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李不川 畫
一
早晨，女孩過來附在我耳邊說:
“爺爺我夢見你死了”
在床頭燈的光線里
我正好醒來，無言以對
雨一直落著，落著
濕氣上升，彌漫了窗玻璃
模糊了街景，和記憶
刺得我肘關(guān)節(jié)隱隱作痛
奇怪，我發(fā)覺血的沉默，和晦暗
漸漸涌滿了時辰
血是一個無底深淵
繁殖著無盡的人間劇目
世界之心在流血，不停的流血
雨日復(fù)一日地落
沒有人問我，雨在說什么
因為我無言以對
女孩放進我耳洞的話語不可逆轉(zhuǎn)
如同出自同一源頭的
鮮活生機，和腐朽淹滅
在我腦液中代入的旋暈
雨有太多的秘密記憶
有太過自性的張力
在乍然一現(xiàn)的陽光里，它似乎想要
分解昨天的夢，與今天的夢
在一個不可修復(fù)的夢中
花園里的八仙花垂下了頭顱
如同加沙廢墟中垂下頭顱的兒童
如此對位，我無言以對
二
梅子在轉(zhuǎn)黃，掉落
我不知用何種算法，可以算出
這一大片梅林的結(jié)果，和落果
小路邊，一樹夾竹桃花
含著教科書級別的毒素
以雪色迎對落雨
香樟樹的傷心碧，整體流放
帶著江流從古至今
既不思項羽，也不思投射
江心漂著碧玉的水葫蘆
以水命名的，不一定是水
而是漂浮的意愿，抓住了水
生長于草地的蘑菇，自會生長
有人稱之為狗屎苔
這稱謂，激活了新鮮的語言
頭茬兒月季花開敗了
它不是江南的最高靈魂
因為早先，丁香花已化進了泥水
高鐵橋下，牽?；ㄊ且吧靿粽?/span>
在我的鄉(xiāng)愁路上
從一個記憶的墳頭，蔓延而出
三
雨，落在我丟失的面孔上
成為一張張夢的底片
我的呼吸被卷裹于
醒在其中的虛無
與心滯留，在同溫層的淵藪
而這一瞬幻光
本是玫瑰，或百合
此際，卻是野性的曼陀羅
想著把它送給一個目光
可那目光并未看見
自我陶醉，身不由己
像薩滿教巫師吐露癡狂之詞
雨無目標(biāo)，無應(yīng)許，無自我
它說出了白馬
而白馬卻不是馬
寫作的手握著的石頭
突然變成了泥巴
這個程度上的變化
讓我產(chǎn)生想要痛哭一場的愿望
當(dāng)失語癥默默攥緊語言
表哥離世的消息隔空傳來
越出預(yù)見的前定
屬于今生，也還是后世
生命被一層鉛云阻隔
讓我無以完成最后的道別
四
空氣濕潮而窒悶
而茉莉花放香，炮杖花上墻
為時間脫皮的巨型工程
仍被街道兩邊的懸鈴木繼續(xù)
天牛蟲的定位器失靈
它停在樹半腰，不知應(yīng)該
上行，還是下行
在護城河的一腔腥腐中
無名無姓的魚游蕩
空氣濕潮而窒悶
卻對指涉人間模棱兩可
旗子搭拉著它的壞脾氣，和倦怠
落地櫥窗的美女模特
接入了外賣小哥的影子
并不是一時景致
而是肉眼可見的神話的對沖
猶如那個舉喪的人家
把一出婺劇唱得大汗淋漓
空氣濕潮而窒悶
在到處綠色侵入的瞳孔里
一只黑蝴蝶迎面飛來
似乎想要跟我說點什么
可它忘記了自己沒有發(fā)聲器
此刻，我的意識在一瞬間短路
消失了時空邊界
我奇怪的問自己，卡夫卡在哪兒？
五
關(guān)閉看了一半的《尤利西斯的凝視》
我望向雨霧的窗外
默片在猶如河道般的長街上繼續(xù)
車輛像船一樣慢行
在滿是游蕩的影子中間
躺倒的，列寧塑像的手臂
依舊指向一個空濛的所在
街上光影彌亂，而沉溺的空濛
和無所不在的石頭建筑
重疊于我的臉影
實有之物填充的空濛
實有與空濛，彼此指代于無邊哀傷
在一本打開的《圣經(jīng)》邊上
貍花貓發(fā)不出夢魘中的聲息
如這黃昏訴說的所有雨中黃昏
自濕漉漉的晦明
定義一場難以言表的
我與自己相背的浪游
在無可穿透的雨幕與冥想之間
沒有聲音說出夢與地理的所在
也沒有聲音說出時間之魅
只有黑澀的沉默，從蒼穹覆蓋大地
六
我沿著這歷史的中軸
登上三百九十二級感性的臺階
正當(dāng)我跨入殿堂之際
身后的云層突然分開一道裂縫
一束陽光正好照亮你的面容
令一切細部都變得清晰起來
似乎，你微微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這高處等什么
但你的從容，你高聳的名望
讓我想到夢的庇護者
應(yīng)該有漢白玉的光澤
在庇護一個凡人的夢想時
應(yīng)該是堅實，而溫潤的
從過去的背面到此刻，乃至未來
時代舞臺上角色轉(zhuǎn)換著的
轟轟烈烈的綺夢
無非自天國落入塵埃的演繹
成就著一個個幻境，一個個懸念
就像這再次接續(xù)的魔雨
適時落在我的意識核心
在走下臺階的路上
這個幼兒園小班的女孩
歡歡喜喜，蹦蹦跳跳的走著
她的舉手投足，伴著夢的呼吸
而我不知道我所在的真實
是在她的夢里，還是夢外
似有一陣蒼茫從我心頭浸出
與雨水交融為一體
七
梅雨向太陽四面出擊
令算法無可捉摸。就像
詩歌與AI的關(guān)系游移不定
整個六月的肌體被白色血液
和墨色血液共同侵蝕
投射情欲的城市已是憋悶難耐
受濕熱感染，新神靈、新仙女
和新英雄皆隱身于櫥窗
不再游蕩街衢和公園
鉛云神出鬼沒，驅(qū)迫眾學(xué)子的
蝴蝶夢。碧綠的香樟樹
愈發(fā)傷心碧地換來晝長夜短
聚焦于天氣圖與靈魂安寧的
是轟炸機，和導(dǎo)彈正越過國境線
編織歸天符號，和火獄代碼
眾妙之門的遠方不遠，近處不近
低緯度的心肺在復(fù)活天國的說辭中
已完全徹底腐爛發(fā)臭
我乘坐的航班在雷電中的猛烈一顛
這兒，無法沖出機艙的尖叫
不包含那白云翻涌的親近
2015年6月于浙江義烏
臉譜商店
一排排迎向正午的門臉
強光令它們格外炫目
這足夠傳達圖像的含義
被這辰光帶入，一個個檢視著
我想要尋找一張面孔
一張屬于自己的，真實的面孔
煥彩。各種象征，各自陶醉
表情繁復(fù)，整體抽象
我看得越清楚，離自己越遠
迷醉的非我，繪制葫蘆馬勺
約定紋飾在一個共通尺度
宛如一個個內(nèi)置的迷宮
這里面孔的游戲
索繞于快樂的符號
朝向玄幻的民俗，和歷史
店家說它們標(biāo)記了人
可我看來卻是與人分離的象征
受時間溢出的眩惑牽引
我感到眼花，喉嚨干澀
然后窒息了片刻
然后吞下一口唾液
2025.5.25
圣水墨
——悼島子先生
用水墨和著血素，把最深的
黑暗點亮。在宣紙上舉起
流淚的燭火，和雅歌
讓地平線上顫動的棱角畢現(xiàn)的金太陽
移進彌散光暈的瞳孔
聯(lián)接一切愛的饑餓，和困頓
而巨大的文明廢墟高聳，令陷入
十字架上痙攣的，閃電的拷問
只在一個人心靈的圖譜
顯示。最后的天使如秘密征兆
如時空，及語言的吸力
在注滿思的氣息中浮現(xiàn)
確言之，在被渾沌裹挾的世代
沒有逃離感受的道路
傳諸久遠的鹽在血液中
全神貫注地凝視那傳諸久遠的孤獨
孤獨，已盡力成就另一世界的回響
一一被應(yīng)許的天國之思
2025，9，5
孫謙，出生與生活在青銅器之鄉(xiāng)陜西寶雞，上個世紀(jì)八十年代初涉足現(xiàn)代詩寫作。出版詩集《風(fēng)骨之書》，《新月和它的反光》《人馬座升空》等多部。晚近致力于中國伊斯蘭神性本體詩學(xué)的建構(gòu)，著有《蘇菲絕唱——穆斯林三部曲》。曾獲臺灣藍星詩刊“屈原詩獎” 北京文藝網(wǎng)國際詩歌獎，天鐸長詩獎等獎項。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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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9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