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唯一的電器——收音機(jī)，干電池也沒電了，打開，根本聽不清，只有沙啞的聲音，只好關(guān)掉。早早地上床休息。第二天一早，吃過油鹽炒剩飯，父親早已給我裝上了大約三十斤米，還遞給我兩元錢，是父親用大麥換的，我們那里全是旱田，不種水稻，還有一罐頭瓶子鄭場豆豉。聽父親說，是二姐送過來的，我有三個姐姐，一個弟弟，姐姐們都出嫁了，弟弟失學(xué)在家，這幾天到三姐家?guī)兔ψ鍪氯チ恕?/div>
我背上米、咸菜又要跋涉二十多里路返校了。父親要送我，我謝絕了，因為父親沒有膠套鞋。這天是個好天氣，居然出太陽了，厚厚的雪層表面開始融化，屋檐上一排排的泠鉤子（冰柱）像倒立的竹筍，開始向下滴水。只見父親從灶門口拿出昨晚用柴灶里的余燼烤干了的布靴遞給我，我不忍心接，因為此時父親的腳上只穿著一雙破舊的布鞋。父親對我說：“你二姐正在幫我做棉靴，這兩天就要做好，你在學(xué)校里上課，一坐半天，身從腳下寒！家里總比學(xué)校里暖和，你要好好讀書！”我只好接過這雙帶著父親體溫的土布靴，眼含淚水，步行三個多小時才返回了學(xué)?！旄咧小?/div>
（二）雅稱翁鞋
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剛回到學(xué)校宿舍，因為是星期天，不上課，沒回家的兩個同學(xué)在寢室里蹦蹦跳跳，原來也是和我一樣衣著單薄，腳下穿著布鞋，只好運動取暖。另一個剛從胡場返校的閔小軍同學(xué)，比我早一點返校，剛用竹殼暖水瓶里剩下的一點溫水和肥皂洗了頭發(fā)還有腳，看我回來，就對我說：“厚鋒，幫我把窗戶邊的翁孩遞過來”，我真的是聽得懵了，不知道“翁孩”是何物，又不好意思問，連忙遞過繩子上搭著的枕巾，我以為他要用干枕巾擦剛洗過的頭發(fā)。弄得他哈哈大笑起來，另外兩個同學(xué)和我一樣都是鄭場的，也不知“翁孩”是什么東西，弄得我們幾個摸頭不知腦，好不尷尬。我們沔陽有的地方x和h不分，他口音濃，把“翁鞋”讀成了“翁孩”。但即便是“翁鞋”，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稱。原來胡場、袁市一帶的方言，把棉靴叫“翁鞋”，果然“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我覺得好土好土。后來，我們同學(xué)高中畢業(yè)三十周年聚會，提起這件事，同學(xué)們依然捧腹大笑！
幾十年過后，我才知道：“翁鞋”這個名字出自《莊子.外物》篇：“翁之鞋則共履之，齊人之齊也。”相傳齊國有個叫翁的人，他做的鞋子非常暖和舒適，許多人都想穿他做的鞋子。于是翁的鞋子就成了眾人爭相追逐的對象。清朝翟灝《絮鞋》詩：“持將比翁鞋，品制較精匝。”原來，唐宋以前，中原沒有棉花，做的布鞋，布靴一般用麻布、葛布，靴子的填充物用元寶草，稻草，麻絲或蘆葦絮等，較粗糙，也不甚保暖。宋朝以后，有了棉花，“北人冬月，履納棉絮，臃腫粗坌，謂之翁鞋。”但保暖效果好多了。原來，我以為很土很俗的稱呼，居然也有這么深厚高雅的背景，看來是我淺薄了！
（三）鞋里乾坤
沔陽老布鞋，擴(kuò)大一點，荊州老布鞋，歷史悠久，有著近兩、三千年歷史，只不過材質(zhì)不同，有用麻布、葛布、樹皮、絲綢等制作的，荊州博物館就收藏有西漢早期，鳳凰山168號漢墓出土的男性麻布鞋一雙，做工精細(xì)，保存的十分完好，（見插圖）。棉花傳入江漢平原大約在宋末元初，那時中國西北地區(qū)關(guān)中一帶已有廣泛種植，而南方則是從廣東、福建、云南等地逐步推廣到長江流域，與黃道婆有關(guān)。明朝時期，朱元璋在全國各地大力推廣，“棉布寸土皆有”，“織機(jī)十室必有”，得力于沔陽優(yōu)越的氣候地理條件，沔陽的棉花品質(zhì)好，產(chǎn)量高，成了重要的經(jīng)濟(jì)作物，沔陽也成了大宗商品及戰(zhàn)備物質(zhì)集散地，直到現(xiàn)在，我們仙桃市鄭場鎮(zhèn)連漁村，還是“湖北省棉花產(chǎn)業(yè)技術(shù)現(xiàn)代化創(chuàng)新示范基地”。得益于這些得天獨厚的條件，我袓上幾代人就開始種棉、紡花、織布、臘染布匹，我母親尤其精通。五、六、七十年代，我母親冬日閑瑕里日織土布一丈余，直到八十年代末期，家里還保留有母親用過的紡花車、織布機(jī)、染色和沒有染色的土棉布。母親也很會做布鞋、剪紙、繡花。幾個姐姐也有稟賦遺傳，做的布鞋，布靴，樣式新穎，質(zhì)量上乘。
布鞋雖小乾坤大，要準(zhǔn)備很長的時間，經(jīng)歷十多道工序。下面就來談一談。
那時要做一雙布鞋、布靴，不像現(xiàn)在拿錢或徽信在網(wǎng)上拼多多就可以隨便買。要有物質(zhì)基礎(chǔ)，我母親去世早，我一定穿過母親為我制作的嬰鞋，童鞋，那種溫柔是沉浸在骨子里的記憶，一旦喚醒，終生難忘！因為年幼，記憶有些模糊了！我更記得三個姐姐為我們父子制作棉鞋、棉靴的場景。
（四）制鞋工序
先要有錢買布料。我上十歲起就和一班同齡的孩子，星期六、星期天就去打知鳥殼、挖半夏、掏西瓜籽、折柳條、撿拾廢品。賣得的一點錢，除了自己買文具，筆、本子、草稿紙，剩下的基本上就是交給大姐二姐，買布料針線，為我和弟弟做鞋。
第一步：配鞋層子。就是把破布，麻布洗凈，熬一鍋漿糊，加元寶席子，一層一層在門板上糊起來，一般是三層左右，然后在太陽底下曬干，揭下備用。元寶席子草是一種水生植物，用之編織而成元寶席，近三十年不見有賣了，純天然的，透氣。后來沒有元寶席子草，就用九層鞋層子剪成鞋底，但不透氣，穿著不舒服。
第二步：剪鞋樣。就是根據(jù)腳的大小，量尺碼，用硬紙盒，一般是條裝香煙包裝盒、餅干盒、各種包裝袋，甚至化肥袋，還有用雜志封面、結(jié)婚證書剪下來的，做成鞋樣子，靴樣子。
第三步：做鞋圈。將買來的布，一般是燈心絨布，裁剪下料，加上鞋層子，里子布剪好，滾邊，縫合，做成鞋圈。如果是靴子，則布里要絮上棉花，里子縫上針線防止棉花沉降，厚薄不均，還要加上襯底縫成一個整體，稱之為圈口。
第四步：納鞋底。最麻煩的是納靴底，將剪好的鞋層子，元寶席子，包布、滾邊、依次疊上，然后就用粗棉線（稱之為索子）千針萬線縫合在一起，那種用頂針用力穿透鞋底的力量，把握不好，甚至?xí)窖劬?。一針一針拉過鞋底的聲音，在我聽來，仿佛驢子推磨，一圈一圈轉(zhuǎn)過的嗚咽。
母親、大姐二姐三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為我們父子納鞋底的聲音是最美的聲音，比鋼琴彈奏還要動聽！
第五步：上鞋圈。將鞋底，鞋圈縫合在一起，這也是一個細(xì)活，狠活，針腳如果不一致，穿著就會不舒服。厚厚的鞋底加上鞋圈，需要借助頂針或鑷子，錐子才能完成，為了把線拉緊，母親和姐姐們手指頭，手指間都會有深深的勒痕，嚴(yán)重一點甚至?xí)粘鲅獊怼Ｔ谀侨缍沟挠蜔粝?，一針一線都閃耀著母性的光輝。雖然我母親去世的早，但三個姐姐給予了我們兩兄弟真摯的關(guān)愛！俗話說：“長兄如父！長姊如母！”，幾個姐姐們，我一生都記得你們對弟弟的恩情！
鞋靴做好后，還要安松緊帶、釘鞋眼、穿鞋帶、壯鞋楦，新鞋靴一般要做緊一點，第一次穿時，不容易穿上，還要借助鞋拔子！看著新做的鞋靴，穿上那怕夾腳，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對姐姐們也叫得更勤，更甜了！
（五）鞋藏文化
我至今還珍藏有幾個鞋樣本、幾雙老布鞋、靴，以及制作鞋子的鞋樣、鞋層子、大小鞋針、頂針、錐子、鑷子、棉線等。如果鞋子上要繡花，還需要彩色絲線、繡花針、竹繃子等。
下面讓我們一起看一看筆者收藏的與鞋文化有關(guān)的物品，尤其是鞋樣、鞋樣本、鞋樣畫，那是對美好生活，對親情、友情、愛情的追求和向往！青年女子談朋友了，要向男朋友及男方父母贈鞋；結(jié)婚之前，要準(zhǔn)備男方父母及未婚夫的婚鞋，有時候，婚姻好不好，順不順就看女子做的這雙鞋！弟妹上學(xué)了，母親、姐姐們要為他們做鞋。弟妹們，丈夫們要出遠(yuǎn)門了、參軍了、考上大學(xué)了、參加工作了，母親們，姐妹們也要為他們做鞋、做靴。女本柔弱、為母則剛、為姐則強(qiáng)！感謝普天下的母親們！姐妹們！是你們?yōu)橐粋€家庭，一個家族用柔弱的身材撐起了一片天！腳底鋪下了一條路！讓男人們能心情舒暢、滿溢親情、滿懷信心地走向遠(yuǎn)方！
（六）詩話鞋情
大家一定記得唐朝詩人孟郊的《游子吟》吧？
慈母手中線，
游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
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暉！
這雖然是寫慈母為遠(yuǎn)行的游子縫衣釘扣的一個小場景，但最能體現(xiàn)母性的慈愛！慈母為兒子，阿姊為阿弟千針萬縷做一雙棉布鞋、棉布靴又何嘗不是傾注了她們雙份的關(guān)愛之心呢？愿天下的母親們、姐妹們平安喜樂！健康幸福！愿天下的男子們穿著母親、姐妹們做的土布鞋勇闖四方，平步青云！雖然現(xiàn)在有各種各樣的鞋子可供選擇，也少有人再來做手工布鞋、靴了。商場里、網(wǎng)絡(luò)上鞋子琳瑯滿目，皮鞋、休閑鞋、運動鞋、旅游鞋……五花八門，但它們都缺少了親情、友情、愛情。缺少了文化的傳承。我還是希望我們沔陽的老布鞋，能和襄陽的老布鞋、北京的老布鞋一樣，永遠(yuǎn)的傳承下去！把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這一抹溫柔，世襲罔替地傳下去，直到永遠(yuǎn)！
最后讓我以綏寧作者向志平先生的七律《老棉鞋》作為結(jié)尾吧！
鞋底千針密密縫，
知兒步大怕磨空。
夾層厚重攜鄉(xiāng)土，
裹足歲寒勝火籠。
轉(zhuǎn)轉(zhuǎn)皆遺茲不舍，
感時復(fù)看色猶同。
即今值節(jié)青云著，
欲盡銜環(huán)覓昊穹！
2025.9.15于仙桃
【作者簡介】
彭厚鋒，男，仙桃九中高級教師，畢業(yè)于華中師范大學(xué)數(shù)學(xué)系。愛好紅色收藏，曾在仙桃市舉辦過毛主席像章和紅色票證展覽，《湖北日報》，《仙桃日報》，仙桃電視臺，仙桃網(wǎng)曾予以專題報道。系收藏協(xié)會會員。教育學(xué)會會員，市高考備考先進(jìn)個人，優(yōu)秀班主任，優(yōu)質(zhì)課比武壹等獎，德育論文一等獎，發(fā)表數(shù)學(xué)論文多篇。業(yè)余愛好文學(xué)，在《語文百關(guān)通》、《老鄉(xiāng)問吧》、《中華大學(xué)語文網(wǎng)》發(fā)表詩文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