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成都
——北斗柱下聽仙語
作者/重陽
成都的西隅，兩公里半徑內(nèi)，杜甫草堂、浣花溪公園、省博物院、散花樓、琴臺路、文化公園、青羊?qū)m、少年宮、武侯祠、錦里、寬窄巷子等景點(diǎn)皆集中于此，古今交錯如織錦。我常徒步丈量這里，邊走邊思，每一步都踏在千年文脈上。錦江畔三根兀立的紅砂石柱，每每令我駐足——它們靜默如偈，風(fēng)化如史，在車水馬龍的一環(huán)路旁，守護(hù)一段幾近湮沒的仙家往事。
三根紅沙石柱呈“品”字而立，最高者三米還多，有接通天地之氣勢。紅砂巖表面已被時(shí)光啃噬出蜂窩狀的傷痕，只有西側(cè)一面上還能分辨出“上玉皇本行集經(jīng)”七字，筆勢遒勁，恍見道人鐵指力透石背之功夫。我忽憶起舊日臨帖時(shí)，曾臨過趙孟頫小楷《高上玉皇本行集經(jīng)》——原來這石柱前確應(yīng)有“高”字，現(xiàn)在湮沒了，這似乎正合道門秘法——總要缺那一訣，更教人頓生尋幽探微之心。
地面立著一塊簡介牌，大意是：這三根石柱為清代青羊?qū)m門首“北斗七星柱”的遺物。清代道士按北斗形制立柱七根，成“七星陣列”，有鎮(zhèn)地脈、伏邪魔、克水患之大用。道教歷來崇尚北斗七星君，說他掌管著人間生死福禍。想當(dāng)年法陣初成時(shí)，一定是香繚符飛，道士踏罡步斗，將百姓祈愿凝于石柱。特殊年代“破四舊”時(shí)，石柱被推入河道。1997年，府南河改造清理，發(fā)掘出來三根石柱，重立于現(xiàn)址。想那個(gè)年代，七星柱被推入江中時(shí)的轟然水花，該是怎樣的道消魔長？簡介說三根石柱高度分別為2.59米、3.77米、3.89米，這數(shù)字，定是暗合天地術(shù)數(shù)，我等愚人哪能知其究竟。石柱沉水四十載，唯有這三根，或許反而得了水精滋潤，不肯隨波而去。重見天日后立于此處，繼續(xù)護(hù)佑著錦江兩岸。
對岸，隔江與趙渭濱墓相望。抗日將領(lǐng)忠魂與道教法柱隔水相守，恰似陰陽互濟(jì)，仙凡對話。江風(fēng)過處，恍惚聽見昔日望仙橋上的喧嘩——“二月間，會神仙”，成都老少聚此憑欄，祈盼著能窺見云中仙袂。如今橋已不存，唯余“望仙場”這個(gè)地名，如道場殘符，飄零在市井煙火里。
撫柱細(xì)觀，蘑菇狀柱頭圓鈍如未綻之蓮苞。我常于黃昏至此，看車燈流光掠過石柱滄桑的表面?，F(xiàn)代都市霓虹與古代法物在此奇異交融，恍見道士青袍與西裝革履擦肩而過。附近青羊?qū)m鐘聲傳來，文化公園的笑語飄至，琴臺路的火鍋味入鼻，竟不覺違和。成都之妙，正在于此——千年道脈從未斷絕，只是化入茶香牌局火鍋味，變作閑庭信步時(shí)的偶一抬眼。
三根殘柱旁，時(shí)常能見到老者靜坐垂釣，恍若姜尚再世，在這神仙都會，誰又不是大隱于市的修道之人？忽然悟到：這三根殘柱，恰似北斗七星中最亮的“天樞、天璇、天璣”三星?？v然其余四星隱沒了，有這三光引路，仍可辨清仙凡之界。每次駐足凝望，仿佛能聽見石柱無聲誦經(jīng)——不是超度亡魂，而是度化這浮躁人間。唯愿北斗星光永照錦江，讓這座城永遠(yuǎn)保有聚仙氣而問道的從容。
（2025.09.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