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楊梅在出嫁的季節(jié)
——給二十年后仍停在檐下的那場春雨
文/賀豐
我用冰糖做聘禮，溫一壺楊梅酒
壺是那年你走后，紫砂壺底沉著的雪
化成的第一口春水
冰糖是去年你指紋結(jié)成的霜
一粒粒，在暗夜里自己輕輕喊疼
楊梅們提著小小的紅燈籠
從山脊的酸澀里翻山而來
像把二十年未說完的半句話
一顆顆含進果肉
讓舌尖一碰就滲出
比雨聲更輕的嘆息
我舉杯，先敬窗外每天經(jīng)過的公交——
它仍撐著一把無形的傘
把半邊肩留在潮濕的座位上
像那年你把傘往我這邊傾
把自己傾成一句
來不及干透的“來日方長”
第二杯敬檐角，
那滴終于落下的雨——
它替我把“牽掛”說出口
卻在半空被風咬斷
碎成楊梅表面微微發(fā)抖的霜粉
第三杯敬我自己
敬我年年多燒的半爐炭
敬我把茶涼的時刻
反復溫成酒
敬我守著一壺滾沸的沉默
像守著一顆
不肯腐爛的核
楊梅在出嫁的季節(jié)
把酸澀別進我的齒齦
把甜留在你
或許仍空著的杯底
我掀開壺蓋——
霧氣一下子撲到窗紙上
像誰終于回來
先敲三下生銹的門軸
再笑著抖落傘沿的水
“你看，楊梅沾了舊春雨，
才夠紅，就像我遇見你?！?/p>
2025—9—16
2、九·一八，數(shù)字里的血與火
九·一八
不是日歷上
可以輕輕翻過的
三個數(shù)字
它是 1931 年的秋風
被彈片撕碎后
落在東北黑土地上的
第一滴血
那天凌晨
柳條湖的軌道
被魔鬼的炸藥掰彎
“轟”的一聲
把那些年的黑夜
提前塞進中國人的眼眶
北大營的槍聲
比雞鳴更早比正義更響
30 萬東北軍
被“不抵抗”三個字綁住手腳
只能眼睜睜看著
沈陽城像一枚熟透的蘋果
被蛀蟲咬穿核心
一夜之間東北三省
在地圖上被改寫顏色
從高粱紅變成硝煙灰
從大豆的金變成流亡的黑
你們聽見了嗎
松花江在哭黑龍江在哭
長白山把額頭抵在雪里
憋住一聲“疼”
從此
“滿洲國”是強加的鐐銬
“亡國奴”是新鮮的稱呼
日本教科書把侵略
翻譯成“進入”
卻把 3000 萬東北同胞
翻譯成沉默的腳注
數(shù)字開始繁殖
平頂山——
400 戶村民被機槍趕進深坑
血肉與黃土攪拌
成為日本“肅正”的第一批混凝土
731——
把活人寫成“原木”
把母愛寫成實驗報告
把冬天寫成零下 40℃ 的活體冷凍
南京——30 萬
把“九·一八”的傷口
從東北拉到長江
讓中國的日歷一整年
都滴著新鮮的血
數(shù)字也會反擊
楊靖宇胃里只有草根與棉絮
卻比敵人的牛排更有骨氣
趙一曼寫給兒子的家書
被彈孔烙成蜂窩
卻還在說母親不用千言萬語
教育你，用實際行動
八女投江的背影
把烏斯渾河
染成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14 年
5000 多個黑夜
黑到可以吞下整個童年
卻吞不下一首《松花江上》
唱到西安唱到重慶
唱到每一個
失去炕頭、失去高粱地
失去乳名的東北孩子
把眼淚唱成火藥
把火藥唱成
1945 年 8 月長春天空上
那朵蘑菇狀的黎明
今天
2025 年 9 月 18 日
沈陽
殘歷碑上的彈孔
仍像 十四億只眼睛
盯著我們
9 點 18 分
警報升起
不是挽歌
是鋼釘
把記憶釘進耳膜
告訴每一顆低頭刷手機的心
遺忘就是第二次淪陷
數(shù)字不會老去老去的是我們
如果今天
我們把“九·一八”
簡化成一條
只有表情包的朋友圈
那么明天
就會有新的數(shù)字新的爆炸
新的亡國奴
在另一個時區(qū)等著被翻譯
所以，請把警報翻譯成心跳
把歷史翻譯成此刻
把 94 年前的那一滴血翻譯成
我們掌心的溫度
去握緊去傳遞
去告訴每一個還在沉默的黑夜
中國
早已把“不抵抗”扔進垃圾堆
但“不遺忘”
是我們
自己寫進憲法的隱形條款
九·一八不是過去
是過去在凝視未來
它問我們
如果戰(zhàn)爭再次來臨
你
敢不敢
像楊靖宇一樣
把草根咀嚼成火藥去復仇
2025—9—18
3、斷橋情思
文/賀豐
撐著油紙傘走過斷橋
獨自彷徨在悠長的情緣
何以再續(xù)
月光泛起漣漪
又是誰在今夜垂釣愛情
橋上煙雨朦朧似是往昔夢回
那傘下相依的身影
早已隨風而逝
只留下斑駁的歲月
訴說著無盡的思念
柳絲輕拂水面攪動一池清愁
斷橋依舊
卻尋不見那熟悉的溫柔
是誰在橋的那端
輕聲吟唱著昔日歌謠
讓這斷橋
成了心中永遠不可碰觸的傷
月色如水洗滌著斷橋的傷痛
可那逝去的愛卻再也無法觸及
見證了開始也目睹了分離
如今只剩下
在這橋上徘徊的執(zhí)念
或許，愛情本就如這斷橋
有它的殘缺與遺憾
但那份深情
卻永遠鐫刻在心底
即使時光焚燒鍛打也無法徹底抹去
2025—9—18
4、紅柳
玉門關(guān)外沒有春風
只有砂礫磨亮的月光
把自己插進鹽堿地
像插下一枚不許倒伏的旗幟
用一截鐵色枝干
挑起整座荒原的愛戀
而你的根系卻在黑暗里
點燃一條通往圣潔的路
把地底最潮濕的部分
攥成一顆不肯干涸的心
于是
每一次呼吸都帶愛
每一次抬頭都帶血
你把疼痛熬成胭脂
一寸寸染紅自己的骨頭
也曾有人從此經(jīng)過
戍卒、駝隊、流放的詩人都借你
拴過馬，系過夕陽
甚至折下一枝
塞進懷里的鄉(xiāng)愁
你從不說話
只在被折斷的傷口
分泌乳白的淚
風干成愛的琥珀
里面凝固著
一座回不去村口的回聲
今夜，北斗高懸
你獨自站在關(guān)口
不為等春風
只為等那聲馬蹄等它把塵土掀起
一如掀起浪漫的紅色蓋頭
等它把你的紅
認成一盞不滅的燈
認成地理坐標上最柔軟的問候
如果黎明遲遲不來
你就把枝葉舉得更高
讓風把每一根細條
吹成燃燒的引線
引爆整片荒原的沉默
那一刻我明白了
關(guān)外最倔強的表白
是把相思寫成血色的浪漫
是把等待站成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憧憬
2025—9—17
【作者簡介】：
賀豐，詩人，作家，詞作者。西安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19歲開始在全國各大期刊發(fā)表作品。后從事廣告創(chuàng)意、劇本研發(fā)。詩歌作品在《詩刊》、《星星》、《青年詩人》、《延河》、《航天文藝》等大型文學期刊發(fā)表。出版過詩集《寂寞天使》，發(fā)表詞作一千余首。詩歌詞作多次獲獎。2001年開始從事影視工作，現(xiàn)為編劇兼導演。
生活多一些詩意，日子多一份愜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