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回憶
文/楊賢禮
父親背煤炭的脊梁，是煤窯里最倔強的山。那年月，他的肩膀壓彎了扁擔，卻托起了我的整個童年。每個清晨，他扛著磨得發(fā)亮的煤筐，踩著露水走向小河邊黃家山的煤窯，背影像一株被風壓彎的松樹。煤灰鉆進他那開裂的指甲縫里，在掌紋里積成黑色的河流，可他用這雙粗糙的手，為我交齊了師范學校的報名費。
? 母親喂豬的時辰比教堂鐘聲還準。天蒙蒙亮，她就提水倒進豬食鍋里，燒火冒水，剁豬草煮。每天早上10點左右和下午7點左右準時喂豬。那兩頭白豬是她的小銀行，她喂豬賣的錢總能變成我作業(yè)本上的紅勾勾。有年冬天豬崽拉稀，她整夜守著煤炭火熬草藥，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墻上，渴望拉稀的豬崽服了她熬的草藥很快痊愈。?
她養(yǎng)雞更是精細，每天黃昏都要數(shù)一遍雞群，甚至連少了一根羽毛她都能發(fā)現(xiàn)。最肥的那只蘆花雞從不賣，留著給我補身子，可每次殺雞時，我都能看見她偷偷流出的淚水。
母親在灶臺邊數(shù)雞蛋的樣子，比銀行的經(jīng)理點鈔票還要虔誠。她總把最大的雞蛋留給我，自己卻吃著腌的白蘿卜喝苞谷稀飯。有次我半夜醒來，看見她借著煤油燈給我補衣服，針腳細密得像她鬢角新添的白發(fā)。有一天，家里養(yǎng)的蘆花雞剛下蛋就沒了蹤影，后來我才知道，母親悄悄拿去給我換了一本《現(xiàn)代漢語詞典》。
母親養(yǎng)豬的土灶臺連著我的書桌，她剁豬草時，菜刀有節(jié)奏地撞擊砧板，像在給我的朗讀打拍子。灶膛里蹦出的火花常落在我的算術本上，燒出小小的黑洞。她總說：“火苗是活的，專跳寫字的人?！庇写挝野l(fā)燒，她竟殺了唯一的下蛋雞，熬的湯面上浮著金黃的油花，她自己卻吃酸湯包谷飯。
山上的樹木、梁頭、算條和算草是父親給我存書學費的銀行。露水未干時他割下的蒜草，砍下的木、算條和梁頭背到煤窯上去賣最值錢。父親捆算條、算草的手法像在給新生兒裹襁褓，草繩繞過三匝，正好留出我鉛筆的長度。煤窯老板稱重時，他的眼睛總盯著秤桿，仿佛那上面掛著我報名的學費。
犁地的季節(jié)，父親趕著他親手喂養(yǎng)的大黃牛穿過三個村寨。趕牛的刷鞭聲驚飛了田埂上的麻雀，也驚醒了地里沉睡的種子。我坐在犁溝里寫生字，泥土的腥氣混著父親汗酸味，是記憶里最踏實的香氣。
暑假里，我接過父親的趕班背籮。小煤窯的巷道低得讓人直不起腰，煤塊砸在背上，疼得直冒冷汗?？僧斘覕?shù)著皺巴巴的工錢時，忽然懂了父親眼里的光——那是最樸素的魔法，能把黑色煤塊變成白色粉筆。
六盤水市師范學校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父親在煤油燈下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對折起來，塞進他常年裝記賬本的木箱抽屜里。母親連夜縫了個藍布書包，針腳里縫進三更燈火五更雞的期盼。送我上學時，我們坐長途汽車，父親卻把座位讓給我，他自己雙手拉著桿子站在過道里。到了學校的男生宿舍，父母親手給我鋪好床單，幫忙我擺放好一切生活用品，他們離開我后還幾次三番地交待我好好讀書，才有盼望。
師范宿舍的窗戶正對著操場，可我的目光總飄向東方。那里有父親在煤窯升起的炊煙，有母親在曬場上揚起的包谷糠。每次寫信，父親都讓識字的人代筆，落款處歪歪扭扭畫個方塊，那是他特有的印章。有封信里夾著一張卷煙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娃，爸今天背了二十籮筐煤，夠你買兩本新書。
1999年3月1日，我站在講臺上寫下第一個粉筆字。窗外飄著春雪，恍惚看見父親在雪地里趕牛犁地的身影，聽見母親剁豬草的響聲在我的耳朵邊回蕩。
如今我的教案本里，還夾著當年背煤時用的紗布。那些煤灰早已洗凈，可有些東西早已滲進骨血——就像父親總說的，黑煤能燒出最白的火。每當批改作業(yè)到深夜，臺燈下的影子總會與煤油燈里的那個少年重疊，一個在寫教案，一個在數(shù)工錢，雖然中間隔著二十多年，筆尖沙沙的聲響從來沒有改變。
如今站在講臺上，粉筆灰落滿袖口時，我總會想起父親肩上的煤渣，想起母親剁豬草的節(jié)奏。并且，我的教案本里還夾著曬干的蒜葉，打印機吐出的紙張再不會沾上煤灰。但每當我批改作業(yè)到深夜，臺燈下總浮現(xiàn)煤油燈搖晃的光暈。父親肩上的勒痕、母親指甲縫里的泥土、蒜條辛辣的香氣，這些記憶的碎片在時光里發(fā)酵，釀成最濃烈的鄉(xiāng)愁。他們背煤、喂豬養(yǎng)雞、種莊稼、用鐮刀和鋤頭為我鋪就的路，永遠散發(fā)著濃郁的芳香。
作者簡介
楊賢禮?，男，彝族，貴州水城人，出生于貴州省六盤水市水城區(qū)老鷹山街道中坡村上坪子組，1999年3月1日參加工作，2005年7月加入六盤水市詩詞楹聯(lián)學會會員，2008年7月加入六盤水市音樂協(xié)會會員，2009年2月加入貴州省詩詞楹聯(lián)學會會員，2019年7月加入貴州省紀實文學會員，2020年11月加入中國新時代詩人庫，2024年10月加入六盤水市文學院。撰寫各類論文；創(chuàng)作各類詩詞；創(chuàng)編各種歌曲；領會各種樂器，在學校組建了葫蘆絲和蘆笙樂隊，常常帶領樂隊參加市區(qū)級舉辦的音樂藝術節(jié)活動以及音樂素養(yǎng)比賽屢次獲獎； 創(chuàng)編各種小品。其作品就經(jīng)常在國家級、省級和市區(qū)級的刊物上獲獎并發(fā)表。同時，他對人體穴位領會透徹，精通各種推拿按摩手法，2023年獲全國推拿按摩技師技能交流大賽“高級中醫(yī)按摩師”稱號，2025年8月再次獲國家認證的高級中醫(yī)按摩師雙證書。在他一生中，幫助了無數(shù)腰酸背痛等患者重挺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