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女教師
文/朱鴻
【編者按】朱鴻老師的《鄉(xiāng)村女教師》是一篇蘸著真摯情感寫就的紀實散文，沒有華麗辭藻的堆砌，卻以樸素的敘事、鮮活的細節(jié)，將鄉(xiāng)村教師劉佩的形象刻進讀者心里，更借這一形象叩問教育本質、呼喚人性溫暖，字里行間滿是動人的力量。文章的核心魅力，在于以 “小敘事” 承載 “大主題”。作者沒有用空泛的贊美定義劉佩，而是選取了四個典型的學生故事：榮姓男生的窘迫與被欺、“傻子”女生的被輕視與成長、初三男生的情感引導、彭姓女生的困境與劉佩的意識覺醒。這些故事并非簡單的“幫扶清單”，而是層層遞進——前三個故事展現(xiàn)劉佩的“本能善”，彭姓女生的故事則是關鍵轉折：從生王村“家徒四壁、屋內(nèi)養(yǎng)羊”的濁氣，到祖父“靠羊供學”的無奈，再到祖母“麻煩你照顧著點”的央求，不僅讓劉佩從“被動幫扶”轉向“主動守護”，更讓作者兩次落淚（聽演講時、寫祖母央求時），也讓“教師的價值”有了具象落點：不是“園丁”式的修剪（將學生視為“物”），而是以靈魂觸碰靈魂，用憐憫心守護生命的尊嚴。文中的細節(jié)描寫極具穿透力，是情感的“承重墻”。榮家“三個人一張塌陷的床”“連半片菜葉也沒有的慘白面條”，彭家 “毛坯房里的黃土地面”“混著羊糞與奶甜的濁氣”，祖母湊到車窗前的央求……這些細節(jié)沒有刻意煽情，卻讓鄉(xiāng)村的貧瘠、學生的困境變得可感可觸，也讓劉佩的“下手幫助”——給十元錢、買牙刷內(nèi)衣、教生理衛(wèi)生、爭取補助——顯得格外沉重與珍貴。她的“樸素內(nèi)斂”不是平庸，而是在困境中 “做實事”的踏實，正如文中所言：“像一滴水融進大海，一片葉墜入森林”，卻在“少之又少”的憐憫心中，成了“世間珍貴”。此外，作者的視角設計暗藏深意。以大學創(chuàng)意寫作課教師的身份切入，最初是為給學生找“有表達價值”的素材，卻在與學生“總體平淡”的反應對比中，帶出雙重思考：一方面是對當下年輕一代“情感感知力”的隱憂，另一方面是對“教育本質” 的追問——當作者強調(diào)“教師要有靈魂，要珍惜生命，具憐憫之心”，批判“視學生為物的園丁論” 與“帶邪的光環(huán)教師”時，劉佩的形象已超越“鄉(xiāng)村女教師”的個體，成為對所有教育者的啟示：教育的核心從不是知識的灌輸，而是對 “人” 的尊重與守護。整篇文章不寫宏大敘事，只聚焦“小人物”的“小善舉”，卻在字里行間溢出對人性的信任、對教育的期待。劉佩的“珍貴”，恰在于她在貧瘠與瑣碎中，守住了教育最本真的溫度——這種溫度，既是學生“健康成長、高貴活著”的光，也是讓讀者在冷漠世間感受到“人間值得”的暖。【編輯：紀昀清】
我做評委，聽了十六位各界杰出人士的演講，以給他們打分。唯一使我情感漂移，驀然落淚的，是鄉(xiāng)村女教師劉佩的事跡。
我在大學教創(chuàng)意寫作課，已經(jīng)八年。學生多怯寫作，怕文章寫不好。不僅是寫不好，幾乎是不會寫。沒有啃過大著，自己的文章里就難有妙品的神韻，這仿佛沒有吃過佳肴，自己的炒鍋里就難有饌玉的甘鮮一樣。應試教育的那種作文方法，損害了學生的思維。學生沒有觀察的習慣，也不懂體驗和感受對寫作的重要。久而久之，寫作的興趣就淡了。校園不乏文學社團，校園不出作家，蓋因此故。
為了讓學生有所心動，我便上下尋找，以覓得這個時代的風流倜儻之士。他們起碼是經(jīng)我驗證，其行狀讓我沉思，且具表達的價值。我延引他們，走進我的課堂。我請過部隊的無人機首席專家，路遙和陳忠實的研究專家，醫(yī)院的視障大夫，也請過出租車司機，著名作家的女兒。這些人來到我的課堂不是做報告的，他們僅僅是以寫作素材的擁有者和提供者出現(xiàn)的，只是學生采訪的對象。
效果還算明顯，非虛構文學作品不但寫出來了，且每屆學生皆有文章發(fā)表，這令我欣慰。
劉佩老師之所做，催我泣下，我以為這也會感動我的學生。他們年輕，青春之情盈盈欲滴，也許更易受到激發(fā)。通過西安市教育系統(tǒng)一位朋友，我聯(lián)系上劉老師，并邀她至課堂。
教學計劃通常是這樣的：進行采訪，接著學生構思作品，學生分享構思并彼此提出修改建議。我也一一評論，且提出建議以修改；接著用一周的時間完成作品；繼之展示作品，學生彼此再提出修改建議。我也予以評論，并進一步提出修改建議；接著收獲文章，我把成熟的作品推薦給報紙副刊，爭取學期結束之前公開發(fā)表。此為創(chuàng)意寫作課之成果矣！
照例， 桌子圍擺，學生、劉老師、兩位課代表跟我平等相坐。兩節(jié)課連上，其主要任務是掏出劉老師的德、功和言。我比學生經(jīng)驗豐富，也有示范一下的意思，當然是我先提問，且提問得多。學生后提問，提問的時候，他們常常是探究的神情，似乎進入了角色。但這一次，學生的反映卻總體平淡，文章寫竟，交給我，優(yōu)秀作品也寥寥無幾。
其出乎我的意外，因為以前的學生在這整個過程，不僅是興奮的，積極的，也必有優(yōu)秀作品紛呈。為什么情況如此呢？為什么不是我所想象的，學生深受感動，且情不自禁地表達呢？
劉老師是一位普通的人，個子不高，調(diào)子也不高，偏于樸素且內(nèi)斂。她的父母也都是普通的人，一個曾經(jīng)在國營的肉聯(lián)廠工作，一個曾經(jīng)在縣辦的紙袋廠工作，接到指示，需要下崗，也就下崗了。她從一所師范學院畢業(yè)，通過考試，至西安市高陵區(qū)灣子中學任教。她本想讀碩士研究生，且有云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只是經(jīng)濟乏力，自己放棄了。執(zhí)教是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其收入還可以幫助弟弟讀大學，她便選擇當了教師。教歷史，并做班主任。
西安市很大，不過它并非都像鐘樓周邊那樣繁華，也并非像曲江一帶那般闊氣。我嘗游灣子村，在我的視域里，四下盡是農(nóng)田和農(nóng)戶。計有八個村子，大約方圓十里的農(nóng)民子女皆在灣子中學求學。到底是鄉(xiāng)野，鄉(xiāng)野的一切品質悉在劉佩的學生身上有所反映。劉佩當老師逾十年，她一直盡心盡力地幫助一些可憐的孩子，希望他們健康成長，高貴地活著。
初一男生，榮姓。開學了，他每天都遲到，且連續(xù)數(shù)日交不上作業(yè)。劉老師便找他，以知其故。巧！她剛進教室，就看見一個女生飛起一腳，把此男生從椅子上蹬倒在地。他竟忍受著這個女生的暴力，沉默地爬了起來，呆立著。劉老師大喝一聲，意在遏止，女生回嘴道：“他能臭死我！”劉老師也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便掏出十元錢給他，讓他在鎮(zhèn)上的浴池洗一個澡。洗一個澡四元，所剩六元自己支配。這個男生仍沉默著，不過終于沒有忍住，低著頭哭了。
劉老師了解到，不僅有學生嫌棄他，甚至還有學生把剩飯扣其碗里讓他吃的。劉老師舉行班會，批評了一些學生的丑行，并循循善誘，鼓勵學生文明一些，互相體諒，互相支持。
幾天之后，劉老師至宋家窯村，到了這個男生家里。其窘?jīng)r讓她難過：孩子的母親患有精神分裂癥，父親要下地干活，他就得在家里守著母親。父親從田里回家，他才能上學。若不是自己看見，劉老師怎么也不敢相信，家里是如此之窮。三個人一張床，且塌陷為凹。三碗面條，連半片菜葉也沒有，慘白慘白的。她也明白了，自己所給的十元錢，學生都給了父親，是不舍得花四元洗一個澡的。
劉老師便向校領導匯報情況，以從政策上解決問題。經(jīng)過一番努力，這個男生獲得了補助。她叮嚀他：“在這個班上，有我罩著你，今后沒有誰再敢欺負你了。你也要注意衛(wèi)生，振作起來！”
有一個女生,是另一屆的，到了初一還不會寫自己的姓名，更不懂什么生理期衛(wèi)生。學生都喊她是傻子，她的小學同學也告訴劉老師，不必管她，因為小學老師從來就不管她。
劉老師竟相信了，也以傻子待之。掃地，拖地，遇到這樣的活動，她擔心跌跌撞撞，就讓她待在教室里。然而此女生會違令，也要掃地或拖地，她便跑出教室。她很認真，尤其是拖地，左一刷，右一刷，一刷接一刷，甚為干凈。劉老師覺得她并不笨，遂很困惑，想往這個孩子家里去，以求究竟。
此女生的家境算是殷實的，有樓房，有汽車，然而她的父親、母親和祖母，皆以她為賤，以她的弟弟為貴，因為她是女孩子。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女孩子么，要出嫁的，給她花錢有什么用！”遂從來不管她，什么也不管，其自生自長如院子里的一棵白楊樹。
然而劉老師心疼這個學生，便教她怎么有出息，怎么贏得尊重。除了教她努力學習之外，劉老師還給她買了牙刷和牙膏，教她刷牙；給她買了兩個盆子，教她洗臉并洗腳；給她買了兩雙鞋，教她一雙穿臟了，如何刷洗，如何曬干，又如何換別的一雙鞋；給她買了內(nèi)衣，并帶她洗澡。此女生實際上還是很聰明的，中學畢業(yè)，到了一家工廠打工，從而有勞有得，足以自立。
還有一個男生，已經(jīng)初三，學習頗為用功，但生存環(huán)境卻極糟。父親和母親數(shù)年打鬧，離婚了。父親娶了新歡，生了孩子，一家三口往南方去打工了。母親默然逃匿，難明其蹤。他被放棄了，遂只能跟著祖父過。這樣的變故是否會撕裂他的目光，讓他所認識的世界成為扭曲的，并影響他呢？
一天早晨，劉老師在學校門口值勤，突然注意到一輛汽車開來，停在了路旁。她發(fā)現(xiàn)開車的姑娘吻了一下這個男生，接著他下車，走過來，問候劉老師，進了校門，以準備上課。劉老師覺得蹊蹺，當然她也可以忽略，然而畢竟是自己的學生，終于不忍。
放學以后，劉老師開車送此男生回家。在路上，她問：“我看到今天一個姑娘開車送你上學了。”他笑了一下，無語。劉老師便叮嚀，男女交往，不要傷害自己，也不要傷害女性。女性易于傷害，所以要有負責的意識。這個男生仍是無語，劉老師問： “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了吧？”他點了點頭。
半年以后，劉老師得到消息，這個男生跟班上的一個女生似乎戀愛了，遂覺得自己要掌握一些情況。此男生還誠懇，承認自己跟開車送他的那個姑娘分手了。劉老師就囑咐他，中學階段，即使有了感情也要有度，過度招禍呢！劉老師又提醒班上那個女生，感情是自然而然的，它沒有錯，不過你要有一個底線，不能破，不然悔之晚矣！此女生平靜著臉，不言。劉老師問：“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了吧！”她點了點頭。
劉老師感到欣慰的是，這兩個孩子都考上了高中，到明年將考大學。
在邏輯上，凡有一定的智力，并通過一定的途徑學習，達到一定程度的學歷，且取得了教師資格證，都可以當教師。在事實上，也是如此。然而教師不是木匠，不是車床工，也不是什么園丁。認為一個教師是園丁，是辛勤的園丁，并非一種褒獎，恰恰相反，它視學生為物，視教師的勞動是剪刀對草、對花和對樹的勞動。實際上學生是生命，是一種在身體中蘊涵著靈魂的生命。這不僅要求教師要有知識和技巧，更重要的是教師要有靈魂，要珍惜生命，具憐憫之心。然而有的教師看起來并無靈魂，有的老師仿佛帶著邪，即使光環(huán)重重，也遮不住其邪。正因為這樣，我不看重一個教師所謂的榮譽稱號，我看重一個教師如何對待學生中的弱者、殘疾者及悲慘者。我一直如此思考，劉佩的所做，對我的思考顯然是一個促進。
在物質上和精神上幫助應該幫助的學生，并不是劉佩從來就有的意識。也許在她的腦海里也存在著這種意識，不過它或是沉睡的，需要一個契機喚起它。一旦喚起，劉佩將視幫助應該幫助的學生為一種自覺的行動。
大約是2014年深秋，她在教室為學生打飯。雖然是鄉(xiāng)村中學，午餐還是提供的，這也是一種社會進步。老師持勺打飯，是想盡量公正。善惡之滋蕃，不分老幼，也不分男女。少男少女，也難免會有一顆歹心，所以強調(diào)道德固然必要，不過以制度限隔歹心也是必要的。劉老師自己打飯，就是在防止出現(xiàn)一些有意或無意的偏差。正是在打飯之際，劉老師覺察到一個特殊的女生。
初一，只有性格鮮明或學習居于兩極的學生，才會給老師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個女生的成績徘徊于中游，看起來白凈，也溫順，平?？偸枪怨缘鬲毺幰挥?。
她端著碗，排隊而來。她把碗伸給劉老師，隨著身子靠近，一股濃重的氣味竟使劉老師感到一種襲擊。十年以后，劉老師在我的課堂上說：“體味、頭發(fā)的油味和不知道什么東西的氣味渾雜一起，迎面撲來，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span>
不過劉老師也記住了這個孩子，其姓彭。劉老師打算往她家里去，以了解她的衛(wèi)生狀態(tài)為什么如此異常。鄉(xiāng)村學生比不上城里學生的衛(wèi)生，然而這個孩子的衛(wèi)生狀態(tài)完全是特殊的。有一天下午，放學以后，大約五點左右，劉老師開車進了生王村。她再三敲門，此女生的祖母才開了門。隨著一聲合頁轉動，沉厚的濁氣風似的吹過來，幾乎給了劉老師一種壓力。她的學生出去了，其祖母便迎接劉老師屋里坐。
劉老師注意到這里家徒四壁，雖然也是水泥房，不過還都是毛坯。地上墊著黃土，坑坑洼洼，鍋臺、桌子和農(nóng)具隨意擺放。一個竹籠里，還裝著一些發(fā)黃的玉米棒，然而密實的濁氣似乎消融了玉米的清香。
祖母告訴劉老師，她的孫女沒有母親，父親五年之前也坐了牢。父親現(xiàn)在出獄了，不過一直沒有回家。母親在孫女不足滿月的時候就跑了，丟下孩子，永遠不要了。祖母欲哭，說：“孫女是一個可憐的孫女！”
劉老師忽然醒悟，她的學生原是跟自己的祖父和祖母生活在一起，家里如此之窮，她怎么能不顯得特殊呢？劉老師想：“我的學生是一個可憐的學生??！”
當此之際，祖父回來了。其年近七十，剛給小麥上了糞。他先招呼了一下劉老師，便急著打開一個房間的門，于是劉老師就看到了養(yǎng)在屋里的一群羊。劉老師也知道了，她進門的一瞬之間所聞到的濁氣，是包含著羊的便溺、呼吸、飼料及它的毛膻和奶甜的氣味的。學生身上的氣味顯然也包含著這些氣味，然而還不止于此。
祖父喂了羊，便給劉老師解釋說：“家里的生活全靠這十幾只羊，孫女念書也靠這十幾只羊。沒有別的收入么！”祖父說：“把羊養(yǎng)在屋里比養(yǎng)在院子里安全，不怕冷，不怕偷。臟是臟，不過這比羊病了強，丟了強！”雖然是院子，不過墻斷草荒，一片凄涼。祖父還說：“孫女念書，她能念到哪里，我和老伴就供她到哪里。長大了，盼她順利出嫁，過她的。我和老伴想的是，不拖累她。她可以向婆家保證，她是一個人，沒有任何負擔！”
劉老師望著孩子的祖父，望著孩子的祖母，望著祖父頭上的汗、皺紋里的泥和衣服上的垢穢，突然想流淚。她覺得這樣的老人是多么善良的老人，且決心幫助自己的學生。她要安慰一下老人，不過見學生回來，便點著頭，近前在學生肩上拍了拍，準備告辭。
祖母送劉老師出門，又送她走到車跟前。劉老師上了車，祖母仍站著。劉老師打開車窗，向祖母揮手。祖母就伸過臉，央求似地說：“我孫女可憐，麻煩你在學校照顧著點！”劉老師的淚水一下子盈滿了眼眶。我當評委，聽劉佩演講，也是到這里，無法按捺自己，淚水也涌了出來，并決定請她走進我的課堂。
此事對劉佩大有震撼，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有陷于這種困境的學生，學生竟有這樣仁慈的祖父和祖母。
路的兩邊，是關中的沃壤。萬年平疇，萬年耕耘。深秋的日子，麥苗蔥翠。夕陽之下，坐落在大地上的村子零零散散，一片安靜，也顯出一些寂寞和凄清。不知道為什么，劉老師反復背誦著杜甫的詩句：“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span>
回到家里，她迅速洗澡，以消除自己身上的像學生的那種氣味。她一直在淋浴噴頭下流淚，并發(fā)愿改變這個學生的狀態(tài)，且不僅是衛(wèi)生狀態(tài)。
劉老師向校領導作了匯報，并借一次活動之機，催校領導看望了此學生的祖父和祖母。校長也難過，竟紅了眼睛。經(jīng)研究，學校以正規(guī)程序，免了這個學生的午餐費和資料費。除此之外，校長每月資助孩子二百元，由劉老師轉交學生。劉老師把自己的衣服跟學生分享，并教她洗澡，區(qū)分內(nèi)衣和外衣，定期換之。劉老師還給她買生理期衛(wèi)生用品，并教會她如何使用。每過一季，便在集市上給她買鞋。辦公室的女教師也拿來了自己的秋衣和冬衣，讓劉老師給學生捎帶上。
幫助了這個學生，也讓劉佩得到了改變。這件事發(fā)生在她執(zhí)教三年以后，從此，她立誓要仔細觀察學生，幫助當幫助的學生。所有的學生都是人，所有的學生都應該有人的尊嚴。
生王村這個孩子還是爭氣的，她考上了高中。畢業(yè)以后，便去打工。她愛自己的祖父和祖母，并要贍養(yǎng)他們。
劉佩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教師，一旦混到熙熙攘攘的男女之中，她便像一滴水融進大海，一片葉墜入森林，也許沒有誰會知道她是誰。然而我一次又一次在心里說：“我的學生??！教師千千萬萬，不過像劉老師這樣懷有憐憫之心，并下手幫助自己學生的教師確實是少之又少，這難道不是世間所珍貴的嗎？”
2024年11月23日，窄門堡
(此文原載《美文》2025年9月下半月)
【作者簡介】朱鴻，男，長安人，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散文委員會主任、陜西師范大學教授。30余部散文集行世，具代表性的有思想求索類散文集《夾縫中的歷史》、文化表現(xiàn)類散文集《長安是中國的心》、心靈傾訴類散文集《吾情若藍》和長安敘述作品《朱鴻長安文化書系》。作品錄用于中學語文教科書和高職語文教科書，見諸語文試卷，入選百余種散文版本。系列散文《長安所思》進入北京文學月刊社主辦的2020年中國當代文學最新作品排行榜。獲首屆冰心散文獎、第二屆老舍散文獎、首屆陜西圖書獎和陜西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優(yōu)秀成果獎。大型學術著作《中國散文通史》，對其置有分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