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隍神的人格化
城隍信仰，其源頭可追溯至周代對城墻與護城河的祭祀，這一祭祀對象便是《禮記》中“天子八蠟”里的水墉神?！抖Y記·郊特牲第十一》記載：“天子大臘八，伊蓍氏始為蠟。蠟也者，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蹦敲?，“大蠟八”具體所指為何？鄭玄注解稱：“所祭有八神也。”許慎在《說文》中亦提到：蠟“從蟲昔聲……曰年終祭名者矣?！?/p>
其指的是農(nóng)夫在年終時所要祭祀的八種神靈，它們分別為：司薔、百種、農(nóng)神、郵表、禽獸、土方、水墉、昆蟲。其中，水墉指代的是農(nóng)田里的溝渠，位列第七，即水渠神。后來，隨著古代城市規(guī)模逐漸擴大，需要修筑城墻并挖掘用于護城的城塹壕溝。無水的城塹稱作“隍”，有水的城塹則稱作“池” 。
城隍”的表述最早可追溯至《易經(jīng)》泰卦的六爻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其含義為，城墻崩塌，掩埋了城塹壕溝，此時不宜興兵作戰(zhàn)。需即刻向邑官報告，著手修筑城池，切不可吝惜錢財。 而“城隍”這一詞匯，首次明確出現(xiàn)于班固所著的《兩都賦序》之中：“京師修宮室，浚城隍?！?/p>
在民眾的原始崇拜觀念里，認為但凡與人類生活息息相關(guān)的事物，皆存在著神靈，正所謂“舉頭三尺有神靈”“人在做，天在看”，這其中也蘊含著“天人合一”的思想。
據(jù)《五禮統(tǒng)考》記載：“功施于民則祀之，能御災(zāi)捍患則祀之?！背浅卦诘钟鶖橙饲址敢约胺婪睹瞳F襲擊，保障一城百姓安危方面，有著不可磨滅的功績。于是，原本位列第七的水墉神(溝渠神)，便被破格提升為“城隍神”，搖身一變成為主宰一方的冥界尊神。
“神”，實則是被神化了的“人”。中國神話的起點是人，終點亦是人。中國人始終受著群體中那些最先覺醒、最為勇敢的杰出者的恩澤、庇護、引領(lǐng)與影響。這些人，被民眾自發(fā)地視為、推崇并尊奉為“領(lǐng)袖”。歷經(jīng)歷史的洗禮，長此以往留存下來的，便升華成為“神靈”。
神由人創(chuàng)造，圣者即為神。他們從群眾中來，為人民服務(wù)，正所謂“惟斯人，吾誰與歸！”故而，中國古人從不肯賦予神靈凌駕于人民之上的絕對權(quán)威。這種“吝嗇”，正是“中國神”與“西方救世主”的本質(zhì)差異所在。從根本而言，它們分屬于不同階級，各自為所屬階級服務(wù)。
城隍神，歷經(jīng)從自然神向人格神的逐步演變。在傳統(tǒng)社會里，那些英雄人物憑借非凡事跡，在人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民眾皆期望他們即便身死，其英靈仍能繼續(xù)庇佑百姓——化作一城之城隍，守護一方平安。漢代的紀信，便是城隍由自然神向人格神轉(zhuǎn)化的杰出代表，堪稱城隍神人格化的典范。
據(jù)《長安縣志·王曲城隍廟會》記載：紀信，乃漢朝安漢縣人士，為最早追隨劉邦起事的大將之一，亦是西漢開國將領(lǐng)。他英勇善戰(zhàn)，且對劉邦忠心耿耿，故而深得劉邦信任。紀信還有一顯著特點，其身形與容貌皆與劉邦極為相似。在危急時刻，他甘愿舍身救主。
公元前204年，劉邦率軍率先攻入咸陽，秦朝就此覆滅。之后，劉邦派兵駐守函谷關(guān)，意圖阻攔項羽入關(guān)。不久，項羽兵臨函谷關(guān)，見劉邦已先其進駐咸陽，頓時怒不可遏，揮軍猛攻函谷關(guān)。劉邦的將士難以抵擋，只得棄關(guān)而逃。劉邦自知無力與項羽抗衡，便主動提出前往鴻門向項羽謝罪。
項羽原本有意放過劉邦，然而其謀士范曾卻命武士項莊以舞劍伴酒助興為由，實則企圖趁機誅殺劉邦。這便是著名的“鴻門宴”，衍生出“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典故。相傳，楚漢相爭之時，劉邦被項羽圍困于滎陽。彼時城內(nèi)物資匱乏，糧草殆盡，城破在即。
在此危急關(guān)頭，紀信獻上詐降之計。于是，漢將紀信身著劉邦服飾，乘坐龍輦假扮漢王，從東門出城向項羽投降。而真正的劉邦則喬裝成普通百姓，趁機從西門溜出，成功突出重圍。
項羽旋即察覺自己上當受騙，頓時惱羞成怒，下令將紀信捆綁于大樹之上，施以火刑，致使紀信命喪火海。紀信以生命淋漓盡致地詮釋了何為忠誠。劉邦奪得天下后，追謚紀信為“忠勇公”，還特意從閬中劃出紀信的家鄉(xiāng)單獨設(shè)縣，賜名“安漢”(即如今南充市的西充縣)，寓意“安定大漢”，以此彰顯紀信的卓著功勞。
緊接著，劉邦又封紀信為十三省都城隍，于長安的王曲修建廟宇、設(shè)立祠堂，每年農(nóng)歷二月初八舉行祭祀儀式，此后逐漸演變成廟會。這一傳統(tǒng)距今已有兩千余年，比三國東吳蕪湖城隍廟的城隍爺周瑜公瑾，還要早四百年。
這座由皇帝敕立的祠廟，位于如今河南省焦作市墻南村?！叭A夏國保，山陽故城，漢闕墻南，城隍古廟”，此廟被公認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座城隍廟，供奉著首位皇封城隍神——紀信。
三國至兩晉、南北朝時期，城隍信仰活動日益活躍，民間祭祀持續(xù)呈現(xiàn)興盛之態(tài)，已然形成蔚然成風之勢。在此期間，地方官府會在每年固定時期，或是當?shù)胤皆庥龊禎车忍鞛?zāi)之際，代表一方百姓舉行祭祀城隍的儀式。
城隍神在大唐時期逐漸興盛。唐初，李家王朝為擴大本族影響力，鞏固家天下的統(tǒng)治地位，皇室展開尋根追祖之舉，尊崇道教創(chuàng)始人老子李耳為李姓始祖，并追封其為“太上玄元皇帝”，后世稱其為“太上老君”?！伴T看門、戶看戶，社員看的是隊干部”，大唐李家這種“家天下”的做法，極大地啟發(fā)了眾人，促使人們將對自然界的崇拜大膽擬人化，比如五岳的山神、水系的河神等。
人們將希望寄予神話，更是對前賢達人予以神化。比如，三國名將關(guān)羽被尊奉為 “武圣”，蜀國軍師諸葛亮被推崇至 “神算” 的高度。而城隍神的變化尤為顯著，可謂今非昔比。
從最初的紙質(zhì)牌位，搖身一變成為粉塑金身；從居無定所，到入駐 “青石為瓦、實木作柱” 的獨立雅致廟堂，且愈發(fā)人格化。因需與陽間權(quán)力機構(gòu)相對應(yīng)，城隍爺一職，也由當?shù)貧v史上功績卓著的英雄或名臣擔任，他們執(zhí)掌權(quán)柄，受人祭拜。
像紹興祭拜龐玉，杭州祭拜周新，蘇州祭拜戰(zhàn)國春申君黃歇，桂林祭拜張少儀，北京祭祀文天祥、楊琡山，泉州祭拜《鍘美案》中為護秦香蓮母子而自盡的義士韓琦。
到了宋代，統(tǒng)治者發(fā)現(xiàn)，將安分守己、恪守孝道的普通百姓，抬舉、爵封為人人敬仰的神仙，以此維護社會秩序的方法極為有效，正所謂“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于是，統(tǒng)治者與道教聯(lián)手掀起了“造神運動”。將全國公認的財神趙公明欽定為“人皇”，并宣稱其轉(zhuǎn)世為軒轅皇帝；還把尊崇城隍神列入國家級祀典。
規(guī)定宋朝各級官員在上任三日內(nèi)，必須前往當?shù)爻勤驈R虔誠祭拜，相當于報到并與城隍交好，接受當?shù)爻勤驙數(shù)陌抵斜O(jiān)督，這樣卸任時便能得到好評并載入檔案。
上天和陰司會依據(jù)這份檔案評語的優(yōu)劣，對該地施予恩惠或降下懲罰，就像高臺教化的《六月雪》所展現(xiàn)的那樣。這實際上是借助神明的威懾，來管轄地方官吏。
明朝初期，太祖朱元璋對城隍極為推崇。據(jù)傳，出身平民百姓的明太祖，飽嘗民間疾苦。在往昔歲月里，他曾于城隍廟中棲身，而正是這段經(jīng)歷，使他得以幸免于一場重大劫難。
為酬報那深厚的恩情，在洪武元年(1368 年)，朝廷頒布圣旨：“大封天下城隍，昭辭臣為文通行?！彪S即，對天下城隍展開大規(guī)模的封賜之舉，同時詔令辭臣精心撰寫文書，使其能夠在各處順利通行。
將城隍廟里的城隍爺敕封為城隍神，使其成為冥界的地方長官，庇佑地方百姓。大規(guī)模地分封城隍神的爵位，共分為王、公、侯、伯四級：于開封、臨濠、束河、平滁四座城市的城隍爺，被封為“王”級的“都城隍”，主司大城市的安寧，其位階為正一品王爵，與人間的太師、太傅、太保等“三公”以及左、右丞相品級等同；府城級別的城隍被封為監(jiān)察司氏“威靈公”，位列正二品；州城級別的城隍為監(jiān)察司氏“靈佑侯”，位列正三品；縣城級別的城隍為監(jiān)察司氏“顯佑伯”，位列正四品，與當?shù)刈罡咝姓L官級別相同。每逢歲時祭祀，分別由國王、府尹、知州、縣令主持。
并且頒下旨意，令各地重新修建城隍廟，其規(guī)模的高大寬廣與當?shù)毓偈鹧瞄T完全一致；同時，還依據(jù)級別為城隍配置冕旒與哀服。至此，“城隍”的級別體系正式確立。
正所謂“府有府城隍，縣有縣城隍”，一時間，城隍廟如繁星般遍布天下，州縣之間，處處皆有。而且，城隍廟彼此之間等級森嚴，祭祀禮儀也嚴格執(zhí)行。
此舉旨在“鑒察民眾之善惡，并予以禍福，使陰陽兩界皆不得幸免”。如此一來，城隍爺名正言順地成為賞善懲惡的關(guān)鍵角色。這種信仰在全國范圍內(nèi)獲得了空前發(fā)展，進而成為民間信仰的重要構(gòu)成部分。
同時，詔令各地城隍廟不得混雜祭祀其他神靈。據(jù)說，明太祖朱元璋誕生于土地廟，故而對土地神及其上司城隍神尊崇備至。
明孝宗年間(1488年-1506年)，莆田抗元英雄陳文龍(1232年-1277年)被封為福州城隍爺；其從叔、同樣身為抗元英雄的陳瓚，則被封為興化府城隍爺。
福建省興化府城隍廟坐落于城內(nèi)長壽街，由照墻、外埕、大門、甬道、儀門、中門、正殿、后殿及兩廂護厝等構(gòu)成，占地面積達24畝，規(guī)模與興化府衙、莆田縣衙相當，是莆田五大宮廟之一，如今為福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北京城的城隍廟內(nèi)，僅供奉著一位城隍爺，此人便是明朝的大清官楊繼盛。他一生都在與奸臣閣老嚴嵩針鋒相對。后來，楊繼盛被尊奉為北平的城隍神。而上海則享有“一廟三城隍”的獨特殊榮。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頗為有趣的是，在不同的特殊時期，每一所城隍廟所祭祀的城隍神明亦有所差異，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頗具“與時俱進”之感。以上海這座中國首屈一指的大都市為例，其城隍廟最初供奉的是鎮(zhèn)守金山的鎮(zhèn)海潮神——西漢名將博陸侯霍光。
霍光身為政治家、西漢權(quán)臣，乃是大司馬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弟弟，更是麒麟閣十一功臣之首。
他南征北戰(zhàn)二十余載，始終馬不卸鞍、忠心耿耿，全力輔佐幼主，實現(xiàn)了“昭宣中興”，深受民眾擁戴。隨著上海迅速發(fā)展為大型碼頭，海運事故日漸增多，迫切需要一位真神來鎮(zhèn)撫海難，于是城內(nèi)原本供奉博陸侯大將軍霍光的金山神祠，便被改建為上海城隍廟，霍光也由此成為上海的首任城隍爺。
明朝初年，上海城隍一職改由上海人秦裕伯擔任。秦裕伯乃宋朝龍圖閣大學士、詩壇名家秦觀(少游)的第八代孫，出身書香世家，且為元代進士。因其品德高尚，常仗義執(zhí)言，故而深受家鄉(xiāng)民眾的尊崇。
秦裕伯作為元朝遺老，不愿在明朝為官，以免落得“二臣”之名而壞了清譽。明太祖朱元璋恩威并施，他才勉強出山，卻只做事不任職。
有人故意刁難，竟派他前往大西北戍守邊疆。秦裕伯以年老多病為由抗旨未去，而后逃隱山林古寺，出家為僧，朱元璋對此耿耿于懷。
洪武六年(1373 年)，秦裕伯羽化后，朱元璋下旨敕封其魂靈回到家鄉(xiāng)上海，主理城隍廟事務(wù)，并贊悼：“生不為我臣，死當衛(wèi)我土。”意即“活著不愿為我效力，死了也得為我守護此地！”此事成為古今笑談。就這樣，大儒秦裕伯成為家鄉(xiāng)上海的第二任城隍爺。
1937年，抗日戰(zhàn)爭時期，上海民眾自寶山的“陳公祠”，將晚清名臣、江南提督陳化成先生的塑像迎入城隍廟。
陳化成乃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中吳淞口炮臺的抗戰(zhàn)英烈，面對外敵，他堅守炮臺，御敵不屈，最終血灑疆場，其英勇事跡令人敬仰。彼時，日寇侵犯中華大地，英勇的上海人民為鼓舞士氣、彰顯國威，再次將這位老英雄請進城隍廟。
至此，陳化成將軍成為上海市第三任城隍爺，至今仍受眾多信眾虔誠供奉。如此，上海便形成了“一廟三城隍”的獨特景觀。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楊小滬，男，洛寧縣景陽鎮(zhèn)人，1947年生，中教一級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