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創(chuàng)自投
文/吳萬瑞
陳列的灰燼
銀幕暗下去時,風從1938年的雪縫里鉆出來
帶著福爾馬林的苦味,裹住我攥緊的手
前排老人的咳嗽聲很輕,像凍裂的試管
在黑暗里,慢慢滲出透明的血
他們曾是田埂上追蝴蝶的孩子
是灶前揉面團的母親,是把家書折成船的士兵
直到鐵門在身后焊死,白大褂遮住所有面孔
“實驗材料”的編號,代替了他們的名字
有人被綁在冰冷的手術臺上
看自己的內(nèi)臟,被當作標本裝進玻璃罐
有人在密閉的鐵艙里,數(shù)著秒等毒氣漫上來
他們的尖叫被儀器的蜂鳴吞掉
最后連骨頭,都成了細菌培養(yǎng)皿的養(yǎng)料
雪落在731的屋頂時,是黑色的
每一片雪花都記得,那些被活體解剖的清晨
手術刀劃開皮膚的聲音,比寒風更刺骨
嬰兒的啼哭被悶在消毒布里
孕婦的腹部,隆起的不是希望,是待解剖的“實驗體”
有個護士偷偷藏起一支鋼筆
在死者的衣角,寫下“我叫王秀蘭”
后來這支筆被埋在凍土下
長出的草,每片葉子都刻著“回家”
銀幕亮起來時,我看見那些編號
在片尾字幕里,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名字
像被雨水打濕的墓碑,歪歪扭扭
老人用袖口擦眼睛,他的手在抖
仿佛捧著的,是當年沒來得及掩埋的骨灰
走出影院,陽光很暖
孩子們在廣場上追著風箏跑
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裹著糖霜的甜
我忽然不敢用力呼吸
怕驚擾了那些,沒能等到春天的靈魂
他們本該在田埂上種稻子
在燈下縫棉襖,聽孫子喊“爺爺”
他們本該有墓碑,有名字,有后人祭拜
而不是被鎖在歷史的檔案里
被某些人,用“研究”兩個字輕輕掩蓋
風又吹過來,帶著爆米花的香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票根
上面的日期,離1945年很遠
離那些黑色的雪,卻很近
很近
我們記住的,不是仇恨
是那些在苦難里,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疼”
是那個護士藏起的鋼筆,是衣角的名字
是每一片黑色的雪花,每一聲被吞掉的尖叫
是“落后就要挨打”的警鐘
在歲月里,一遍遍地敲
此刻,廣場上的風箏飛得很高
線攥在孩子手里,像攥著整個春天
我想告訴那些逝去的靈魂
你們沒見過的陽光,我們替你們曬著
你們沒等到的和平,我們替你們守著
那些刻在骨頭里的罪證
我們會像守護火種一樣
永遠,永遠攥在手里
雪會融化,但黑色的記憶不會
玻璃罐會破碎,但標本里的血不會干
那些編號終會變成名字
那些名字終會回到故鄉(xiāng)
而我們,會帶著這些記憶走下去
在春天里種稻子,在燈下寫故事
告訴每個孩子
有一群人,曾用生命
把黑暗,擋在了他們的光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