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于蒼茫天地間奏響人性與自然的交響詩
——遲子建長篇小說代表作品最新深度解讀
史傳統(tǒng)
前言
在當代中國文壇,遲子建的作品蘊含著深刻的思想深度,在藝術表現上展現出獨特的亮點,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發(fā)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奠定了其舉足輕重的文學地位。
遲子建的作品具有直抵人心的思想深度。她以敏銳的洞察力和悲憫的情懷,深入剖析人性的復雜與多面。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她通過鄂溫克族最后一位女酋長的百年回憶,將一個弱小民族在現代化進程中的生存困境與精神堅守娓娓道來。面對現代文明的沖擊,鄂溫克人堅守著對自然的敬畏與熱愛,他們與馴鹿相依為命,遵循著萬物有靈的信仰。然而,生態(tài)的破壞、文化的消逝,讓他們在時代的洪流中艱難掙扎。遲子建以細膩的筆觸,展現了他們在苦難中展現出的堅韌與豁達,以及在面對死亡時的平靜與超脫,引發(fā)讀者對人類命運、文化傳承以及人與自然關系的深刻思考。
在《晨鐘響徹黃昏》里,遲子建將目光投向都市知識分子的精神世界。大學教師宋加文在情感與學術的雙重困境中迷失自我,女記者劉天園在遭受暴力侵害后陷入絕望,這些人物的悲劇命運揭示了物質主義沖擊下人性的脆弱與異化。遲子建通過他們的故事,對現代性困境進行了深刻的哲學轉譯,叩問著人類在物質與精神之間的失衡,引導讀者反思現代社會中道德與倫理的缺失。
遲子建作品藝術亮點令人矚目。她善于運用獨特的敘事視角,為作品增添了豐富的層次感和立體感。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采用第一人稱回顧性視角,讓90歲的瑪麗亞·索以蒼涼而平靜的語調講述家族與民族的歷史,使讀者仿佛置身于那個神秘而古老的世界,親身感受著歲月的滄桑與變遷。這種視角的運用,不僅使敘述者兼具親歷者與評判者的雙重身份,更增強了作品的真實感和感染力。
她的語言質樸自然,卻又充滿詩意與感染力。在描寫自然景色時,她用簡潔而生動的文字勾勒出一幅幅美麗的畫卷,如“風像無數把鐮刀割著樹皮”“河水把冰排推得像一群受驚的野馬”,讓讀者仿佛身臨其境,感受到大自然的磅礴力量。在刻畫人物內心世界時,她又能以細膩的筆觸深入到人物的靈魂深處,使讀者能夠真切地體會到他們的喜怒哀樂。
遲子建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和貢獻不容忽視。她的作品以獨特的浪漫主義詩學特征,融合了中西方的文學傳統(tǒng),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發(fā)展開辟了新的道路。她將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生態(tài)智慧、人文關懷與西方文學的想象力和敘事技巧相結合,創(chuàng)造出具有中國特色的文學話語體系。她的作品在國內受到廣泛贊譽,多次獲得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重要獎項,在國際上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為中國文學走向世界做出了積極貢獻。
《額爾古納河右岸》:生態(tài)倫理視域下的民族精神書寫
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以鄂溫克族百年遷徙史為敘事載體,通過第一人稱女性視角重構了弱小民族在現代化進程中的生存困境與精神堅守。小說以鄂溫克族最后一位女酋長瑪麗亞·索的百年回憶為經緯,編織出自然崇拜與現代性沖擊的史詩畫卷,在生態(tài)倫理、文化記憶、敘事美學三個維度上展現出獨特的文學價值。
在額爾古納河右岸的原始森林中,馴鹿不僅是生存伙伴,更是連接天地神靈的媒介。當列娜病重時,尼都薩滿用灰色馴鹿幼崽交換其"烏麥"(靈魂),導致母鹿喪失哺乳能力直至列娜意外身亡才恢復活力。這種"以命換命"的原始交換法則,實質是鄂溫克人"萬物有靈"生態(tài)觀的具象化呈現,暗合生態(tài)倫理學中"生命平等"的現代理念。面對日寇侵略與林區(qū)開發(fā)的雙重擠壓,作品通過三代人的命運沉浮揭示文明碰撞的深層悖論:老薩滿妮浩為救漢族孩子連續(xù)失去三個親生子女,這種超越血緣的犧牲精神,既是對薩滿教"神人中介"職能的恪守,也是對漢文化"仁者愛人"思想的隱性呼應。當現代文明以"進步"名義摧毀山林生態(tài)時,安草兒選擇留守希楞柱的堅持,恰恰構成對工具理性最有力的反諷。
小說突破傳統(tǒng)民族志的客觀描述,將薩滿儀式轉化為具有現代性批判意味的象征系統(tǒng)。妮浩每次跳神前佩戴的神鼓、銅鏡、腰鈴等法器,既是通靈工具,也是文化記憶的物質載體。當她為救治偷木者而失去最后一個孩子時,腰鈴在風中發(fā)出的哀鳴,實則是傳統(tǒng)文化在現代化沖擊下的悲愴絕唱。這種將神秘主義敘事與現實批判相結合的手法,賦予薩滿教以現代哲學深度。作為中國當代文學中罕見的"女酋長敘事",作品通過瑪麗亞·索的視角實現了兩個維度的突破:其一,以90歲高齡女性的身體記憶重構民族史,使個人生命史與族群遷徙史形成互文;其二,通過達瑪拉與坤德的愛情悲劇、依蓮娜在城市與山林間的精神撕裂,揭示女性在文化轉型期的特殊困境。當依蓮娜最終選擇回歸山林創(chuàng)作樺樹皮畫時,她的死亡不僅是個體悲劇,更是文化傳承困境的隱喻。
小說采用"清晨-正午-黃昏-半個月亮"的四幕劇結構,暗合自然節(jié)律與文明興衰的雙重隱喻。在"正午"章節(jié)中,對1945年日軍屠殺馴鹿群的詳細描寫,通過"血染苔蘚""馴鹿眼里的恐懼"等意象,將歷史創(chuàng)傷轉化為生態(tài)記憶。這種時空編碼策略,使生態(tài)危機與文化危機形成鏡像關系,強化了作品的批判力度。遲子建創(chuàng)造性地將馴鹿、希楞柱、火塘等民族符號轉化為生態(tài)意象群。馴鹿的遷徙路線構成地理空間的詩意坐標,希楞柱的尖頂指向"白那查"山神所在的星空,火塘的明滅象征族群命運的起伏。當現代伐木聲取代鳥鳴時,這些意象的集體失語,構成對生態(tài)破壞最富詩意的控訴。
第一人稱回顧性視角的運用,使敘述者兼具親歷者與評判者的雙重身份。90歲的瑪麗亞·索既以"雨雪看老了我"的蒼涼語調回憶往昔,又以"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懂山神"的批判姿態(tài)審視當下。這種視角的倫理張力,在"我"目睹妮浩薩滿每次跳神時的心理掙扎中達到極致——既為犧牲孩童的殘酷儀式震驚,又被其舍己為人的精神震撼。作品突破傳統(tǒng)現實主義語言范式,創(chuàng)造出具有生態(tài)詩學特征的新話語體系。描寫風暴時"風像無數把鐮刀割著樹皮",刻畫春汛時"河水把冰排推得像一群受驚的野馬",這些充滿痛感的擬喻,將自然力量轉化為具有主體性的生命體。更值得關注的是對"寂靜"的反復書寫:"雪落下的聲音像神在撒鹽""夜晚的森林靜得能聽見苔蘚生長",這種對聲音生態(tài)的精細捕捉,構成對現代噪音污染的無聲抗議。
遲子建2003年深入敖魯古雅鄂溫克族聚居地三個月的采風經歷,使作品具有人類學田野筆記的質感。但她拒絕將調查資料簡單拼貼,而是通過"我"與妮浩、安草兒等人物的深度互動,將民族志素材轉化為充滿生命溫度的文學敘事。這種"在場性"書寫,開創(chuàng)了"文學民族志"的新范式。小說將生態(tài)批評理論轉化為具體的敘事策略:通過拉吉達獵熊時的禁忌儀式(不獵殺懷孕母獸)、妮浩薩滿的生態(tài)預言("森林會記住每一聲槍響"),構建起具有中國特色的生態(tài)倫理體系。這種將西方生態(tài)理論與本土文化資源相結合的嘗試,為當代生態(tài)文學提供了重要參照。作品突破傳統(tǒng)民族史詩的悲壯范式,在死亡敘事中注入詩意光芒。當達瑪拉在篝火旁旋轉至死時,"她的紅裙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這種將死亡審美化的處理,既延續(xù)了鄂溫克族"視死如歸"的生命觀,又賦予悲劇以現代性的救贖意義。
在全球化語境下,《額爾古納河右岸》以其獨特的生態(tài)智慧與文化記憶,為人類文明對話提供了珍貴范本。當現代性以不可逆轉的姿態(tài)改造自然時,遲子建通過文學想象重建了"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小說結尾處,老酋長選擇"葬在樹上、葬在風中"的安葬方式,不僅是對鄂溫克族生態(tài)文化的終極致敬,更是對人類文明走向的深刻隱喻——唯有敬畏自然、守護文化多樣性,方能在現代化浪潮中守護精神家園。這部作品的價值,不僅在于它記錄了一個民族的百年滄桑,更在于它以文學的方式提出了關乎人類命運的永恒命題:在文明進階的道路上,我們究竟應該攜帶怎樣的文化基因前行?遲子建用充滿詩意的文字給出的答案,值得每一個現代人深思。
《茫茫前程》:浪漫敘事與現實映照
遲子建作為當代文壇極具影響力的作家,其作品以獨特的浪漫主義詩學特征和深刻的思想內涵備受關注。自登上文壇,她便以強烈的浪漫色彩引人注目,且將這種風格延續(xù)至今,多次獲得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重要獎項,成為最受讀者歡迎的當代小說家之一。《茫茫前程》作為她的代表作之一,承載著豐富的文學價值與思想意義。本文旨在深度剖析這部作品,從主題思想、思想內涵和藝術亮點等方面展開論述,以揭示其在當代文學中的重要地位。
《茫茫前程》以東北小鎮(zhèn)為背景,講述了主人公陳金谷的成長歷程。陳金谷是一個善良、樸實的小鎮(zhèn)青年,原本生活平淡無奇,卻因一次偶然機會開始對未來產生無盡遐想。他在追逐夢想的道路上歷經波折,遭遇諸多挫折與困難,但內心逐漸變得堅韌不拔,勇敢面對生活的不如意。書中陳金谷深受傳統(tǒng)觀念影響,對家庭有責任感,對鄉(xiāng)土充滿眷戀,同時又對外面的廣闊世界充滿好奇與向往。這種矛盾心態(tài)使他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猶豫不決,究竟是固守家園還是勇敢追求夢想,成為貫穿小說的核心問題,也是眾多當代青年面臨的困惑。通過陳金谷的故事,小說展現了現實與理想的交錯,以及個體在時代背景下的掙扎與抉擇。
作品在思想內涵上呈現出多維度的深度。首先,現實與理想的交織構成了復雜而動人的敘事脈絡。陳金谷生活在東北小鎮(zhèn),這里有著濃厚的生活氣息和傳統(tǒng)觀念的束縛。他渴望擺脫平淡的生活,去追尋外面世界的精彩,實現自己的理想。然而,家庭的責任感和鄉(xiāng)土的眷戀又讓他難以割舍。這種矛盾體現了當代青年在現實與理想之間的掙扎。就像許多懷揣夢想卻受限于現實的人一樣,陳金谷面臨著兩難的選擇。例如,他可能渴望去大城市發(fā)展,但又擔心離開家鄉(xiāng)后無法照顧家人,這種內心的糾結使他的形象更加真實可信。同時,小說也反映了社會現實對個體的影響,在時代的發(fā)展浪潮中,人們既想追求個人的發(fā)展,又難以擺脫傳統(tǒng)和家庭的羈絆,展現了理想與現實的激烈碰撞。
其次,遲子建對故鄉(xiāng)東北的深厚情感在作品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小說中的東北小鎮(zhèn)充滿了生活氣息,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飽含著歷史的痕跡。作者通過細膩的筆觸描繪了小鎮(zhèn)的風土人情,如熱鬧的春節(jié)場景、鄰里之間的互助等,展現了故鄉(xiāng)的溫暖與美好。同時,對故鄉(xiāng)的眷戀也引發(fā)了對傳統(tǒng)與現代沖突的思考。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外面的世界不斷沖擊著小鎮(zhèn)的傳統(tǒng)生活,年輕一代渴望離開家鄉(xiāng)去追求新的生活,而老一輩則希望堅守故土。這種沖突反映了社會變遷中人們對故鄉(xiāng)的復雜情感,既有對過去的留戀,又有對未來的憧憬。遲子建通過小說表達了對故鄉(xiāng)的熱愛,同時也提醒人們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不要忘記故鄉(xiāng)的根。
再者,作品對人性的洞察與關懷尤為深刻。人物形象鮮明,展現了人性的復雜與多樣。陳金谷善良樸實,在面對生活的挫折時始終保持著堅韌的品質;秀梅溫柔善良,為了家庭和愛情默默付出,體現了女性的偉大與無私。然而,小說中也存在一些負面的人物形象,如陳金谷姨父的奸污行為,展現了人性的丑惡。但遲子建并沒有一味地批判,而是通過對這些人物的描寫,引發(fā)對人性的深刻思考。她關注人性中的善與惡,在苦難中展現人性的光輝,如陳金谷在困境中不放棄,秀梅在面對生活的磨難時依然堅守。這種對人性的洞察與關懷,使小說具有了更深層次的思想內涵,讓讀者在閱讀中感受到人性的溫暖與力量。
在藝術表現上,《茫茫前程》呈現出獨特的亮點。遲子建將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巧妙融合。在浪漫想象方面,她通過構建虛構的情節(jié)和場景,為小說增添了神秘和唯美的色彩。例如,小說中對東北雪景的描寫,“鋪天蓋地的白雪下黑土地上,內蘊著遲子建的雪國情懷”,營造出一種如夢如幻的氛圍,讓讀者感受到浪漫的氣息。同時,小說又緊密結合現實生活,展現了東北小鎮(zhèn)的真實面貌和人物的生活狀態(tài)。陳金谷的成長歷程、家庭的瑣事、鄰里之間的關系等,都反映了現實生活的方方面面。這種融合使小說既具有浪漫主義的詩意,又具有現實主義的厚重感,為讀者呈現了一個真實而又充滿想象的世界。
多元敘事視角的運用為小說增添了豐富的層次感。除了常見的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外,還采用了其他獨特的視角。例如,從動物的視角審視人類世界,這種視角的采用帶來了新奇的閱讀體驗。通過動物的感知和觀察,展現了人類的行為和情感,使讀者從一個不同的角度去理解故事。此外,從不同人物的視角展開敘述,如陳金谷、秀梅等,讓讀者能夠深入了解每個角色的內心世界,感受到他們的喜怒哀樂。多元敘事視角的運用豐富了小說的敘事方式,使故事更加生動立體,也展現了遲子建在創(chuàng)作上的多樣性和創(chuàng)新性。
小說彰顯了鮮明的東北地域文化特色。在語言方面,運用了大量的東北方言,如“咋整”“瞅你咋地”等,使小說充滿了濃郁的地方氣息,讓讀者感受到東北人的豪爽與熱情。在風俗習慣的描寫上,詳細展現了東北的春節(jié)習俗、婚喪嫁娶等傳統(tǒng)活動。例如,書中對春節(jié)期間熱鬧場景的描寫,如貼春聯、放鞭炮、吃團圓飯等,讓讀者仿佛身臨其境,感受到了東北傳統(tǒng)文化的魅力。同時,小說還融入了東北的神話傳說和民間故事,如關于薩滿神性文化的描寫,為小說增添了神秘的色彩。地域文化特色的彰顯不僅豐富了小說的內容,也讓讀者更好地了解了東北的文化和歷史。
遲子建的語言質樸自然,既有鄉(xiāng)土氣息又不失文學韻味。她用細膩的筆觸描寫人物內心世界和自然景色,使讀者能夠深入地理解角色的情感和思想。例如,在描寫陳金谷的內心掙扎時,語言簡潔而有力,讓讀者能夠感受到他的矛盾與痛苦。同時,她的語言又具有很強的感染力,能夠觸動讀者的心靈。在描繪東北的美景時,如“那是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人們在這里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小鎮(zhèn)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飽含著歷史的痕跡”,讓讀者仿佛看到了那片美麗的土地,感受到了作者對故鄉(xiāng)的熱愛。這種質樸與感染力并存的語言風格,使小說具有了獨特的藝術魅力。
《茫茫前程》作為遲子建的長篇小說代表作,具有深刻的主題思想、豐富的思想內涵和獨特的藝術亮點。在主題思想方面,通過陳金谷的故事展現了現實與理想的交織、對故鄉(xiāng)的眷戀與思考以及對人性的洞察與關懷。在藝術上,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融合、多元敘事視角的運用、地域文化特色的彰顯以及語言質樸與感染力并存,都使這部作品具有了較高的文學價值。遲子建以其獨特的創(chuàng)作風格和深刻的思想內涵,為當代文學貢獻了一部優(yōu)秀的作品。它不僅讓我們看到了東北小鎮(zhèn)的風土人情和人們的生活狀態(tài),更引發(fā)了我們對現實、理想、人性等問題的深入思考。在當代文學中,《茫茫前程》無疑具有重要的地位,為后來的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有益的借鑒和啟示。
《晨鐘響徹黃昏》:都市廢墟中的人性悲歌與精神突圍
遲子建1997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晨鐘響徹黃昏》成為其創(chuàng)作軌跡中的異質存在。這部以都市為背景的作品,以近乎殘酷的筆觸撕開現代文明的偽裝,在知識分子的精神廢墟中叩問人性的終極命題。本文將從主題思想、思想內涵與藝術創(chuàng)新三個維度,揭示這部"轉型之作"在遲子建創(chuàng)作譜系中的獨特價值。
小說以大學教師宋加文為核心,勾勒出一幅知識分子精神潰敗的群像。宋加文在離婚后陷入情感迷惘,既被女賊菠蘿的野性吸引,又沉溺于撰寫《漢語的迷途》的學術自欺。這種分裂象征著傳統(tǒng)人文精神在物質主義沖擊下的瓦解——他試圖通過學術研究尋找精神出路,卻連自己的語言都陷入"迷途"。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其前妻王荔枝改嫁商人馬林墟后,兒子宋飛揚因撞破繼父的奸情被滅口,而王荔枝最終選擇與兇手同床共枕。這一情節(jié)顛覆了知識分子家庭的傳統(tǒng)倫理,暴露出金錢對人性尊嚴的徹底碾壓。
女記者劉天園的命運軌跡堪稱現代都市女性悲劇的縮影。初入職場的她因拒絕潛規(guī)則遭強暴,在精神病院又遭醫(yī)生二次侵害,最終用病號服布條結束生命。值得注意的是,遲子建并未將劉天園塑造成單純的受害者:她曾試圖通過日記記錄創(chuàng)傷,卻在失憶后被異化為"沉默的客體"。這種處理暗合??碌?quot;規(guī)訓理論"——精神病院作為現代權力裝置,通過暴力與醫(yī)療話語的合謀,徹底抹殺了受害者的主體性。而劉天園姐姐那句"讀書有什么好",更是對知識改變命運神話的辛辣解構。
小說中的城市空間充滿暴力隱喻:醫(yī)生李其才在診室奸污患者,精神病院院長包庇犯罪,菠蘿因遭性侵而墮落……遲子建通過宋加文的視角發(fā)出控訴:"城市是縱容犯罪的庇護所,是可以從容進行骯臟買賣的交易所。"這種空間批判與本雅明的"拱廊街計劃"形成跨時空呼應——當都市從"夢幻走廊"異化為"死亡工廠",個體的生存便淪為一場西西弗斯式的徒勞。
盡管小說充斥著暴力與墮落,遲子建仍堅持在廢墟中挖掘人性殘片。宋加文對菠蘿的愛雖夾雜著欲望,卻包含對底層群體的悲憫;女賊菠蘿在墮落中仍保留對馬林果的純真情感;甚至施暴者馬林墟在滅口時也表現出片刻的猶豫。這些細節(jié)印證了列維納斯的"他者倫理"——在面對面遭遇中,暴力總會被突如其來的善意打斷。正如宋加文最終在黃昏路上重拾生活信心,遲子建似乎在暗示:人性之惡或許無法根除,但善的火種永不熄滅。
宋加文對"漢語迷途"的反復叩問,實則是遲子建對現代性困境的哲學轉譯。當語言從"存在之家"異化為"權力工具",個體的表達便陷入巴塔耶所謂的"耗費"狀態(tài)——學術寫作成為逃避現實的遮羞布,日常對話淪為利益交換的籌碼。這種語言批判與海德格爾的"語言是存在之屋"形成強烈反諷,揭示出當代知識分子在符號世界中的精神流放。
小說中密集的死亡事件(墜樓、自殺、精神病院之死)并非簡單的悲劇堆砌,而是遲子建對生命意義的終極追問。劉天園的三次自殺嘗試構成存在主義的經典隱喻:第一次跳樓是"本真性"的覺醒,第二次撞車是"他者凝視"下的表演,第三次勒頸則是徹底回歸"存在之前"的虛無。這種死亡哲學與加繆的《西西弗神話》形成互文——當個體意識到生命的荒誕,唯有通過持續(xù)抗爭才能獲得意義。
遲子建摒棄了鄉(xiāng)土小說中慣用的全知視角,采用多聲部敘事構建文本張力:宋加文的第一人稱獨白暴露知識分子的虛偽,劉天園的日記體揭露受害者的心理創(chuàng)傷,宋飛揚的童言童語則以純真視角解構成人世界的丑惡。這種"不可靠敘述"策略,迫使讀者在碎片化信息中拼湊真相,恰似現代都市中個體在信息洪流中的生存狀態(tài)。
小說中頻繁出現的夢境、幻覺等超現實元素,強化了文本的荒誕美學。宋加文幻想中的"瞭望農場"與現實中的都市屠場形成鮮明對比,劉天園在精神病院看到的"藍色依米花"象征著不可實現的理想,而菠蘿懷孕時"感覺胎兒在踢打她的子宮"則暗示著底層生命對體制的微弱反抗。這些意象群構建起一個卡夫卡式的"城堡"世界,個體在其中徒勞地尋找出口。
相較于鄉(xiāng)土小說的詩意凝練,《晨鐘響徹黃昏》的語言更具現代主義的冷峻質感。遲子建刻意減少東北方言的使用,轉而采用短促的句式與密集的意象堆砌:"黃昏像一塊發(fā)霉的抹布,擦拭著城市的傷口""漢語奔涌了許多世紀后,發(fā)現它的激情消退了"。這種語言實驗雖引發(fā)"喪失靈氣"的爭議,卻精準捕捉到都市生活的壓抑節(jié)奏,為其創(chuàng)作開辟了新的美學維度。
《晨鐘響徹黃昏》的"獵奇"標簽(女賊、同性戀、精神病院強暴等情節(jié))曾遭詬病為"市場化妥協(xié)",但若置于90年代社會轉型背景觀察,這些"重口味"元素實則是遲子建對都市罪惡的直觀呈現。正如她在訪談中所言:"我想撕開生活的假面,讓讀者看到血淋淋的真相。"這種創(chuàng)作勇氣使其超越了鄉(xiāng)土作家的舒適區(qū),為中國當代文學貢獻了罕見的都市知識分子悲劇樣本。
小說在敘事銜接上的生硬(如宋飛揚墜樓與劉天園之死的時空跳躍)、人物動機的牽強(如宋加文對女賊的癡迷),暴露出遲子建都市經驗的不足。但正是這些"不完美",見證了其從"地域詩人"向"現實主義大師"的蛻變軌跡。此后《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群山之巔》等作品,既保留了《晨鐘響徹黃昏》對人性深淵的凝視,又融合了鄉(xiāng)土敘事的溫情底蘊,最終形成獨特的"遲子建式現實主義"。
《晨鐘響徹黃昏》猶如一面棱鏡,折射出遲子建創(chuàng)作轉型期的復雜光譜。它既非對鄉(xiāng)土詩學的背叛,亦非對都市現實的妥協(xié),而是一位知識分子作家在時代巨變中的痛苦自省。當宋加文在小說結尾重拾生活信心,遲子建似乎在暗示:盡管現代性困境不可逃避,但人類總能在廢墟中播種希望。這種"帶著鐐銬跳舞"的創(chuàng)作姿態(tài),不僅為當代文學提供了珍貴的都市敘事范本,更以其對人性深淵的持續(xù)凝視,成為我們理解這個時代的精神路標。
《熱鳥》:少年視角下的成長突圍與時代隱喻
遲子建的《熱鳥》始終占據著獨特的位置。這部少年成長小說突破了鄉(xiāng)土敘事的舒適區(qū),將敘事焦點轉向城市少年的精神困境。相較于《額爾古納河右岸》的薩滿挽歌與《偽滿洲國》的歷史沉吟,《熱鳥》以十四歲少年趙雷的離家出走為敘事主線,在現實主義的底色上勾勒出詩性的成長圖景。這部被收入“金犀牛叢書”的作品,既是遲子建對都市文明的一次溫柔叩問,也是其創(chuàng)作轉型期的重要坐標。
趙雷的離家出走,本質上是對僵化家庭關系的突圍。在父母“例行公事”的婚姻中,晚餐桌上的沉默與醋碟的翻倒構成荒誕的隱喻——父親趙際涯機械地淋醋于每道菜,母親李憶云將婚姻矛盾轉化為對兒子學習的焦慮,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夫妻關系,將家庭異化為冰冷的“生存容器”。趙雷在雙色貓引發(fā)的家庭混亂中,最終選擇逃離這個“連貓都待不下去”的空間,轉而通過幫助白血病患兒狗蛋一家,重構了具有溫度的情感共同體。這種空間轉換印證了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當物理空間淪為權力規(guī)訓的場所,個體必須通過空間實踐實現主體性再生。
小說中反復出現的“大鳥”意象,構成現實與夢境的互文系統(tǒng)。趙雷在夢中與大鳥恣意飛翔,在現實中則通過幫助他人獲得精神飛升。當他在火車站偶遇陌生人王進財,得知狗蛋的病情后,夢境中的“飛行”轉化為現實中的“奔走”——為配血成功奔波于城鄉(xiāng)之間。這種虛實相生的敘事策略,暗合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大鳥作為原始意象,既是少年對自由的向往,也是人性中善的本能的投射。遲子建通過這種超現實手法,將成長主題升華為對人性本質的探尋。
趙雷與父母的對抗,本質上是兩代人價值觀的碰撞。父親作為博物館工作者,沉迷于標本制作卻忽視活生生的親情;母親作為工會干部,將婚姻危機轉化為對兒子未來的控制。這種“物化”的親子關系,迫使趙雷通過幫助狗蛋、結識侏儒女孩“八十八”等方式,完成從“被規(guī)訓者”到“主體建構者”的轉變。當他在奶奶家得知父親對初戀情人的絕情后,對父權的質疑達到頂點:“他瞧不起他的爸爸,說著一些讓父母吃驚的話?!边@種代際沖突的書寫,突破了傳統(tǒng)成長小說的框架,展現了市場經濟初期家庭倫理的裂變。
小說中城鄉(xiāng)空間的并置,折射出90年代中國的城市化陣痛。趙雷從“星城”到鄉(xiāng)村的流變,既是地理空間的移動,也是文化身份的重構。在鄉(xiāng)村,他經歷了從“城市少年”到“狗蛋哥哥”的身份轉換,這種轉換通過與為民、八十八等底層兒童的互動得以實現。遲子建通過趙雷的視角,揭示了城市化進程中城鄉(xiāng)文化的斷裂:城市少年在物質豐裕中精神空虛,鄉(xiāng)村兒童在貧困中保持生命活力。這種對比暗含對“發(fā)展主義”的批判——當GDP成為唯一指標,人性的溫度正在悄然流失。
小說中隱現的消費主義符號,構成了對時代精神的隱喻。趙雷父母對子女教育的焦慮,本質上是中產階級對“階層滑落”的恐懼;王進財作為商人,其功利主義價值觀與趙雷的利他主義形成鮮明對比。當趙雷將積蓄捐給狗蛋治病時,王進財卻盤算著“這孩子將來得還多少人情”。這種道德困境的書寫,延續(xù)了遲子建對人性善惡的永恒叩問,也展現了市場經濟初期價值體系的混亂。
小說中的女性形象構成了獨特的性別敘事。母親李憶云在婚姻中的隱忍,八十八在侏儒身份下的自尊,王雅曼在喪子之痛中的堅強,共同勾勒出90年代中國女性的生存圖景。特別是八十八這一形象,她以“善良的侏儒癥女孩”身份出現,卻保持著超越身體缺陷的精神高度。當她主動握住趙雷的手說“一起去北京”時,完成了從“被凝視對象”到“行動主體”的轉變。這種書寫既延續(xù)了遲子建對女性命運的關注,也展現了其創(chuàng)作中日益凸顯的女性主義意識。
遲子建采用14歲少年趙雷的有限視角,實現了對成人世界的祛魅。在趙雷眼中,父母的婚姻是“例行公事”的表演,成年人的世界充滿“虛情假意”。這種純真視角的運用,使小說既保持了兒童文學的清澈質地,又獲得了現實主義的批判力度。當趙雷發(fā)現父親對初戀情人的絕情后,其震驚與失望構成了對成人道德的尖銳質疑。這種視角策略,暗合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少年作為邊緣群體,其觀察具有顛覆主流話語的潛力。
小說通過一系列精心設計的戲劇性場景,將成長主題具象化。趙雷在火車站偶遇王進財、深夜夢到大鳥、為狗蛋配血成功等情節(jié),既推動了敘事進程,又構成了成長儀式的象征。特別是“配血”情節(jié),當趙雷的血型與狗蛋匹配時,血液成為連接城鄉(xiāng)、代際、生死的紐帶。這種象征手法,使小說超越了普通成長故事的范疇,具有了存在主義的哲學深度。
遲子建延續(xù)了其標志性的詩性語言風格,將北方地域文化融入敘事。對雙色貓“風情萬種”的眼睛描寫,對鄉(xiāng)村雨景的渲染,對八十八侏儒身材的“非歧視性”刻畫,都展現了作家對語言美學的追求。特別是對“大鳥”意象的反復渲染:“那鳥是幸福的使者,夢想著能夠像鳥一樣飛到天涯海角”,既保持了童話般的詩意,又暗含對自由的哲學思考。這種語言風格,使小說在現實主義基調上增添了超現實的魅力。
《熱鳥》標志著遲子建創(chuàng)作疆域的擴展。相較于《北極村童話》的冰雪童真、《額爾古納河右岸》的薩滿神韻,這部作品首次將敘事重心轉向城市。通過趙雷的視角,遲子建成功捕捉到90年代中國城市化的精神癥候——家庭關系的物化、代際溝通的障礙、價值體系的混亂。這種轉型既展現了作家對社會變革的敏銳感知,也暴露出其對都市經驗把握的局限性。
小說在“金犀牛叢書”的定位下,既保持了兒童文學的純凈質地,又蘊含了成人文學的深刻思考。趙雷對父母婚姻的觀察、對生死問題的思考、對性別的初步認知,都突破了傳統(tǒng)兒童文學的敘事邊界。這種“跨界”書寫,使小說獲得了更廣泛的讀者群體,也引發(fā)了關于兒童文學功能的新思考——在信息爆炸的時代,兒童是否需要更早地直面現實?
相較于遲子建中短篇小說的精巧,《熱鳥》在敘事節(jié)奏上存在一定瑕疵。部分情節(jié)如趙雷與八十八的感情發(fā)展略顯突兀,鄉(xiāng)村支線的鋪陳稍顯冗長。但正是這些“不完美”,見證了作家從鄉(xiāng)土敘事向都市書寫轉型的艱難探索。當趙雷最終拉著八十八的手說“一起去北京”時,這個充滿詩意的結局,既是對成長主題的升華,也是遲子建創(chuàng)作可能性的預告。
《熱鳥》通過少年趙雷的雙眼,既揭示了城市化進程中的陣痛與混亂,也捕捉到了人性中永恒的善與美。當大鳥的意象最終升華為自由的象征,當趙雷在幫助他人的過程中完成自我救贖,這部作品便超越了具體時空的限制,成為探討成長、家庭、時代的永恒寓言。在當下這個價值多元的時代,《熱鳥》所展現的純真力量與道德勇氣,依然具有振聾發(fā)聵的啟示意義——或許,真正的成長,就是在認識世界的復雜后,依然選擇相信光明。
《樹下》:苦難敘事中的生命詩學與地域文化重構
遲子建的長篇小說《樹下》出版以來,始終以“北國極地”的冰雪氣質與“生命詩學”的哲學深度,在中國當代文學中占據獨特坐標。這部作家首部長篇,既延續(xù)了《北極村童話》的童年視角,又突破了童話敘事的純真邊界,通過孤兒七斗的苦難成長史,構建起一座融死亡敘事、女性書寫、地域文化于一體的文學迷宮。在物質主義狂飆突進的90年代,遲子建以“哀而不傷”的筆觸,將東北小鎮(zhèn)的死亡氣息轉化為生命韌性的詩意見證,使《樹下》成為解讀中國現代化進程中人性異化與精神突圍的重要文本。
七斗從童年到中年的生命歷程以“死亡-離散-重生”的三段式結構展開,揭示了苦難作為現代人精神原型的本質。小說開篇即以母親自殺的葬禮奠定悲劇基調,隨后七斗接連遭遇姥爺病逝、父親車禍、姨媽一家滅門、兒子白血病等密集的死亡事件。但遲子建并未沉溺于暴力敘事,而是通過“馬蹄聲”“白輪船”“江鳥”等意象,將死亡轉化為生命重生的契機。七斗目睹姨媽一家被槍殺時,“血從門縫里滲出來,像一條蜿蜒的紅蛇”,但作者隨即筆鋒一轉,描寫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血,在青石板上畫了一只小鳥”。這種將暴力轉化為藝術的沖動,暗合了本雅明“靈光消逝時代”的審美救贖理論——當現實失去神圣性,藝術便成為對抗虛無的武器。七斗最終嫁給農場工人張懷,看似重復了母親“因病自殺-父親再婚”的命運循環(huán),但她選擇“默默承受”而非自我毀滅,標志著個體從“被命運拋擲”到“主動承擔”的精神蛻變。
小說中女性群像構成對抗男權暴力的隱性同盟。七斗姨媽雖貪財,卻在臨終前懺悔“不該搶你的金子”;欒老太太將珍藏的上海灘飾物贈予七斗,完成跨代際的精神傳承;甚至強暴七斗的姨夫,在死后夢境中向她道歉:“那夜我喝多了,像頭野獸”。這些細節(jié)打破了“受害者-加害者”的二元對立,展現出遲子建對人性復雜性的深刻洞察——在東北嚴寒中,善與惡的界限往往被冰雪模糊,而女性的堅韌恰如地火,在凍土下默默燃燒。
小說通過空間轉換(惠集鎮(zhèn)→斯洛古鎮(zhèn)→白卡魯山→三河碼頭→農場)與時間跳躍(1970s-1990s),呈現東北小鎮(zhèn)在現代化沖擊下的文化失序。七斗父親作為“流動的現代人”代表,在回鄉(xiāng)途中意外身亡,隱喻著傳統(tǒng)農耕文明與工業(yè)文明的激烈碰撞;而姨媽一家因貪財卷入權力斗爭被滅門,則揭示了市場經濟初期道德體系的崩塌。遲子建以“郵遞馬車”“鄂倫春馬隊”等意象,構建起一個游牧文明與定居文明交織的烏托邦——當七斗與鄂倫春小伙在白馬下交談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像撒了一把金子”,這種場景既是童年記憶的閃回,也是對失落的精神家園的永恒追尋。
與余華《活著》中“為活著而活著”的生存哲學不同,遲子建在《樹下》中植入薩滿教的萬物有靈論。七斗兒子多米病逝后,她“看見他的靈魂變成一只白鳥,飛向了北方”,這種將死亡神圣化的處理,與《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妮浩薩滿的“置換性死亡”形成互文。當現代醫(yī)學無法拯救生命時,遲子建轉向民間信仰,通過“風葬”“水葬”等儀式,使死亡成為物質循環(huán)的起點:“姥爺的骨殖被撒在白卡魯山下,第二年春天,那里開滿了野杜鵑?!边@種生態(tài)整體觀,既是對西方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也是對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本土化改造。
七斗與養(yǎng)子米三的婚姻,本質上是兩代人價值觀的碰撞。米三代表的“新人類”沉迷于物質享受,而七斗堅守的“舊道德”則體現在她為救學生李玲菲而嫁給米三父親的行為中。這種“犧牲式婚姻”雖被現代讀者質疑,卻暗合儒家“仁者愛人”的傳統(tǒng)。遲子建通過七斗的糾結(“她既想逃離這個家,又怕米三受委屈”),揭示了現代化進程中傳統(tǒng)倫理的困境——當“孝”與“愛”發(fā)生沖突時,個體該如何選擇?小說最終以七斗“拉著八十八的手走向北京”作結,象征著新一代將在傳統(tǒng)與現代的張力中尋找平衡點。
遲子建采用14歲少女七斗的有限視角,實現了對成人世界的祛魅。在七斗眼中,姨媽的貪婪是“像松鼠囤積松果一樣”,姨夫的暴力是“比冬天還冷”。這種童真話語既保持了《北極村童話》的清澈質地,又因死亡敘事的介入而獲得現實主義的批判力度。當七斗發(fā)現父親再婚對象竟是姨媽的遠房親戚時,她“突然明白,大人們的世界就像一團亂麻,永遠理不清”,這種頓悟使小說超越了普通成長故事的范疇,具有存在主義的哲學深度。
小說中反復出現的“大鳥”“白馬”“月光”等意象,構成現實與夢境的互文網絡。七斗在母親葬禮后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鳥,在樹林里飛”,而在兒子多米病逝當夜,她“又夢見了那匹白馬,鄂倫春小伙坐在馬上,向她伸出手”。這種超現實手法,暗合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大鳥作為原始意象,既是少年對自由的向往,也是人性中善的本能的投射。遲子建通過夢境敘事,將個人創(chuàng)傷升華為集體記憶,使《樹下》具有了史詩般的厚重感。
小說將東北民俗(葬禮習俗、飲食起居、方言土語)轉化為審美符號。七斗姨媽“嗓音粗啞,像破鑼”,姨夫“走路時腳拖在地上,像頭熊”,這些充滿聽覺質感的描寫,使人物躍然紙上。而“白輪船在江面上顛簸,像一片樹葉”“雪落在鐵軌上,發(fā)出輕微的嘆息”等景物描寫,則將嚴寒環(huán)境轉化為抒情載體。遲子建以“哀愁而克制”的筆觸,在苦難敘事中注入詩意,使《樹下》既保持了《茫茫前程》的批判力度,又延續(xù)了《北極村童話》的純真氣質。
遲子建在《〈樹下〉自序》中坦言:“這部房子的一磚一瓦都用得一絲不茍,但過于認真的態(tài)度使它顯得有些拘謹?!边@種“實用性”與“美觀性”的矛盾,恰是作家從鄉(xiāng)土敘事向都市書寫轉型的陣痛。相較于《偽滿洲國》的歷史厚重感,《樹下》在情節(jié)設計上略顯刻意(如姨媽一家滅門案的戲劇性),但正是這些“不完美”,見證了遲子建突破創(chuàng)作舒適區(qū)的勇氣。當七斗最終“拉著八十八的手走向北京”時,這個充滿象征意味的結局,預示著作家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都市空間。
小說在“金犀牛叢書”的定位下,既保持了兒童文學的純凈質地,又蘊含了成人文學的深刻思考。七斗對生死問題的思考(“人死了,是不是就變成了星星?”)、對性別的初步認知(“八十八雖然矮,但她的心比天高”),都突破了傳統(tǒng)兒童文學的敘事邊界。這種“跨界”書寫,使小說獲得了更廣泛的讀者群體,也引發(fā)了關于兒童文學功能的新思考——在信息爆炸的時代,兒童是否需要更早地直面現實?遲子建用《樹下》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藝術的價值,在于用美的形式包裹尖銳的真相。
遲子建《樹下》通過七斗的苦難成長史,既揭示了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陣痛,也捕捉到了人性中永恒的善與美。當大鳥的意象最終升華為自由的象征,當七斗在幫助他人的過程中完成自我救贖,這部作品便超越了具體時空的限制,成為探討成長、家庭、時代的永恒寓言。在當下這個價值多元的時代,《樹下》所展現的純真力量與道德勇氣,依然具有振聾發(fā)聵的啟示意義。真正的成長,就是在認識世界的復雜后,依然選擇相信光明;而偉大的文學,則是在書寫苦難的同時,永遠為希望留一扇窗。
《越過云層的晴朗》:動物視角下的苦難敘事與人性救贖
遲子建的《越過云層的晴朗》以極具顛覆性的敘事策略,將一條名為“阿黃”的大黃狗推至歷史前臺。這條歷經六次易主、目睹東北金頂鎮(zhèn)半個世紀變遷的狗,既是薩滿教萬物有靈論的文學化身,更是遲子建對“傷痕文學”的創(chuàng)造性重構。在經歷愛人離世的精神創(chuàng)傷后,作家以動物視角解構人類中心主義敘事,將“文革”至90年代的時代陣痛轉化為狗眼中的“黑白人間”,在“輕靈筆調”與“殘酷美學”的張力間,完成了對人性深淵的詩意凝視。
小說以阿黃從“訓練場明星”到“電影道具狗”的生命軌跡為軸線,通過六次易主構建起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苦難圖譜。地質勘探隊員黃主人因政治運動自殺、小啞巴被哥哥強行帶走、伐木工金發(fā)死于意外、上海女子梅紅淪為生育機器、文醫(yī)生在變相術中迷失、酒館老板趙李紅被兒子誤殺——這些人物的悲劇命運與阿黃的衰老進程形成鏡像,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命題:在時代碾壓下,個體如何通過“他者”視角實現精神涅槃?阿黃對死亡的獨特認知構成敘事的關鍵支點。當目睹文醫(yī)生被誤殺時,它“看見天上的云彩像牛羊般列隊回家”,這種將暴力場景轉化為自然意象的敘事策略,暗合了道家“齊物論”的哲學思維。而小說結尾阿黃在電影片場“越過云層”的死亡,既是對愛人離世的精神回應,更是對薩滿教“風葬”儀式的現代轉譯——當它的靈魂“被無邊無際的光明籠罩”,死亡不再是終結,而是成為穿越歷史迷霧的通途。
遲子建通過阿黃的“無知之眼”,徹底顛覆了傳統(tǒng)苦難敘事的道德框架。在狗的認知中,人類行為失去社會符號的遮蔽:梅紅“年復一年給陌生男人生孩子”的苦難,被簡化為“她肚子里的孩子像地里的土豆”;文醫(yī)生用變相術操控人心的陰謀,在阿黃看來不過是“給人的臉貼上狗皮膏藥”。這種將宏大歷史降維為日?,嵤碌臄⑹虏呗?,使政治暴力暴露出荒誕本質——當阿黃發(fā)現“文革”中批斗會上的口號聲“不如狼嚎好聽”,人類引以為傲的理性文明便在動物本能面前土崩瓦解。
小說創(chuàng)造性地將“傷痕”轉化為審美對象。阿黃在瘟疫期間目睹村民將死狗投入江中,卻將其描述為“白輪船載著狗的靈魂去遠方”;當伐木工金發(fā)被倒下的樹木砸死,它轉而關注女主人從厭惡到接納新狗的情感轉變。這種“將傷口轉化為珍珠”的敘事智慧,使苦難獲得形而上的升華。正如遲子建在后記中所言:“如果把每個歷史事件當作對生命的考驗,我們會獲得真正的涅槃?!卑ⅫS對人類暴力的寬容,本質上是對儒家“恕道”的動物性詮釋——當它原諒小優(yōu)的謊言、理解趙李紅對母親的仇恨,苦難便成為淬煉人性的熔爐。
小說通過阿黃與自然界的深度對話,構建起天人合一的哲學體系。阿黃能在“松果湖畔從水面看云影”,與白馬建立“戰(zhàn)友”情誼,甚至與野鴨、狍子共享叢林法則。這種跨物種的情感聯結,解構了笛卡爾式的主客二元對立。當伐木工“把樹走禿了,把草走枯了”,阿黃感受到的不僅是生態(tài)破壞,更是“自然界生機的流逝”——在它的認知中,人類、動物與植物構成不可分割的生命共同體,這種觀念與當代生態(tài)批評形成跨越時空的共鳴。
遲子建采用“限制性全知視角”,賦予阿黃既通人性又保持動物本能的獨特認知。它能識別人類的謊言(如小優(yōu)誣陷它撕毀作業(yè)本),卻無法理解“政治運動”的抽象概念;它記得每個主人的氣味和習慣,卻對“文革”“改革開放”等歷史術語毫無概念。這種認知局限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成為解構歷史宏大敘事的利器——當阿黃將“批斗會”描述為“很多人大聲說話的聚會”,歷史的暴力性便在動物的無知中顯影。
小說以阿黃臨終前的回憶展開敘事,形成“現在-過去-現在”的環(huán)形結構。開篇“年老體衰的阿黃在趙李紅酒館打盹”與結尾“阿黃在電影片場死亡”形成首尾呼應,而中間穿插的六段易主經歷則如俄羅斯套娃般層層嵌套。這種結構不僅強化了命運的輪回感,更通過阿黃對“年輕時油光水滑的毛發(fā)”的追憶,構建起個體生命史與集體記憶的對話空間。
遲子建將東北方言與詩化意象熔鑄成獨特的語言風格。阿黃對梅紅悲劇的描述:“她像一朵被雨水打濕的達子香花”,既保留了民間語言的鮮活質感,又賦予苦難以審美距離;而“云彩像牛羊列隊回家”的比喻,則將死亡場景轉化為田園牧歌。這種“哀而不傷”的抒情策略,使小說在揭示人性黑暗的同時,始終葆有“月光灑在青石板上”的純凈氣質。
《越過云層的晴朗》選擇將創(chuàng)傷內化為精神成長的動力。阿黃從不理解人類暴力到最終“原諒所有傷害過它的人”,這種轉變暗合了佛教“忍辱波羅蜜”的修行路徑。當它目睹趙李紅誤殺母親后選擇沉默,苦難便成為凈化心靈的圣火——這種將個體創(chuàng)傷升華為人類救贖的敘事策略,使小說超越了特定歷史語境,獲得普世價值。
與杰克·倫敦《野性的呼喚》、多麗絲·萊辛《特別的貓》等西方動物小說不同,遲子建的動物敘事始終根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阿黃對主人的忠誠源于儒家“事親”倫理的延伸,其通靈能力則與薩滿教“萬物有靈”觀念一脈相承。這種文化基因的注入,使中國動物敘事擺脫了西方“人類中心主義”與“動物解放論”的二元對立,開辟出“天人合一”的第三條道路。
小說將東北民俗轉化為審美符號,實現地域書寫的詩學重構。阿黃對“月亮節(jié)”“放排”等民俗的描寫,既保留了《呼蘭河傳》的民間記憶,又通過動物視角賦予其陌生化效果。當它不解“為什么月餅會有方形的”,傳統(tǒng)習俗便在童真質問下顯露出文化編碼的荒誕性——這種批判性繼承,使東北地域文化在全球化語境中煥發(fā)新生。
《越過云層的晴朗》以其獨特的敘事策略,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刻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記。遲子建通過阿黃的眼睛,不僅見證了歷史的殘酷,更發(fā)現了人性中永不熄滅的善的火種。當小說結尾阿黃“越過云層”的瞬間,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條狗的死亡,更是一個時代的精神涅槃——在苦難與救贖的永恒辯證中,遲子建用文學之光照亮了人性的幽暗角落。
作者介紹:史傳統(tǒng),盤錦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詩人》雜志簽約作家,著有《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再評唐詩三百首》《三十部文學名著最新解讀》《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九州風物吟》《心湖漣語》等專著。作品散見《河南文學》《香港文藝》《詩人》《岳陽文學》《燕州文學》以及人民網等各大網絡媒體,先后發(fā)表文藝評論、詩歌、散文作品2000多篇(首),累計500多萬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