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染紅的烽火愛情
陳業(yè)冰
2019年6月18日，筆者第五次拜訪了97歲的紅色報人——原《大眾日報》社副社長方正老先生，不僅更詳細了解了抗戰(zhàn)時期《泰山時報》的曲折發(fā)展歷程，還了解了他和夫人王慶芬一段烽火硝煙里的愛情故事。
1922年6月，方正出生在兗州城里，父親在鹽務局工作，母親是中醫(yī)。1937年冬，他從濟寧中西中學畢業(yè)。1939年春，在姑姑家表哥的影響引導下，從老家到泰北參加抗日工作，被組織安排在泰山區(qū)地委宣傳部做宣傳文秘工作。同年12月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
離家后不久，母親托二姨給方正介紹了個對象，是兗州城三里井人，名叫王慶芬，小學文化。9月份，表哥從兗州捎來父親的親筆信，信上說：“你參加抗日工作沒有錯，但我就你一個兒子，男大當婚，親事我替你做主了。成親的日子是農(nóng)歷十月初十，望你能按時回來成親。”方正明白父親的意思是怕他戰(zhàn)死沙場斷了香火，認為父親這樣做也合乎情理，就請了七天假回兗州。表哥也請假陪他回去。
一路上風餐露宿，整整走了三天，到家時已是十月初十傍晚。一家人早等急了，良辰吉日不能錯過，當晚兩人就拜堂成親入了洞房?？煞秸菚r候還是個17歲的大孩子，慶芬只有15歲。二人就在炕沿上傻坐了一夜，他連她的紅蓋頭也沒取下來。早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他隱約看到她羞答答低著頭，像不經(jīng)意地瞟了他幾眼。他感覺她模樣還不錯，只是沒有仔細看清她的全貌。這時表哥來催他啟程，說晚了就趕不到了，部隊紀律嚴明，七天假是不能超期的。盡管爹娘很不情愿也只好作別。
1941年秋，方正被派到《泰山時報》當戰(zhàn)地記者，跟隨編輯部和泰山地委從泰北輾轉(zhuǎn)到了萊北地區(qū)。
1942年夏天，編輯部設在萊北雪野區(qū)的小樓村。編輯部宮達非主任從泰北出發(fā)回來，告訴方正一個讓他吃驚的消息，說他的妻子王慶芬在他剛離開泰北不久就找來了，要同他一起參加抗日。當?shù)攸h組織考慮到編輯部跟地委無固定駐地，一個女孩子去了也不好安排，只好暫時安排她在馬踏區(qū)做婦救會工作。沒想到她工作非常出色，時間不長就成了區(qū)婦救會會長，發(fā)動群眾做軍鞋，破除封建迷信，站崗放哨，組織群眾堅壁清野反掃蕩。
得知這些，方正非常激動，這使他重新認識了妻子王慶芬。他連夜寫了一首表達愛慕之情的詩，托戰(zhàn)時郵局送報的同志捎去：“春風捎去一片云彩，
那是我對你深深的愛。
天邊飄來一片云彩，
我知道那是你對我的情懷。
為了我你遠離家園，
為了抗戰(zhàn)你洗滌塵埃。
我愛你——共同的理想和追求。
我愛你——夫唱婦隨譜寫的精彩。
抗日的戰(zhàn)火中你照顧好自己，
艱苦的歲月里你舒展開心懷。
待到我們相見的時侯，
我要對你真誠地表白。
等到小鬼子敗亡之日，
我定為你獻上燦爛的花海?！?/span>
自此之后，二人便書信往來，相互鼓勵，共同進步，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戀愛。
1942年秋，《泰山時報》印刷廠住在茶業(yè)區(qū)上王莊村范金明家，報社編輯部人員則跟隨地委隨機移動。10月17日清晨，泰山地委、專署、軍分區(qū)以及教導隊共計600余人，在向東去淄川轉(zhuǎn)移途徑吉山村時，被5000日偽軍包圍，300余人壯烈犧牲，編輯部6名骨干為國捐軀。方正等5名幸存人員，在地委宣傳部長高啟云帶領下轉(zhuǎn)移到上王莊村的印刷廠。10月18日，吉山戰(zhàn)斗發(fā)生后的第二天，房東范金明為同志們殺羊接風壓驚。在排隊領取羊肉、羊湯時，方正發(fā)現(xiàn)在他前面有一位穿著破爛男裝的女同志，方正便問：“女同志，你是哪個單位的？以前怎么沒見過你呢？”她說：“俺從泰北來，來找一個人，可他可能已經(jīng)犧牲了?！闭f著說著抽泣起來。方正一聽口音像是兗州人，聲音像是在哪兒聽過，急忙問：“你找誰??？”“找俺丈夫。”“你丈夫是誰？”“俺丈夫叫方正?！薄拔揖褪欠秸?！”她抬起頭仔細打量方正，隨即一臉驚喜，“你真是方正，你還活著！我可找到你了?！彼偷負湓诜秸膽牙飭鑶璧卮罂奁饋?。
回到范家的住處，王慶芬把這次來的經(jīng)過詳詳細細地說給方正聽。
原來，1942年10月初，日偽軍對泰北地區(qū)進行拉網(wǎng)式“掃蕩”。當?shù)攸h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大部分同志躲進了大山里。在慌忙撤退時，為了引開一隊偽軍的追擊，王慶芬開槍向敵人射擊，然后一個人向東北方跑去。敵人隨之追來，仗著對當?shù)氐匦问煜ぃ跇淠镜难谧o下爬上一個小山梁，把僅有的一枚手榴彈扔向敵人，趁機翻山而去，一口氣跑出幾十里地，直到天黑了下來。她想到萊北找方正，知道方正在萊北茶業(yè)區(qū)一帶，可又不知道具體位置，只好順著泰山山脈向東走。第二天傍晚，在香山區(qū)一座大山前遇到一戶人家，她向前借宿。那大伯是個熱心人，讓大娘做飯給她吃。第二天天不亮她便動身啟程，為了安全，大伯把兒子的一身舊衣服讓她換上，又讓她把臉上涂抹些草木灰。
沿著泰萊山脈和泰萊平原接壤的丘陵東行，天黑前，王慶芬被南北走向的大山擋住了。一打聽是和莊區(qū)地界，茶業(yè)區(qū)在此正北，要翻過幾座大山才能到。她乞討了四五家，總算吃了個半飽。在一戶老人家借宿一夜，天未拂曉便又啟程上路。
這一帶根本沒有路，只有朝著北方扯荊拔棘，翻山越嶺。眼看太陽又要西斜，就發(fā)現(xiàn)山下樹林掩映中隱約可見一個不大的村落，她加快了步伐。突然間，兩只狼伸著長舌，半蹲在地上擋住了去路。她迅速從懷里掏出駁殼槍朝天放了一槍，兩只狼悻悻離去。她急忙向山下跑去。正跑著，前面樹林里突然冒出五六個人來，端著槍圍住她齊聲喊道：“別動，把槍放下！”她見是民兵模樣的人，便把槍扔了過去，跟著來人進了村。
來到村頭一個場院屋里，幾個人開始輪番審訊。當?shù)弥鯌c芬的丈夫是方正，領頭的李隊長驚喜地說：“我認識方正老師，他來俺村采訪過民兵鋤奸的事，還給各村的民兵隊長上過《論持久戰(zhàn)》的課。”李隊長答應馬上去打聽方正的下落。后來，王慶芬才知道，李隊長是茶業(yè)區(qū)宅科村的民兵隊長李常才。
晚上回來，李常才說：“俺去了一趟上王莊村，印刷廠的人說編輯部跟隨地委機關在劉白楊村。明天俺就送你到劉白楊。”
第二天天剛亮，就聽見村西槍炮聲大作，大約從村西的?？拼宓绞锾幍募酱?，到處聽到激烈的槍炮聲。
李常才緊急集合民兵打探情況。他率領十幾個人到達南坡峪，找到王慶芬時，她正在和民兵疏散隱蔽群眾。此時一民兵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說：“泰山軍分區(qū)司令部和教導隊被敵人包圍在了吉山峪，到處都是日偽軍。區(qū)聯(lián)防隊派人來通知各村，要保護好群眾，防備敵人燒殺各村?！崩畛２虐才挪糠置癖鴮⑷罕娹D(zhuǎn)移到南山峽谷的樹林中，自己帶領十幾個人去支援軍分區(qū)和教導隊。王慶芬也拔槍跟隨。李常才說：“你還是跟隨群眾轉(zhuǎn)移吧，事后我?guī)闳フ曳秸蠋??！蓖鯌c芬邊走邊說：“放心吧李隊長，我大小也參加過幾次戰(zhàn)斗，不會拖你們的后腿?！?/span>
他們剛到?？拼逦?，發(fā)現(xiàn)大批日偽軍繼續(xù)向西壓縮，戰(zhàn)場逐漸縮小。他們慌忙從敵人背后開槍。敵人好像知道背后開槍的是小股民兵武裝，只分出二十幾個偽軍調(diào)頭應對，其余大部隊繼續(xù)往西趕。于是十幾個民兵與二十幾個偽軍在桑科村西的河灘上展開激戰(zhàn)。不一會兒，民兵的子彈便打光了，李常才只好命令撤向東南峪，偽軍窮追而來。爬上一個小山坡，李常才命令副隊長帶領大部分民兵撤退，自己和另外兩個民兵留下來阻擊敵人。
王慶芬堅決要求留下來，李常才不同意，王慶芬把槍頂在胸口說：“我也是抗日戰(zhàn)士，我意已決，不然我就死給你們看。”李常才只好同意。這時敵人已經(jīng)爬上山來，密集的子彈射了過來，李常才猛地把王慶芬推倒在地，自己也隨之倒了下來。另兩名民兵把僅有的兩顆手榴彈投向敵人，炸倒了五六個，嚇壞了的偽軍向山下跑去。
王慶芬看李常才倒在地上沒有起來，趕忙上前去扶，卻發(fā)現(xiàn)鮮血從他后背涌出。她急忙用手按住槍眼。李常才用盡最后的力氣說：“沒用了，也沒幫你見到方老師，要……要靠你自己了，軍分區(qū)和教導隊遭敵包圍，兇多吉少……戰(zhàn)后去上王莊的印刷廠打聽，或許能找到……”說著頭一歪，在王慶芬的懷里閉上了眼睛。
王慶芬痛哭失聲，她讓兩名民兵照顧好李隊長尸身，自己則順著南山坡向西而去。借著樹木的掩護，她來到了吉山村的南山上，南山北面是戰(zhàn)斗最激烈的地方。槍聲漸漸停了下來，敵人在每一條山溝里搜索著。吉山村西南的河灘周圍橫七豎八躺滿了八路軍和日偽軍的尸體，河水被鮮血染紅了……敵人還在搜山，王慶芬只好往南翻過山梁躲了起來。等到天快黑時，敵人已經(jīng)全部撤走。她下山打探情況，向群眾打聽，終于找到了上王莊的印刷廠。經(jīng)理部主任燕益明接待了她，了解情況后說：“編輯部跟隨地委機關行動，據(jù)探大都犧牲了，到底有多少人生還現(xiàn)在還一概不知。我先安排你住下，一切等明天再說?！?/span>
燕主任派人帶她來到村東一戶人家。她一夜沒睡，腦海中總是閃現(xiàn)吉山村戰(zhàn)場的場面。就這樣以淚洗面到天亮，心灰意冷無心出門，直到燕主任派人來叫她吃飯與方正巧遇。
方正和王慶芬去上宅科村時，朝陽的山坡上一座新起的墳塋非常醒目，墓碑上清晰地寫著：抗日烈士李常才之墓。王慶芬趴在墳上放聲痛哭。以后的幾年里，每逢清明他們都會去為李常才掃墓。
陳業(yè)冰，男，1963年出生，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qū)茶業(yè)口鎮(zhèn)船廠村人。中國網(wǎng)絡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濟南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原濟南市簽約作家，《雪野》雜志主編。在省級及以上報刊、網(wǎng)站發(fā)表報告文學30余篇100余萬字，短篇小說15篇，散文50余篇，詩歌50余首。報告文學《赤誠大義房公訓》的發(fā)表，房公訓老人被評為2016年全國道德模范，受到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