但那份獨特的感受力與對世界的赤誠關懷已灼灼可見。我在當時曾言:“一個詩人必須對這個世界有獨特的感受,這種獨特的感受引導詩人超凡脫俗地去發(fā)現(xiàn)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這種“詩意的發(fā)現(xiàn)和詩人的眼光”,在《到虞鄉(xiāng)》這部史詩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恢弘與深邃的呈現(xiàn)。
衛(wèi)國強這六年的生命歷程,無疑經歷了巨大的風浪與內心的淬煉。這種深刻的個體經驗,被他升華為洞悉時代、叩問存在的哲學沉思,并最終凝結于“虞鄉(xiāng)”這一極具張力的象征空間。“虞鄉(xiāng)”,既是地理坐標——傳說中舜帝德澤肇始的古老土地,承載著華夏文明“德孝”源頭的榮光與理想;同時,它又是詩人腳下飽經滄桑、浸透汗淚的現(xiàn)實故鄉(xiāng)。在這部史詩中,虞鄉(xiāng)是美與丑、善與惡、生與死、古老榮光與現(xiàn)代陣痛的交匯之地。它不只是一個地名,更是一個精神容器,盛放著詩人對故土最深沉的愛戀、最銳利的審視、最痛切的憂思,以及對理想家園不滅的向往。這部長詩,因此是詩人以生命為火把,在歷史的長廊與精神的深淵中艱難跋涉的修行證言與命運交響。
在詩歌泛化、喧囂的網絡時代,《到虞鄉(xiāng)》的誕生具有一種藝術史的自覺與重量。它是對中國詩歌源遠流長的“詩史”傳統(tǒng)的深情回望與創(chuàng)造性接續(xù),以史詩的宏大結構回應著時代的叩問:何為詩歌?詩人何為?《到虞鄉(xiāng)》以其沉甸甸的體量和深邃的思考,給出了莊重的回答。
解讀這部史詩的鑰匙,無疑是其中那核心的篇章——關于“向死而生”的靈魂宣言:“波濤洶涌的大河/我的身體毫無指望的在向下沉淪/而靈魂/早已翻越身體的藩籬/浮出水面/在月夜/在虞鄉(xiāng)/……/向死而生/只有脫去沉重的軀殼才能完成/靈魂向上的騰飛……/我死在虞鄉(xiāng)炙熱的夏天/將復活于詩歌/金色的秋天?!边@不僅是個人命運的突圍之歌,更蘊含著深刻的存在主義哲學:在世俗的沉淪與毀滅中,唯有精神能實現(xiàn)超越與復活。衛(wèi)國強將個體的苦難與救贖,置于“虞鄉(xiāng)”這一兼具神圣光環(huán)與沉重現(xiàn)實的場域,使其具有了原型性的意義——虞鄉(xiāng),成為詩人與歷史對話的圣地,也是其精神涅槃的祭壇。這種在肉身的消亡處尋求詩歌永恒價值的壯烈抉擇,正是史詩精神的崇高內核。
詩歌,是中國人不朽的精神宗教。《到虞鄉(xiāng)》正是衛(wèi)國強作為當代“傳薪者”,以生命體驗書寫的證詞。我們這代詩人,是時代巨變的親歷者與記錄者。白居易“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箴言,在《到虞鄉(xiāng)》中得到了深刻而廣闊的踐行。這部史詩,是為時代留下的“真實的見證”,其視野從家族的血脈延伸到故鄉(xiāng)的肌理,最終升華為民族百十年滄桑巨變的宏大敘事。
史詩中《家族簡史》的篇章,堪稱這種史詩性書寫的典范:“小時家寒。爺爺說,從來就沒吃飽過……/我的家族仿佛一條孱弱的河流/質樸,謙卑,疑惑不前/一直處于枯水期……/總是進了一步,又主動/退回三步……”衛(wèi)國強以家族三代人的生存細節(jié),勾勒出中國社會底層在歷史洪流中的集體命運圖譜。那“憂憂慮慮”、“顫顫驚驚”、“進了一步,又退回三步”的生存狀態(tài),精準地捕捉了一個民族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面對古老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沖擊時的深層焦慮、堅韌掙扎與歷史陣痛。這條“孱弱的河流”,既是家族命運的寫照,也是鄉(xiāng)土中國的縮影,更是民族精神在特定歷史階段曲折前行的隱喻。《到虞鄉(xiāng)》這部史詩,以其宏闊的視角和深沉的筆觸,成功地將個人史、家族史、地方史熔鑄為一部飽含民族共同記憶的百年精神史詩,在個體命運的刻痕中折射出普遍而深刻的歷史印痕。
史詩為時代立言,更為個體生命塑像,記錄其榮辱浮沉。無論詩學主張如何紛紜,詩歌精神的本源、追求與底線永恒不變,即“詩緣情,詩言志,詩無邪”?!兜接萼l(xiāng)》的磅礴力量,正源于其情感的真摯熾烈。如《出場》一詩,以“人生如戲”的隱喻,寫盡個體在角色扮演中的掙扎、屈辱與對主體性的渴望:“為什么我不是齊天大圣,而只能/出演一個被他們算計/供他們驅使和鞭打的猴子?……/下次,我想,一定要趕在鑼鼓敲響之前/走上舞臺/獨自蹦跶,上躥下跳/美美地做回沒有觀眾的主角……”三個“角色”境界的遞進,揭示了人在社會規(guī)訓中尋求精神自由的普遍困境,具有強烈的哲學思辨色彩和情感沖擊力。詩歌無法許諾世俗的騰達,但能引領人“向善向上向美”,完成精神的自我修煉與救贖。衛(wèi)國強在《到虞鄉(xiāng)》中展現(xiàn)的,正是這種在困厄中重筑精神家園的堅定意志。
當詩人經歷風霜,在《一掬汪汪的藍》中坦然承認個體的渺小與局限,卻堅守靈魂的純凈:“……為此,我不得不一再將自己的身軀/變小,再小,再再小……/小到成為海洋中一掬/汪汪的藍?!边@不僅是低調的自白,更是一種澄明的生命智慧,一種在浩瀚宇宙、無情歷史和復雜的現(xiàn)實面前對自身位置的清醒認知,同時不失對純粹精神價值的執(zhí)著守護。這正印證了羅曼·羅蘭所言的英雄主義——在認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衛(wèi)國強的英雄主義,是詩人的英雄主義,是在《到虞鄉(xiāng)》這部長篇史詩中完成的靈魂升華。
史詩的藝術魅力,不僅在于其思想的深度和情感的濃度,更在于其精湛的意象捕捉與細節(jié)的永恒定格。《到虞鄉(xiāng)》中,《世間最重的一枚硬幣》這樣的篇章,將艱苦歲月中深沉的母愛,凝聚于一枚五分錢硬幣的細節(jié):“揣著白母雞那枚溫熱的雞蛋……換回一枚五分錢的硬幣……/幾十年過去了……在我心里/一直是塵世間/最重的一枚/它沉甸甸的,象座山?!?/p>
而《替那個時代羞愧難當》則通過孩童分享零食被批斗的微小事件,以小見大,折射出特定時代的荒謬與壓抑。這些歲月的珍珠,被詩人精心打磨,鑲嵌在史詩的宏大敘事中,成為支撐詩意的堅實支點,也是歷史最鮮活而疼痛的注腳。史詩非小說,它不依賴虛構的情節(jié),而是依靠真情實感和典型細節(jié)的震撼力直擊人心。衛(wèi)國強以這些源自虞鄉(xiāng)土地、飽含生命體溫的細節(jié),構建了史詩堅實的地基。
我在六年前稱衛(wèi)國強為“有大愛的詩人”。《到虞鄉(xiāng)》這部史詩,更是其大愛的豐碑與解剖刀。生于虞鄉(xiāng)、長于虞鄉(xiāng)的詩人,其愛的根系深扎于這片交織著榮耀與苦難、美好與丑陋的土地。史詩之所以能穿越時空,成為人類心靈的永恒伴侶,核心在于它培育、守護并傳遞著普世之愛,這種愛,不回避它的苦痛與陰影。衛(wèi)國強在《到虞鄉(xiāng)》中深情書寫父母之愛,視之為“人世的太陽”。尤為震撼的是《遺言》中對母親臨終話語的記述:“低低地,疲憊地說: 你們不要難過 /人到這世上,就是吃苦來了/ 苦難吃完了/也就……該……走了……//聽后驚異 /母親這話 該是由佛來說的呀!”這樸素的生死觀,蘊含著宗教般的徹悟與大地般的慈悲。它教會我們在認清世界(包括虞鄉(xiāng))的不完美甚至丑陋后,依然去深沉地愛這個世界。衛(wèi)國強的史詩,正是這種深刻、包容、堅韌的大愛的傳遞與升華。面對當下詩壇某些濁流,《到虞鄉(xiāng)》以其光明與深沉的愛,守護了詩歌“思無邪”的神圣底線。
詩歌創(chuàng)作若僅止于語言技藝,終成無魂的軀殼。與早期作品相比,《到虞鄉(xiāng)》展現(xiàn)的衛(wèi)國強,其內心世界更為通透、開闊、深邃,也更能包容現(xiàn)實的復雜性。這部長詩本身就是詩人與詩歌達成的生命契約,是與讀者進行的靈魂對話。史詩中《清除我》一章,是徹底的靈魂自白:“就我,就現(xiàn)在,想清除掉身上/那些多余的東西……/只要能將我釀成的那幾行沉甸甸的/詩句,留下來,這就夠了/百年風雨后,陽光下/它們依然會金子般/兀自生輝。”這是一種精神涅槃后的澄明境界。佛家的“斷舍離”,圣賢的“舍得”,名士的“放下”,其精髓皆在于此——在塵世的喧囂、誘惑與現(xiàn)實的渾濁中,保持內心的淡泊與澄澈,將生命最終的價值錨定于精神創(chuàng)造(詩歌)的永恒光輝。《到虞鄉(xiāng)》這部史詩,正是衛(wèi)國強踐行此道的莊嚴結晶。如他在《大地慈祥》中所悟:“大地慈祥,它總能/用物的暗喻,給人以/微茫的信心?!?優(yōu)秀的史詩詩人,正是這慈祥(亦可能嚴酷)大地的赤子,以詩行播撒在認清現(xiàn)實后依然不滅的信心與力量。
《到虞鄉(xiāng)》的問世,標志著詩人衛(wèi)國強創(chuàng)作歷程中的一次偉大飛躍與精神標高。這部作品以其厚重的歷史感、深邃的哲學思辨、真摯而復雜的情感力量(包含對故土美與丑的深刻體認)和精湛的藝術表現(xiàn),構筑了一座精神的殿堂。它既是一部感人至深的家族奮斗史,也是一幅飽含摯愛與批判的故鄉(xiāng)風情畫,更是一部濃縮了民族百年精神歷程的恢弘史詩。
我深信,《到虞鄉(xiāng)》將以其獨特的價值在中國當代詩歌藝術史上留下深刻的印記。它證明了在浮躁的時代,依然有詩人選擇以詩歌為命運,以史詩為擔當,為時代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腳下這片交織著舜帝德輝與百年風雨的土地,唱出最深沉的歌。
祝賀衛(wèi)國強史詩《到虞鄉(xiāng)》的誕生!這不僅是詩人個人的里程碑,也是當代詩歌的重要收獲。借用詩人史詩中那充滿希望與力量的句子作為祝福,也獻給所有熱愛詩歌、相信精神力量的朋友們:“秋天是個收獲的季節(jié)/它通體都是金黃的色彩,金黃的希望,金黃的喜悅/我重新邁開雙腿,我就要自由自在的行走了/我將重新丈量腳下這塊古老的大地……”愿《到虞鄉(xiāng)》這部史詩,成為我們重新認識腳下這片古老而復雜的大地,思考民族命運,丈量精神家園的永恒坐標。

(葉延濱,當代著名詩人、評論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詩歌委員會原主任,《詩刊》原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