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自有小天地
文/海夢
晨光剛漫過窗欞,我便鋪開素箋。研墨時,墨香混著案頭吊蘭的清氣漫上來,提筆寫《心經(jīng)》,一筆一畫慢慢走,不求筆鋒多凌厲,只圖腕間那份安穩(wěn)。寫累了,便取紅紙輕折,剪尖游走間,梅枝疏影、鯉魚漫荷便落在紙上,貼在窗上,風一吹,光影在紙間晃動,倒像梅花真的綻了,魚真的游了一般。
午后讀詩,興之所至便自己動筆寫兩句,不必求對仗工整,也不盼有人喝彩,不過是把心頭的歡喜與安寧,揉進平仄里。新買的畫架就靠在墻邊,先生有時畫點人物肖像,每回畫完都沾沾自喜,仿佛自己真是天賦異稟的畫者。而我最愛的還是鋪展宣紙畫山水:先蘸淡墨掃出遠山,讓墨色在紙上慢慢暈開,像晨霧漫過峰巒;再用濃墨勾勒近樹的枝丫,添幾筆溪邊的亂石,最后點上一兩個過橋的小人,雖小如米粒,卻讓整幅畫有了煙火與人文氣息。筆觸未及嫻熟,構(gòu)圖不循章法,然紙上丘壑漸生時,人已入畫,與溪山相對,耳畔似有流水潺潺,林間似有蟬鳴陣陣,外界的喧囂早已被隔絕在畫紙之外,仿佛自己也成了隱逸之士。
前兩日天剛放晴,我和先生扛著小鋤頭去后山挖筍。林間的土還帶著雨后的潮氣,撥開枯黃的竹葉,胖乎乎的筍尖正頂著泥土冒頭,一鋤頭下去,脆生生的筍身帶著清冽的土腥味露出來。這白露時節(jié)的秋筍,為平淡日子添了喜樂與詩境,忙了小半天,竟挖了足足一百斤,兩人扛著沉甸甸的竹筐往回走,汗水浸了衣衫,心里卻滿是踏實的歡喜。歸來后,我取筍尖作景,在宣紙上添了幾筆“雨后筍生圖”,詩里也記下“筍尖破土時,墨色也添新”的句子。想起此前在超市,單個竹筍就要五塊錢,再看筐里這堆帶著露水的鮮物,忽然覺得,這便是上天最實在的饋贈——不用花錢買,只要肯邁開腳、彎下腰,就能收獲這般鮮靈的美味,比起標價的山珍,更添了幾分親近自然的快活。就像初來這時,我們釣小龍蝦、拾野菌、采草藥,陽光足時收集各類草木制保健茶,趕集時買一只農(nóng)家自養(yǎng)的雞鴨,這些細碎的歡喜,都成了案頭創(chuàng)作時的靈感。
飲食上我向來簡單,有了新挖的筍,日子更添滋味:清晨煮雜糧粥,配一碟筍絲炒蘿卜干;晌午用鮮筍燉臘肉,或是清炒一盤筍片,脆嫩爽口,滿屋子都是草木的清香。親手勞作換來的食材,配著自己的手藝,才最合胃口,粗茶淡飯里,也能嘗出生活的清甜。偶爾去集市,看攤主稱秤時麻利的動作,聽周圍討價還價的煙火氣,心里便暖暖的。
常聽人聊起誰家換了名車、住了豪宅、賺了厚利,這些于我,不過是耳邊飄過的風。曾有人問我,看著別人風光,就不羨慕嗎?我笑著搖頭——攀比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它總讓人盯著別人的生活,卻忘了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的安穩(wěn)。我守著小院子,寫寫字、畫幾筆水墨山水、剪剪紙,閑時和先生上山尋些時令鮮物,在自己的節(jié)奏里把尋常日子過成詩。旁人眼中的“普通”,于我卻是滿心的踏實,不用為追趕別人慌了腳步,不用為攀比擾了心境。
暮色漫過窗欞時,吊蘭的影子落在未寫完的詩稿上。原來幸福從不是比出來的,而是守出來的:守著自己的喜好,守著內(nèi)心的平和,守著一餐一飯的安穩(wěn),守著與自然相處的小歡喜,便勝過世間所有的浮華與喧囂。這案頭的小天地,這自給自足的小日子,才是最讓人安心的圓滿。
2025、9、8日下午4:3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