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王與籃子
文/谷百川
(原創(chuàng)
靈秀師苑風
2025年09月19日 00:01
河南 )
在許多傳說中,聽說過龍王、牛王、馬王、還有什么破爛王、拳擊王、楚霸王……卻沒有聽說過磚王。磚王是誰?有什么特異功能?為什么叫磚王?這里的磚王有兩層意思:一是指運磚的王運來,他的五征運輸車藍色車廂板上印了一行白字:誰家建新房,就找運磚王。二是王運來在運磚行業(yè)上,超出同行,名聲大噪,人稱運磚王。
前幾年,農(nóng)民乘上了新農(nóng)村建設的快班車,一剎時掀起建房熱。好家伙,像雨后春筍,呼啦啦鉆出地面一大片,且一改老掉牙的土木結(jié)構(gòu)瓦房,都成了用紅磚水泥砌墻,鋼筋水泥混凝土封頂,一座座小樓鐵疙瘩似的拔地而起,外墻還比賽一樣貼上了彩色各異的漂亮瓷磚,锃明閃亮耀人的眼。
正如骨肉相連,建筑業(yè)帶動了運輸業(yè),仿佛是一夜之間村里冒出了十幾輛三輪、四輪的運輸車,有時風,有奔馬,有五征……名稱雖多,但都是運磚,運水泥,運沙石的。啥生意都怕貨比三家,就像大浪淘沙,有的沒干多久就被淘汰了。例如開車拉磚的李二狗,花花腸子壞心眼,擺磚時,把磚垛弄得是驢糞蛋外面光,里面卻半截磚當整塊,像蓋雞窩弄得窟窟窿窿的,可雪地里埋不住死人,早晚都得曝光。李二狗總想少拉磚,多要錢;而主家多花錢,少得磚,自然不樂意。一傳十,十傳百,李二狗就落了個壞名聲,再沒人跟他打交道。王運來呢,與李二狗的戰(zhàn)術(shù)恰好相反。一個是為小利忘大義,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一個是講誠信向遠看,石磙軋碾盤——石(實)打石(實)來。王運來拉的磚,不僅不缺,還要多出幾塊,他說裝磚時,多裝一兩塊,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對主家卻是個順水人情。人是便宜蟲,占點便宜就高興。他的運費也公道,無論張三李四生熟人,從不玩心眼,不多占一塊錢便宜。 結(jié)賬時,就把塊二八角的零頭舍了,說少收點錢是人情,啥多少,磚頭也不會說自己吃了虧。
王運來總是樂哈哈的,很知足。他說現(xiàn)在的日子,再差都比以前的日子強。那時候,窮得連買鹽的三五毛錢也沒有。現(xiàn)在呢,運一車磚能掙百八十塊,物價雖然貴,可水漲船高,掙錢也容易,溫飽問題早不是問題了。你看看,現(xiàn)在扔進垃圾箱的衣服都比以前孩子們上學穿的衣服好。
老話說世上沒有稱意人,磚王一家有吃有穿有錢花,但他也有鬧心的事。磚王的媳婦叫籃子,卻是一個破籃子,盛不住東西,花錢大把大把地撒。錢撒進飯店里,牛肉湯火燒饃油條包子下到一家大小人的肚子里,這也不吃虧,不買飯就要餓肚子,籃子向來害怕做飯;錢撒進服裝店里,一套一套新衣服穿到了大人孩子身上?;@子非但不珍惜出力流汗拉磚掙錢的不易,還氣人說,該燒(燒包)不燒,讓人心焦……磚王恨籃子的不是吃喝穿戴,而是沒早沒晚不分閑忙地當牌。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整天游手好閑,像不落窩的母雞,東奔西跑找牌桌,一屁股能坐個大坑,家里油瓶倒了也不扶。
磚王看不慣,罵籃子,你這貨少臉沒皮,睜開眼看看誰像你!
籃子不是省油的燈,回罵說,你眼瞎了?全國當牌的,一百火車也拉不完!
你還有理了你?你咋不跟好人學?再犟嘴,小心老子的巴掌,搧你個丫的!
你這沒良心的,過河拆橋,敢打老娘一巴掌,你夜里再纏我,一腳蹬你到床底下!
看熱鬧的人哈哈笑。
磚王紅著臉解嘲說,算了算了,跟豬能講成啥理?“噠噠噠”又開車拉磚去了。
拉磚掙錢也不容易。一車(運來換成了駿馬汽車)拉6000塊磚,合15噸,是夠累人的。裝車時還好點,不用自己動手,由磚廠專人裝好,而下磚時要靠自己兩手用磚夾子一摞一摞地提下車,再擺到磚頂上。每塊磚5斤,磚夾子每次夾五塊,一手提25斤,弄不好夾子一滑,磚就砸在腳面上,可不是好玩的。東街根生的腳就被砸過,現(xiàn)在走路還一拐一拐的。磚王說拉一天磚,晚上睡覺時腰就像斷了,身子一粘上床板就睡得像死豬,哪有什么心情去跟那破籃子親熱。
后來,磚王的兒子長江初中畢業(yè)沒考上高中,就回家?guī)椭_車運磚。多了個幫手,兩個人干就好多了。
去年,磚場做了人性化的改進,出的磚都用塑料條捆成方方正正的磚包,裝車時改用叉車。那叉車伸著兩根長長的鐵胳膊,準確無誤地插進捆好的磚包里,柴油機哼哼哼唱著歌,輕松地舉起,那可是800多塊合4000多斤呀,就像舉個棉花包,穩(wěn)穩(wěn)地放到汽車上。下磚咋辦呢?磚王只得拿錢請叉車司機開車來下磚,又浪費時間又花錢。磚王于是一咬牙,花四萬多元買了一臺二手叉車。這樣一來,兒子開車把磚拉回來,磚王用叉車輕松地卸磚,并且能按房主的要求把磚包送到院里。機械化就是好呀。運磚車就像吸錢機,不愁錢不往兜里跑。
籃子的工作仍然是當牌。磚王說她,也知道是嘴上抹石灰——白說。唉,既然咱管不了,她就當吧。當牌這事,除非自己下決心不當,別人勸著像隔靴搔癢,根本不濟事。沒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里又出現(xiàn)一件讓磚王說不得口的事。
磚王的爹媽健在時,老倆在一塊吃住,老頭整天揀廢品,也不缺零花錢,三個兒子各過各的日子,都覺得挺好。八十五歲的老爹去年因心臟病去世,撇下八十三歲的老娘,腿腳不靈便,拿東西手顫,更糟糕的是眼也出了問題,看東西像隔著一層霧。這樣看來,讓老娘一個人生活也不現(xiàn)實,弟兄三個商量后,說輪流管母親一個月,都盡點孝心。
磚王運來是老大,大騾子大馬馱大載,自然得帶個好頭。誰能料到,老二老三都沒意見,兩個媳婦也都滿口答應,磚王運來卻在老婆面前甩了個灰布袋,弄得灰頭土臉的。
籃子翻著白眼說,你把老禍害弄到家里,我可沒閑功夫伺候,輪到咱,你就給你媽做飯洗衣倒尿盆……
磚王一聽,這是啥話?真想說,你有功夫當牌,卻沒功夫伺候老人!可這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來。他知道,這貨吃軟不吃硬,硬碰硬只能引發(fā)罵架,他已經(jīng)領教多次了。這次得改變策略,就強壓下心頭火,用商量的語氣威脅說:咱要是不讓媽來家,不養(yǎng)活老媽的名聲傳出去,對咱全家都不利。你想想,長江二十多歲了正是說媳婦的年齡,你就不怕咱娃子說不下媳婦?
籃子耷蒙著眼皮沒有接話。
磚王眼睛一轉(zhuǎn),摸著頭發(fā)接著說,人常說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遠的咱不知道,你就想想豆腐媳婦的下場吧。
西街豆腐弟兄三個,豆腐是老二。前年,八十多歲的老母親生活不能自立,開始讓三個兒子輪流管飯。老大和老三媳婦都滿口承當,說現(xiàn)在不缺吃不缺穿,愿意盡孝心。惟有豆腐媳婦馬貂嬋,說什么也不答應,豆腐是個怕老婆的主,媳婦說東他不敢往西,媳婦說不養(yǎng)活老太婆,豆腐說不養(yǎng)活就不養(yǎng)活。老大老三媳婦也不跟馬貂嬋教稱(計較)了,說那是個不要鼻子座(不要臉)的家伙,咱丟不起這人。再說了,人家一個兒子的就不養(yǎng)活爹媽了?她不養(yǎng)活媽,我們養(yǎng)活,讓她占點便宜身上長一塊鱉肉。誰知道人放過天還不放過呢。去年麥熟的時候,馬貂蟬從城里騎電動車回家。突然刮一股黃風,她眨眼間右車輪撞在公路邊的水泥沿上。車翻了,她的頭重重磕在水泥路面上,流了一大片血,當時就沒氣了。村里沒人同情她,還笑著說,活該,老天爺在懲罰這沒良心的人。
籃子知道這事是真的,不是老伴故意嚇唬她?;@子抬頭看看天,也害怕報應。老天爺睜大眼睛看著呢!
笫二天,籃子不聲不響把家的東廂房整理好,傍晚時與磚王一道把老母親接回家。
2025年9月
作者簡介 谷百川,網(wǎng)名錦屏山泉,中學退休語文教師,河南省宜陽縣人。退休前,曾在報刊發(fā)表散文、詩歌多篇,被吸收為縣作協(xié)會員。退休后,在報刊和各網(wǎng)絡平臺發(fā)表詩歌、散文、小說、獨幕劇等一百多篇(首),多篇在縣市評選中獲獎。古稀之年后初心不改,仍在為實現(xiàn)早年的文學夢,風雨兼程,跋涉著,快樂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