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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第十六章 青春往事
太陽掉到云里， 紅霞染紅了天邊。馬紅梅蹲在南山頭遠(yuǎn)望， 遠(yuǎn)山披著 金霞，無比美麗。落日余暉下的龍湖湖面如鏡，色彩斑斕，遠(yuǎn)山近湖，層 次分明。
哥哥是家里的頂梁柱， 母親老了， 一切都得靠他。作為女兒， 終究要 嫁人，所以在臨走之前，幫哥哥解決好婚姻大事比什么都重要。
紅梅娘張玉紅是個苦命的女人， 丈夫得鼻癌走了， 走時馬紅梅剛到世 上一年。張玉紅那時還年輕，為了孩子她一直沒有再嫁。 一個寡婦還帶著 兩個孩子，在那個饑荒的年月，誰娶了她就等于娶了一個沉重的負(fù)擔(dān)。張 玉紅長得好看，雖然沒有人敢娶她，但有人討好她，有人同情她，有人幫 助她，總之他們娘仨還是活了下來。
聽老人講， 張玉紅到世上時剛剛解放， 她的家庭成分是富農(nóng)。人民當(dāng) 家做了主人，擺脫了靠給地主家扛活討生活的窮日子， 過上了人人有衣穿、 有飯吃、有活干的好日子。
江山一片紅， 貧農(nóng)血沸騰， 全國各地刮起轟轟烈烈的運動風(fēng)， 貧下中 農(nóng)成為社會主義建設(shè)大軍。
一九五九年春， 全國推行“低標(biāo)準(zhǔn)”口糧政策， 集體大鍋飯由以前的管飽，變成了稀湯湯，人們開始餓肚子了。為了活命， 解散了集體大食堂， 口糧發(fā)放到戶，每家每戶再自己想辦法解決吃飯問題。
十幾歲的張玉紅正好趕上三年困難時期， 全家人遇上困難， 吃草根、 樹皮、麩皮才活了下來。 一九六四年，在“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運動中，村里的 馬國棟與張玉紅碰到一起，兩人一見鐘情。馬國棟一表人才，身材高大， 國字臉，頭發(fā)濃密，笑起來極有男人味。那時的張玉紅十五六歲，扎兩條 麻花辮，眉眼彎彎，清純動人。喜歡張玉紅的人特別多，但絲毫動搖不了 馬國棟這個“真命天子”在她心中的地位。為了愛情，張玉紅沒有按照家 里的意愿選擇有權(quán)有勢的村干部，而是嫁給了根正苗紅的普通社員馬國 棟。那個年代，男女平等，婚俗簡單。因為成分不好，張玉紅的父母也不 敢提啥要求，接親的人拿根棍子牽著新娘就走了。新娘嫁過去就下廚房燒 一鍋湯，全家人一人一碗稀湯飯，吸溜著喝得頭上直冒熱汗，這事就算完 成了，以后就一起搭伙過日子了。
一九六五年， 張玉紅和馬國棟有了第一個孩子。他們認(rèn)為名字越賤越 好養(yǎng)，就給孩子起了個土得掉渣的名字“馬狗蛋”。雖然窮，馬國棟對張 玉紅知冷知熱， 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馬國棟總將自己的稀湯飯給張玉紅 悄悄地留一點，但張玉紅疼惜男人，怕他餓虧了身子，想著法子逼他多吃， 盡力讓全家人吃飽。為了改善生活，馬國棟在張玉紅的開導(dǎo)下學(xué)別人把自 家種的菜，或者把養(yǎng)的雞拿到集上賣錢，日子漸漸有了好轉(zhuǎn)。但此時馬國 棟突然得了怪病，鼻子不斷塌陷， 一直潰爛，還痛得要死，鄉(xiāng)村醫(yī)生束手 無策，說不出所以然。這病硬生生折騰了馬國棟七八年，鼻子都爛掉了， 從正面看去，白花花的骨頭都能看到。
誰知張玉紅此時意外懷孕， 有了第二個孩子馬紅梅。孩子到世上還不 足一年，馬國棟就走了。這日子過得更艱難了。狗蛋為了幫母親干活，沒有念過一天書，小小年紀(jì)就什么活都干。雖然漸漸長大了，卻因沒文化吃 過很多虧。張玉紅心火上燒引發(fā)嚴(yán)重白內(nèi)障，漸漸地看不清了。
張玉紅母子三人相依為命。狗蛋吃苦耐勞， 勤儉持家，本想學(xué)做生意， 但他沒有上過學(xué)，不會算賬，只好下苦力種田。他不想讓妹妹吃一字不識 的虧， 一直供她讀到初中。馬紅梅畢業(yè)時，狗蛋已二十八歲了。作為大齡 青年，狗蛋不僅家里條件差，還不善言辭。就是有看上他的，也嫌棄他家 窮，不愿嫁他。馬紅梅不甘心被“換頭親”，她必須和命運抗?fàn)帲瑸榱烁?nbsp; 命她什么都能放下。
馬紅梅顫抖著手拿出趙志福寫給她的第一封信， 劃了根火柴， 自言自 語道：“趙志福，永別了?！彼氖衷陬澏叮@些信件曾是她生命的一部 分。她寂寞無聊、孤獨無助時，是它們給她以慰藉。
她記得那是一個天高月明的夜晚， 自己對著孤燈給趙志福寫了第一封 信。信寫好后，她如坐針氈， 一會兒把信藏在枕頭下， 一會兒又拿出來壓 在床單下， 一會兒裝在書包里， 一會兒夾在課本里。那一夜，她折騰到夜 里兩點多鐘，才迷迷糊糊地枕著月光睡著了。夢中，家鄉(xiāng)的湖畔，趙志福 向她飛奔而來，兩手相牽，紅霞滿天。第二天從起床到上課，她一直在想 送情書的辦法，課都沒聽進(jìn)去。最后她靈光一閃，決定讓同桌趙志寧送， 他是趙志福的堂弟，這事兒準(zhǔn)能辦成。
晚上，馬紅梅給趙志寧買了一把糖，小聲說：“志寧，能幫姐個忙嗎？” “沒問題。啥事兒？”趙志寧拍著胸說。
“送一封信給趙志福?！瘪R紅梅囁嚅道。
“什么信，還要我送？你為啥不送去？”
“我如果能送，還用問你？”馬紅梅的臉微紅。
“好好好，不過你有什么獎勵？”趙志寧扮了一個鬼臉。
“一定要保密，姐請你吃糖?！?/p>
“吃了糖那就保密不了了。”趙志寧壞笑著說。
“為啥？那把糖還我?！瘪R紅梅驚慌地問，“你敢壞姐的事，小心挨揍?！?nbsp;她跳起來，做出要打的架勢。
“好姐姐饒命啊?！壁w志寧嬉笑著拔腿跑了。
信送出去了， 馬紅梅卻沒心思看書了， 從早操到晚自習(xí)， 她一直對著 書本出神。早自習(xí)她常在教室門前的大槐樹下背書，幾乎天天如此，但那 天她在樹下呆站了一節(jié)自習(xí)。
馬紅梅的眼睛盯著一個方向， 那是趙志福每天背書的地方， 那個熟悉 的身影已一連兩天沒有出現(xiàn)了。第三天， 他來了，帶著光，向她投來一笑， 嘴角上翹，牙齒潔白，似繁星，似云霞。她只覺熱血上涌，呼吸急促，兩 腿發(fā)軟。
晚自習(xí)，趙志寧從外面跑進(jìn)來，坐在她身旁，說：“借你的書用一下。” 隨手放進(jìn)一封信。馬紅梅慌張地走出教室，向宿舍跑去，跑得磕磕絆絆，
臉頰發(fā)燙，心跳急促，口干舌燥。
宿舍里沒人， 都上自習(xí)去了。馬紅梅點上煤油燈， 顫抖著手打開信。
趙志福那飄逸灑脫的字跡躍入眼簾，她借著燈光細(xì)看：
紅梅妹妹：
真沒有想到。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不知如何回話。經(jīng)過 幾天的慎重考慮才給你回信。這封信代表了我真實的內(nèi)心。
紅梅，我也不明白這是不是愛，只覺得這種感覺來得太突然、 太快了。這幾天我也背不進(jìn)去書， 就想著每天在槐樹下背書的你， 你的背影、你的笑、你的一舉一動。
有好幾次，我還夢到了你，你笑得那么的甜，那樣可愛。
夢到你我騎著快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上，藍(lán)天白云，鮮花爛漫， 牛羊成群，飛鳥翱翔。你我牽著手， 在無垠的草原上自由奔跑、 歡跳，你如彩蝶飛舞，笑聲如鈴，長發(fā)如波，微風(fēng)送來陣陣花香， 彌漫原野。
趙志福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日
此時的馬紅梅似生了病， 臉熱心跳， 全身酸軟無力， 想出去走走， 卻 腿上沒勁，想睡又睡不著。逗留宿舍的馬紅梅被查夜的田老師發(fā)現(xiàn)了：“誰 這么早在睡懶覺？為啥不上自習(xí)課去？”
“老師， 我，我頭痛?！瘪R紅梅撒謊說。田老師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 頭說：“真發(fā)熱了?。∧呛煤眯菹⒁幌?。”田老師忙回辦公室拿了包感冒 藥來，看著馬紅梅服下。
那段往事，如煙籠罩心頭，似陽光透過云層灑下萬道光束， 神秘多彩， 縈繞心頭。
趙志福的回信， 讓馬紅梅那顆懸著的心落了地， 隨之而來的是欣喜和 快樂。她開始注重打扮， 將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那時約會最怕被同學(xué)碰見， 龍湖湖畔成為他們看書學(xué)習(xí)聊天的樂園。每次約會，她心里都如揣了只兔 子，突突地跳，小臉兒像玫瑰花瓣一樣紅撲撲的。
記得第一次約會， 馬紅梅揣著兩本書， 做賊一樣溜去赴約， 老遠(yuǎn)便看 見心愛的人等在那兒，向她這邊張望?？斓节w志福身邊時，馬紅梅不小心 絆了一下，在倒地的剎那，他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扶住了她。四目相對，兩 眼生輝，他倆全身如電擊一般慌亂地分開，又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尷尬地笑了。
這種情況平時再正常不過了，這次卻感覺不一樣，戀愛讓人變得敏感、 不知所措。他倆對視一眼，眼神似能燙傷人，又急忙避開，低下頭。
沉默了一會兒， 面對如鏡湖面， 趙志福拾起一塊土坷垃向湖面扔去， 土坷垃在水面跳躍著，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馬紅梅也照做起來，打著 打著，兩個人開心地笑起來。
黃昏，太陽低下羞紅的臉， 要藏在山那邊了， 霞光似揉碎了， 在晃晃 悠悠的水面灑落一湖光輝。魚像在水面上跳舞，慶祝美好的時光，鴨撲扇 著翅膀，唱著洪亮的歌 … …
貧窮并沒有讓他們的年少時光單調(diào)乏味， 反而生出更多美麗的幻想和 對人生前程的憧憬。
“魚多么自由自在， 不為生活而煩惱， 不因貧窮而氣短?！壁w志福劃 撥著水感嘆。馬紅梅看著遠(yuǎn)方，幽幽地說：“要想改變這貧窮的生活，只 有不懈地追求和努力，跳出農(nóng)門就可能一鳴驚人?！?/p>
“考上中專是我最大的愿望， 家里實在沒有能力供我上高中、考大學(xué)。 如果考上師范學(xué)院，就不用掏學(xué)費了，畢業(yè)了還能分配個工作?！瘪R紅梅 的眼睛里閃著光。
趙志福想得比較現(xiàn)實：“我們學(xué)校的中專升學(xué)率只有百分之二， 得是 尖子里的尖子?！?/p>
馬紅梅收回目光，看著趙志福，激動地說： “我們就爭做人尖子吧， 一起努力。我們的青春，我們自己做主。”
趙志福似受到了感染： “對，我們的前程我們做主。只要能讓生活 過得好，我們就走那條路。”他站起身，突然大聲吟誦：“大風(fēng)起兮云飛 揚，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我們就用這首詩為我們的青春壯行。”
馬紅梅一臉欽佩， 拍手稱贊。趙志福繼續(xù)講道： “項羽是秦末貴族的 后代，反秦起義軍首領(lǐng)，他英勇無敵，為人耿直，受人尊重，推翻秦王朝 后， 自封‘西楚霸王’。項羽的個人能力強(qiáng)過劉邦， 按理說天下是項羽的， 可他剛愎自用，不聽謀臣良言，終失了天下。劉邦生性狡猾，人品為時人 所不齒，但身邊卻聚攏了張良、蕭何、陳平等能臣謀士， 他善聽良臣諫言， 廣施良策，收攏人心，借著項羽霸業(yè)的東風(fēng)，終成了帝王。當(dāng)然，還有明 朝的朱元璋，是個放牛娃，卻最終當(dāng)了皇帝，可見農(nóng)民也能干大事?！?/p>
趙志福的一番話語讓馬紅梅更加傾心，她就喜歡這種胸懷天下的男 人，覺得這樣的人必將成就大事，對他的愛慕之情更加強(qiáng)烈。她目光灼灼 地看著趙志福說：“哥，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成功。我們好好學(xué)習(xí)，爭做尖 子生，將來考上中專院校，為家人爭光，讓全校和全村人刮目相看?！?/p>
“對， 我們要活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 不能平平淡淡、 一事無成， 絕不能再過 祖輩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壁w志福也不由得握緊拳頭。
兩個年輕人達(dá)成了共識， 更加用心地學(xué)習(xí)， 努力向尖子生行列進(jìn)軍。 這天上晚自習(xí)時，馬紅梅又收到趙志福的一封信，信中寫道：
紅梅妹：
最近學(xué)習(xí)怎么樣？我們一定要努力，學(xué)習(xí)是第一位的，不 管見不見面，你要記住，總有一個人始終關(guān)心著你， 那就是我。 不知道這封信該寫什么， 我就把一周的學(xué)習(xí)情況向你匯報一下。
除了學(xué)習(xí)，我突然喜歡上寫詩了，給你看看我詩中的你。
詩二首之《我很在意你》：
早晨你來了
帶來了一片云霞美麗的倩影 燦爛的笑容
讓空氣充滿活力
夜幕中你披著輕紗輕輕地走了 深深的夜色
如無盡的思念和憂傷
詩二首之《我的詩》：
浩瀚的海請來吧 來到我的海岸
海濤用那潔白的浪花親吻你的臉 你的腳
你的肌膚
大海上的帆船請來吧 來到我的船上
長風(fēng)徐徐
那忽明忽暗的燈塔是永不滅的航標(biāo)
藍(lán)天上的云
九天長空任你遨游 天空的虹
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
構(gòu)成完美的圖案
是快樂的歌
用真情歌唱快樂的時光
愿我們一同歡快地成長
我不知道如何表達(dá)，就以這兩首詩記錄我們純潔的感情。
好好學(xué)習(xí)， 一切都在不言中。
愛你的趙志福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二日
真情如涓涓細(xì)流， 浸潤著馬紅梅的心田， 又似趙志福滾燙的眼神、熱 烈的笑、溫暖的懷抱。她一連讀了十多遍，都能背下來了。興奮之余，她 信心倍增，又去挑燈夜讀了。
那時的感情， 就如皎潔的月光， 清澈如水、純凈明快， 溫情滿懷， 又 不失浪漫情懷。
瞞得過初一， 瞞不過十五。熟知兩人的戀情早被好事的同學(xué)發(fā)現(xiàn)， 并 在校園里瘋傳，尤其是馬紅梅的那幫死黨，沒有一個嘴嚴(yán)的。
這天， 馬紅梅正在宿舍里一個人偷偷地看信， 被同宿舍的萬彩霞抓了 個正著。全神貫注的馬紅梅只覺一道黑影閃過，手里的信紙唰地被一把搶 走，待看清來人，她驚叫起來：“天啊，萬彩霞，快還給我?！?/p>
馬紅梅一個鯉魚打挺， 跳起來就追， 這萬彩霞不是省油的燈， 一面跑 一面還轉(zhuǎn)過身對馬紅梅做著鬼臉，故意氣她。
“彩霞、彩霞， 我的好姐妹， 快還給姐。”兩人在宿舍里上跳下躥，搞得滿屋子狼藉。馬紅梅終于逮住了萬彩霞，兩個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全身酸軟無力。
“你個殺千刀的， 快還給我， 小心我撕了你！”“撕啊， 你撕啊， 看 我先撕了它?！薄昂昧?，好了，我親愛的彩霞，姐求你還不行嘛！”
萬彩霞杏眼圓睜、柳眉倒豎， 做出拷問的架勢：“好啊，那你老實交代， 這信是哪個小白臉寫給我們的紅梅姐姐的？”那副樣子真讓人恨得牙根癢 癢，馬紅梅哄著萬彩霞說：“來，親愛的，姐給你一個好東西?！背巳f彩 霞愣神時，馬紅梅一把搶回了信，把萬彩霞按到床上撓她癢癢。萬彩霞笑 得岔了氣，求道：“好、好、好姐姐，求、求你了，我認(rèn)錯好嗎？”
“好說， 但你要保密?！瘪R紅梅放開萬彩霞， 緩過氣來的萬彩霞眨巴 著眼睛， 一本正經(jīng)地說：“那你讓我看看，不然我就告訴她們幾個。”
馬紅梅見萬彩霞那嚴(yán)肅的樣子，怕她嘴上不嚴(yán)，真告訴那幾個死家伙， 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遞過信去?！肮?， 就是嘛！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姐?！?萬彩霞一副得償所愿的樣子，讓馬紅梅忍不住想揍她一頓。
萬彩霞讀信后臉頰微微泛紅，故意拖長聲音調(diào)侃道：“好詩啊！我—— 很——在——意——你，有這樣的好情詩，還對姐妹藏著掖著，真不夠意 思！從今天開始，你的情書要和咱幾個姐妹一起分享?！?/p>
“不行， 不是說好了嗎？你怎么說話不算數(shù)啊。”馬紅梅急紅了臉。 萬彩霞賊笑著，抬起頭看著天花板說：“那你得請客。”馬紅梅如做錯事 般乖乖地答應(yīng)，任由萬彩霞擺布，心里盤算著如何整治萬彩霞這個“大 嘴巴”。
兩人說說笑笑地來到校園外的小商店， 買了一些平時愛吃的零食。饞 嘴的萬彩霞吃著糖，嘴巴甜多了：“好了，我嚇你呢。今天的糖格外地甜 ??！光我們兩個吃不太好，給那幾個死女子些?！?/p>
“紅梅你可要小心， 我現(xiàn)在有你的把柄。嘻嘻?！比f彩霞眨了眨眼， 吐了吐舌頭，扮了一個鬼臉，露出一副無賴相，身上那件紅黑相間的花格 子襯衫，更襯出萬彩霞的嬌俏。到了教室門口，萬彩霞叫出她的幾個好姐 妹來，清了清嗓子：“大家站好隊，我給大家分一些好東西?！?/p>
“什么東西？看你神神秘秘的， 別繞彎子了， 我們還要看書去呢?！?nbsp;一個矮胖的姑娘說。萬彩霞忙笑說：“有糖吃啊，人人有份。”萬彩霞一 人一份分了，給自己多留了一份。想不到那幾個家伙一看一人才這么點兒 東西，對視一眼說：“把手展開?！?/p>
“再沒有了?！比f彩霞向后退了退?！鞍咽终归_， 聽到了嗎？”那個 矮胖的姑娘一副兇悍的樣子，脖子伸得老長。萬彩霞瞪眼立眉，但唬不住 她們，臉色微紅地敗下陣來，不情愿地展開手，手心里還放著五塊糖，幾 個人一陣風(fēng)地一搶而空，又不懷好意地說：“敢吃獨食，看姐妹們不收拾 你們?！?/p>
萬彩霞白了一眼馬紅梅，說： “都被她們幾個死女子分光了，你還不 幫幫手？ ”馬紅梅粉面含春，笑靨如花，幸災(zāi)樂禍地看熱鬧。萬彩霞嚇唬 說：“你今天不幫妹子出了這口氣，我可饒不了你，我很在意你啊?！瘪R 紅梅一聽慌了，忙幫腔：“一幫死女子，真是恩將仇報啊，人家吃糖都想 著你們幾個，你們還想吃了人家不成？”
一個高個微胖， 瓜子臉、高鼻梁的姑娘說：“是你買糖，還是她買糖。 為什么不叫上咱姐妹幾個？自己吃得脹住了， 把剩下的給姐妹，還私藏?！?nbsp;馬紅梅一看這幾個家伙今天是吃定她倆了，剜了一眼萬彩霞。萬彩霞一臉 的苦瓜相，嘴抿得緊緊的。這幾人一哄而上，在萬彩霞的衣兜里、胸部一 通亂摸。
萬彩霞痛苦大叫：“哎， 死人， 真是壞透了， 太不信任人了?！比f彩霞這一罵，這幾個家伙更猖狂了，摸胸的摸胸、揪屁股蛋的揪屁股蛋，痛 得萬彩霞如小豬一樣直哼哼。
萬彩霞拿眼瞪著馬紅梅喊：“我很在意你啊?！瘪R紅梅驚得魂都快出 來了，忙上前老鷹抓小雞一樣地拉開幾人：“沒了沒了，還抓人家，真不 仗義，說變臉就變臉，哪有好姐妹樣啊！”幾人看萬彩霞真沒吃頭了，嘻 嘻哈哈地停了手。
幾個人開心地吃糖， 但吃完糖后， 一個小個子、圓臉蛋的機(jī)靈鬼覺得 不對，梗著脖子問：“說，什么事？請姐妹們吃糖！”“就是嘛！”幾個 人附和道。
萬彩霞看了一眼馬紅梅， 又恢復(fù)了牛哄哄的樣子：“姐妹請你吃糖， 還要啥原因？”“不對?！睅讉€人異口同聲地喊， 把萬彩霞驚出一身冷汗。
萬彩霞正不知如何說，馬紅梅急忙救場： “我們家來了個親戚，帶來 了好多糖。剛才我正準(zhǔn)備拿出來時，彩霞看到了，所以我倆就給你們幾個 拿來了?！?/p>
幾人看馬紅梅一臉真誠，就信了。其中一個瘦高個、高鼻梁的姑娘說： “這還差不多，我還以為只有萬彩霞這個死女子記著我們幾個?！睅讉€人 笑著，扮了個鬼臉便散開去教室里看書去了。
趙志福和馬紅梅相約半個月見一次面， 這天他提前遞來小紙條：“六 點鐘老地方見?！弊詮乃麄z的事被萬彩霞發(fā)現(xiàn)后，馬紅梅格外小心，怕有 “小尾巴”跟著，走走看看，沒有發(fā)現(xiàn)死黨的影子，就大大方方地向約定 的地點奔去。
趙志福早就到了， 一見到他的身影， 馬紅梅就心慌意亂。趙志福正專 注地盯著湖面，馬紅梅悄悄地湊過去，想嚇?biāo)惶?。剛近身，馬紅梅還沒 有來得及使鬼點子，趙志福猛一轉(zhuǎn)身，嚇得她三魂出竅。趙志福忙扶住她，一臉幸災(zāi)樂禍地說：“沒想到吧！”
“哪有這樣嚇人家女孩子的，真沒良心?！瘪R紅梅嬌嗔道。
趙志福忙賠不是：“逗你玩呢，你不是也想嚇我嘛！”馬紅梅小臉微紅， 用拳頭捶趙志福，嗔怪道：“壞人一個。還沒到約定的時間， 叫我來干嗎？”
趙志福摸了一下頭， 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最近喜歡上寫詩， 全是寫 給你的?！瘪R紅梅羞答答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說話，此時一個土坷垃飛到 湖面上，咕咚一聲，激起一片水花。兩人回頭看，什么人也沒有，便繼續(xù) 聊著。咕咚，又一聲水響，馬紅梅覺得肯定是那幾個死女子所為，便轉(zhuǎn)身 從地上撿起一個土坷垃，向著隱蔽處扔去。啪一聲，萬彩霞突然從一棵樹 后伸出頭來，如一只小狐貍一樣，笑呵呵地說：“嚇著了吧？”實際上她 怕被打中，就先投降了。
趙志福忙塞給馬紅梅一封信， 說：“我先走了?！瘪R紅梅裝好信后，
臉上飛滿紅霞，向萬彩霞罵著追過去：“你這個死女子，我不會饒了你的！”
萬彩霞一甩辮子， 扭著腰在前面跑， 像一團(tuán)火， 馬紅梅就在后面追， 越追，萬彩霞扭得越歡，到了校門口，兩個人止步裝作沒事人地并排走著。 紅綠相襯的兩個姑娘，顯得清純醒目，萬彩霞湊近說：“老實交代，趙志 福給你什么了， 一會兒讓我看看，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兩人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悄悄讀信：
紅梅妹：
祝學(xué)習(xí)上進(jìn)，爭做班級第一名。別離時間太多，相聚時間 太短。總想見你，又怕耽誤你的學(xué)習(xí)，只能把思念寫進(jìn)信里， 變成一 串串溫暖的文字。在你獨坐、靜思、無聊時閱讀它，于 字里行間感受我綿長的思念。
詩一首《心的歸巢》：
心是一只鳥
總會從你的窗戶飛進(jìn)飛出
休憩在你的香巢
在溫暖的春風(fēng)中
在炎熱的夏日里
在綿綿的秋雨中
在大雪飄飛的季節(jié)里
它不怕春雷陣陣
它不怕烈日如火
它不怕風(fēng)吹雨打
它不怕嚴(yán)寒酷暑
為了抵達(dá)你的心田
飛越了萬水千山
愿你好好學(xué)習(xí)，共勉，共勉。
愛你的福
一九八八年四月一 日
萬彩霞閉眼搖頭， 似笑非笑地說：“詩是好詩， 就是太酸了。這是想 出一本詩集嗎？何不寫點兒情話，讓姐妹臉紅心跳一下?！?/p>
馬紅梅氣得直瞪眼：“你個死女子， 嘴碎不碎， 我們這是相互鼓勵學(xué) 習(xí)啊。今天跟蹤我干什么？”說著，作勢要撓萬彩霞。萬彩霞忙求饒：“好 姐姐，不帶這么玩的，我就是想嚇嚇你們兩個。哪知我一激動，壞了你倆 的好事。快說今天怎么補償我？”
“你啊，豬八戒敗陣——倒打一耙啊，還想宰我？ ”馬紅梅氣哼哼 地說。
“我不管?！比f彩霞耍賴道，“請大家吃零食， 不然我就把今天的事 說出去?！?/p>
敵不過姐妹的要挾，馬紅梅帶著淡淡的甜蜜， 羞答答地答應(yīng)了。她 不愿意姐妹們摻和自己的事，但又無力拒絕她們的騷擾。每當(dāng)馬紅梅與趙 志福秘密相聚，她不愿意讓姐妹們出現(xiàn)，但再小心謹(jǐn)慎，還是甩不掉“小 尾巴”。
九月，湖面泛著清冷的光?？偸窃绲降内w志福這次卻遲到了， 原本心 情很好的馬紅梅，此刻有種淡淡的失落感。秋風(fēng)吹來，帶著涼意，她不由 得打了個冷戰(zhàn)，心里有種說不清的擔(dān)憂。
半個小時過去了， 太陽收起余熱落山了。遲遲不見趙志福的蹤影， 馬 紅梅等得心焦，開始胡思亂想，原來等人是這么煎熬。等趙志福來了非要 給他點教訓(xùn)不可，她百無聊賴地抓起土坷垃向湖面打去，漣漪一圈圈地蕩 漾開來。這時，趙志福滿頭大汗地跑來，累得手拄著大腿，喘著粗氣說： “對不起，我遲到了，讓你擔(dān)心了?！瘪R紅梅故意不理他，趙志福又慌張 地解釋：“班主任突然找我談話，說今年是特別重要的一年，問我咋打算 的，不能耽誤了中考。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我一句話都沒聽進(jìn)去，心 里一直惦記著你?！?/p>
馬紅梅于心不忍， 不再責(zé)怪。 一陣秋風(fēng)來， 她打了個寒戰(zhàn)， 趙志福忙 伸開雙臂，馬紅梅害羞地?fù)溥M(jìn)他懷里，靜靜地傾聽趙志福如詩人一般形容 龍湖的美：“我就特別喜歡龍湖，它懂人的感情，充滿靈性，充滿智慧。 不高興時，我對著湖水訴說心事，湖面微微波動回應(yīng)我。高興時，我對著 湖水暢談，湖面映滿云霞為我慶賀。想你，卻怕影響你的學(xué)習(xí)，我也對著湖水說了，湖面魚兒翻滾，野鴨鳴叫，為我解憂 … … ”
馬紅梅正聽得入迷， 體驗這如詩如畫的美， 趙志福話頭一轉(zhuǎn)，嬉皮笑 臉地說：“紅梅，你就是我的靈魂，如果沒有了你，我就是一個沒有靈魂 的軀殼?！?/p>
馬紅梅一個激靈， 嚇得跳起來， 臉蛋紅紅地用拳頭搗趙志福： “你這 人咋這樣！ 一猛子把人嚇著了。”趙志福眼睛亮亮地望著馬紅梅笑，她羞 答答地說：“哥，你討厭死了！”
趙志福突然正經(jīng)地說：“紅梅，我就喜歡和你聊天， 聊學(xué)習(xí)、聊前途， 這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幸?？鞓罚腿鐭o比美妙的烈酒，讓我沉醉。”
馬紅梅羞紅了臉， 不好意思又非常高興， 心上人的話如酒一樣，讓她 迷醉，年輕的心總是那樣敏感。先前風(fēng)涼颼颼的，此刻如沐春風(fēng)，溫潤著 身體，晚霞飛上戀人的臉頰，像盛開的桃花。兩人緊貼著，馬紅梅淡淡的 體香，讓趙志福心曠神怡，溫?zé)岬捏w溫如磁石一般，拉近了年輕人的心， 更增添了無限樂趣，躁動的本能讓兩人倍感羞澀。時間似乎停滯了，空間 也靜止了。眼神在燃燒，似電，似波，似光，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他們 青澀而又笨拙地，蜻蜓點水般親吻了對方， 又羞澀地快速分開，臉頰緋紅。
為了抑制狂亂的心， 緩解初吻的羞澀， 趙志福忙轉(zhuǎn)移話題：“紅梅， 我，我得獎了?！闭f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張榮譽證書：“紅梅，你看，我 寫的散文《龍湖四季》，在全國中學(xué)生作文大賽上榮獲一等獎?！?/p>
馬紅梅摸著燙金字體， 崇拜地說：“哥啊，你太能了。把我們的家、 我們的湖、我們的生活，寫得那么美?！?/p>
兩個人頭碰頭地讀起來：
我的一切美好都是從隴山龍湖這兒開始的，它的春夏秋冬給我了無限靈感。
我愛隴山龍湖的冬天。
冬天，龍湖失去了往日的生機(jī)，結(jié)了厚厚的一層冰，風(fēng)卷 著雪花漫天飛舞，它那美麗的面容如少女臉上遮著的輕紗。看 著湖面上來來往往的人們，用肩挑著、用手提著、用架子車運 著各種年貨，他們快活的笑聲如銀鈴一般響亮。最快樂的是與 我最愛的人在這塊天然的滑冰場上滑冰，與她追逐嬉戲 … … 當(dāng) 凜冽的寒風(fēng)刮起的時候，龍湖一改往日的溫柔，風(fēng)從四面八方 匯聚到一起，在冰面上橫沖直撞地卷過來。那時候，你可以去 農(nóng)民朋友家圍著溫暖的火爐聊天、抽旱煙，吃那熱氣騰騰的油 饃饃，可是我不愿去，我要和我最愛的人一塊兒感受這寒風(fēng)中 的溫暖。
春天，時間如流水一樣。風(fēng)神從遠(yuǎn)山而來， 掠過湖畔的柳林， 柔軟的枝條歡快地扭著纖纖腰肢， 我拉著她的手，一塊兒散步、 聊天、看書。龍湖禁不住春天的熱吻，敞開封凍已久的心扉， 波光粼粼。魚兒歡快地游上水面，吐著泡泡。湖邊的農(nóng)民犁開 土地，播下希望的種子。我們相愛的種子也隨著時光在兩人的 心田播下，等待熱戀的夏天、豐收的秋天。
夏天，龍湖如長成的大姑娘，穿上漂亮的綠裙，湖面上翻 飛的各種水鳥是那裙上的花邊。村里的大人小孩，看著那綠瑩 瑩的水面，會情不自禁地一個猛子扎進(jìn)去，水面蕩開一圈又一 圈的圓暈。在水中，人們沒有了往日的靦腆，個個似剛從母腹 中出生的嬰兒，大呼小叫著，來一陣狗爬式，來一陣站水；或 靜靜地躺在綠綢緞般的水面上，看天上悠悠飄來的白云，如嫦娥披著的輕紗，陶醉于龍湖幻象之中；或坐上小船，在綠波中 蕩漾；或躺在河邊享受陽光的親吻，其樂融融。我們的愛，就 是在這樣的夏天里不斷升溫，我們的愛情之樹，生根、發(fā)芽、 開花，正如農(nóng)田里的莊稼，我們百般呵護(hù)。
秋天，田野里一片金黃，夕陽西下，微風(fēng)輕拂過秋天的田 野和深綠色湖面，麥浪和水波一同蕩漾著農(nóng)人們的歡笑。傍晚 的龍湖別具一格，夕陽似出嫁的新娘滿面紅暈，把西邊的云朵 映得紅光滿面。龍湖的深處漂來一條小船，打破傍晚蛙的叫聲， 驚起一群群水鳥。我們的愛就如金色的九月， 充滿了金色的輝煌。 在星稀月朗的夜晚，讓相戀的人兒不忍離去。
我愛隴山龍湖的四季，它給我們的愛充滿無限生機(jī)，它給 我們的成長帶來了無限的希望 … …
馬紅梅陶醉于這篇優(yōu)美的散文中。從此， 趙志福在她心中更顯偉岸了， 讓她魂牽夢縈。馬紅梅暗下決心要好好讀書，讓自己能配得上趙志福。
兩個人互相鼓勁的書信， 被萬彩霞稱為情書。字里行間澎湃的感情， 如暗夜的繁星，讓人產(chǎn)生豐富的聯(lián)想。萬彩霞有些嫉妒馬紅梅了，不知為 啥，她也好像暗暗喜歡上多才多藝的趙志福了。她嘆口氣， 穩(wěn)住慌亂的心， 賭氣地說：“不看了，從此不看了?！?/p>
“啥不看了？我看看。”這一幕正好被她們的好姐妹逮個正著。 一群 少女看到男同學(xué)寫給女同學(xué)的情詩，如打了雞血一樣激動。
一個女生興奮地跳到床上， 手里揮舞著信紙， 喊道：“快看啊， 這是 寫給我們大美女紅梅的情詩！”一個胖妞兒急忙去搶：“快給我看看！” 另一個瘦猴兒也跟著跳上床， 一起瞎起哄。
破床板承受不住幾人的揉捻， 突然嘩地一聲倒了， 她們連同床板、被 子一塊兒轟然落地，幾人橫七豎八地窩在支床板的磚堆里，被子、枕頭、 床單胡亂地蓋在她們的身上，塵土把幾人弄成花臉，表情扭曲，樂壞了馬 紅梅和萬彩霞，兩個人拍手狂笑不止，幾人爬起來時，灰頭土臉的甚是滑 稽，痛苦地揉頭揉腿，還吐了口嘴里的土渣子。
“我讓你倆笑?！睅兹巳讨匆粨矶?， 把馬紅梅和萬彩霞壓倒， 撓 癢癢的撓癢癢，掐肉的掐肉，兩個人又癢又痛，流出眼淚來，不停地求饒：
“好——好——好妹妹，饒——饒——饒命啊！”“不行，要叫姐姐?！薄昂谩?nbsp;好——好姐姐，饒——饒——饒命?。 ?/p>
幾人鬧夠了、瘋夠了，累得全身沒一點兒力氣了，頭壓著頭，手壓著手， 腿壓著身子，像小豬一樣躺在那里哼哼。不知誰說了聲：“一會兒學(xué)生會 要來檢查宿舍衛(wèi)生，快起來收拾啊。這么亂，學(xué)生會那幫子又會說是豬窩。”
幾人一躍而起，抬床板的抬床板，碼磚垛的碼磚垛，鋪床的鋪床， 掃地的、灑水的，七手八腳地干完了活兒，整個宿舍煥然一新，幾人長嘆 一口氣。突然有人問道：“情詩呢？”幾個人又是一通亂翻，從一堆衣服 里面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其中一個捋了捋信紙說：“看，都折成這樣子 了，看紅梅不揍扁你們幾個。如果是我的白馬王子看見你們這樣糟蹋他的 情詩，還不撕了你們幾個！”
“紅梅姐， 有情書我們大家一起看， 分享快樂啊?！薄熬褪锹铮 睅?nbsp;人附和道。
萬彩霞罵了句：“真不害臊！”臉卻紅了。馬紅梅又生氣又無奈， 心想： “這幫害人精，不懂得尊重別人的隱私。”忙把信紙折好，裝到信封里。
那幾個家伙紛紛說：“還沒看呢就裝起來， 真是小氣！”然后嘻嘻哈 哈地笑著搶了來看。正看著，同宿舍的一個女生跑進(jìn)來喊：“學(xué)生會的檢查衛(wèi)生來了，快收拾?！瘪R紅梅忙收起信，幾人七手八腳地忙了一陣子。 剛收拾好，校學(xué)生會主席趙志福和值班老師進(jìn)來了。值班老師喊了聲：“好 家伙，這一大幫女子在宿舍里干嗎呢？還不去上自習(xí)！”
幾人咯咯笑著跑出了宿舍。在人群里， 萬彩霞看到趙志福神氣地與那 幫人指指點點地說著什么，就掐了一把馬紅梅，悄悄說：“看你的白馬王 子，帥氣不？”馬紅梅羞得熱血上涌，轉(zhuǎn)身作勢要打，萬彩霞紅著臉笑著 跑開了。
教室里， 那幾個死黨擠眉弄眼地說：“親愛的， 你莫慌！”搞得馬紅 梅臉如火燒。不過此事發(fā)生后，她再不怕那幫死黨了，光明正大地與趙志 福談起戀愛。
馬紅梅戀愛的事， 讓這幫姐妹對她刮目相看。愛情對于青春期的她們 來說，充滿魔力，無法抗拒。 一上初中，女生心中隱隱約約會對某個男生 產(chǎn)生說不出的好感，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原來叫“愛”。她們沒有接 受過這方面的教育， 還以為是一種病，不敢告知他人，心里既自卑、害羞， 又渴盼、好奇，是馬紅梅讓她們明白，這是朦朧的愛。
在傳統(tǒng)認(rèn)知中， 小小年紀(jì)談情說愛， 是傷風(fēng)敗俗。說喜歡某人， 或者 愛某人就是不正經(jīng)。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能算正常交往，通過 “三聘六禮”“明媒正娶”才是門風(fēng)端正，是人人夸贊的好事。
“自由戀愛”在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的隴山地區(qū)， 還是一個新名詞， 之 前叫私會，或私訂終身。村里出門打工的女子，在城里找了對象不回來， 或者找個鄰村小伙，在外成家不辦婚禮，沒給家里一分錢彩禮的， 叫私奔， 都屬于村里最大的新聞， 父母覺得沒有面子， 當(dāng)笑話一樣被人談?wù)?。?dāng)時， 馬紅梅在學(xué)校明目張膽地談戀愛，也是為世俗所不能容的。
他們思想落后，是有原因的。那時， 隴吉縣只有部分鄉(xiāng)鎮(zhèn)通了照明電，條件好的干部家庭才買得起黑白電視。偏僻的隴堡鄉(xiāng)還沒有通照明電，更 不要說隴川村，好多人都不知道電為何物。
電視傳播的一些新思想、新事物、新觀念， 在這里都會一石激起千層 浪。雖然新中國已成立多年，推翻了舊社會，但幾千年來的封建禮教仍根 深蒂固，對中學(xué)生談戀愛，連教書育人的人民教師都持保守看法。
馬紅梅和趙志福談戀愛的“丑事”，悄悄地在同學(xué)之間發(fā)酵。有一天 晚上，馬紅梅被一個叫李淑芳的女生叫走了， 兩個人因為趙志福產(chǎn)生嫌隙，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本來是一段美好的青春故事，卻因為不會處理感情問 題，產(chǎn)生了極壞的影響。
后來，馬紅梅對自己當(dāng)時的做法特別后悔。如果把心思全放到學(xué)習(xí)上， 說不定自己能吃上公家飯，也能嫁個好人家。老人言： 一心不能二用，什 么時間干什么事，該學(xué)習(xí)時全身心學(xué)習(xí)，到了戀愛的時間再去戀愛，過早 地陷入愛情或干不切實際的事，都是誤入歧途、自毀前程。這件事的另外 一個主要人物李淑芳在學(xué)業(yè)上也受到了挫折，但結(jié)果還算不錯。
李淑芳是街道上人家， 家里條件好， 經(jīng)見的事多， 膽子也大。她對趙 志福很有好感，暗示過他多次，還主動給他寫了信。那時，趙志福和馬紅 梅已達(dá)成學(xué)習(xí)同盟，兩人無話不談，對李淑芳的表白反應(yīng)很冷淡。這下傷 害了嫉妒心很強(qiáng)的李淑芳，她把心中的無名之火全發(fā)到馬紅梅的身上。李 淑芳是“班花”，心里從不認(rèn)輸，決定找“狐貍精”馬紅梅談一次話。李 淑芳大高個兒，五官精致，不扎辮子，頭發(fā)如黑色綢緞披在肩上，穿著時 髦，氣質(zhì)高雅，和其他女生形成鮮明對比，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
李淑芳哪里受過這等窩囊氣， 見到馬紅梅后怒火中燒， 本來想好好談 話，卻變成了劈頭蓋臉地質(zhì)問：“你為什么搶走了趙志福？”
馬紅梅吃了一驚：“你和他什么關(guān)系？”李淑芳情急犯了糊涂， 如潑婦一樣張口就來： “我是趙志福的對象。 你個狐貍精用什么手段勾引的他？”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 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已收不回了。
馬紅梅被李淑芳激怒了， 回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 有本事你問 趙志福去。”
馬紅梅的話無疑戳到李淑芳的內(nèi)心痛處， 少女的驕矜， 被怒氣激發(fā)， 使她變得不可理喻： “我警告你，離趙志福遠(yuǎn)點兒，小心姑奶奶撕了你 的嘴！”
馬紅梅也被激得犯了潑勁兒， 心想哪有這么霸道不講理的渾人， 竟然 欺負(fù)到自己頭上了，她怒吼道：“你想把我怎么樣？你自詡是大美女，有 本事把趙志福迷住，這和我有什么相干？”
盛怒之下，李淑芳如一頭發(fā)威的老虎，大罵道：“我看你不但是狐貍精， 嘴還犟得很?！闭f著搶上前，照著馬紅梅的臉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打人不打臉， 罵人不揭短。雖然馬紅梅性格溫順， 但兔子急了還咬人 呢，“啪啪”，她結(jié)結(jié)實實地還了李淑芳兩巴掌，李淑芳被打急了。向來 強(qiáng)勢的她哪受過這種氣，上前抱住馬紅梅連撕帶咬。馬紅梅用力推開李淑 芳，準(zhǔn)備離開，誰知李淑芳又瘋狂地沖上來，伸手抓馬紅梅的臉。
馬紅梅躲來躲去， 正當(dāng)兩人難分難解時， 她的一幫姐妹從天而降， 一 把推開正在撒潑的李淑芳：“這誰啊，哪來的潑婦？”
李淑芳是街道上的人， 膽大、蠻橫。雖然收了手， 但仍不肯罷休。萬 彩霞也來了瘋勁，見自己人多勢眾，吼道：“臭不要臉，長得美就牛？！ 牛啥牛，看姐妹們不收拾你！”不知誰喊了一聲：“打！”姐妹們一擁而 上，照著李淑芳就是幾腳。
李淑芳一看不是對手，想溜，但死鴨子嘴硬，走前罵了一句：“走著瞧，姑奶奶不會饒了你的！”
馬紅梅幾人怕把事弄大，被學(xué)校開除，也就罷手了。
青春期的孩子記仇， 打了架，在沒有大人開導(dǎo)的情況下， 容易變得極 端。李淑芳集結(jié)了一幫姐妹向馬紅梅發(fā)出挑戰(zhàn)， 還學(xué)《三國演義》的橋段， 發(fā)來戰(zhàn)書。
接到戰(zhàn)書后，馬紅梅的一幫姐妹氣得口吐芬芳：“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要給她個教訓(xùn)?！闭媸菬o知者無畏，沒有人正確引導(dǎo)， 班主任也沒有察覺， 面對這種情況，她們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來就來，誰怕誰啊！”
馬紅梅一把撕了戰(zhàn)書， 扔在腳下使勁踩了幾下， 還呸地吐了口唾沫。
不好好讀書，打什么架?。∷齻兏緵]考慮過能不能擔(dān)得起這個責(zé) 任，只是覺得就此罷手會丟了面子，絕不能任人欺負(fù)。幾人就學(xué)《孫子兵 法》中的“攻心者為上”，想嚇唬嚇唬李淑芳，讓她自己認(rèn)輸。
馬紅梅的應(yīng)戰(zhàn)， 讓李淑芳騎虎難下。她本想讓馬紅梅知難而退， 哪知 這幫不知死活的妖精，還真順著桿子往上爬。她一下沒了主意，只好硬著 頭皮應(yīng)戰(zhàn)。
李淑芳和馬紅梅各帶著一幫人如約來到操場上， 大戰(zhàn)即將開始， 空氣 中彌漫著濃重的火藥味。
“這是干什么？晚自習(xí)不去學(xué)習(xí)， 在操場上干啥？”一個中年男人在 黑暗處厲聲大喝，原來是馬紅梅的班主任牛老師， “李淑芳和馬紅梅留下， 其他同學(xué)都回班里去！”
一場風(fēng)波被雙方的班主任及時制止了。當(dāng)時還沒有素質(zhì)教育的說法， 在這個窮山溝溝里，老師教育學(xué)生常采用武力管教。班主任就如學(xué)生家長， 說話做事總是命令式的，很少推心置腹地談人生哲學(xué)，指導(dǎo)學(xué)生哪些事該 做，哪些事不該做。家長和學(xué)校的教育方法基本一致，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教鞭下面出人才”。
家長對老師常說的一句話是：“娃娃學(xué)不進(jìn)去， 不聽話， 你就用教鞭 好好地收拾他?！瘪R紅梅從小學(xué)到初中，老師就是這樣待她的。做錯題、 寫錯字，脖子上就會挨老師一巴掌，兩眼金星亂冒，頭腦一片空白。她記 得有位小學(xué)老師用抬水棍打人，班上的一個男同學(xué)頭上被打了個雞蛋大的 包，常喊頭暈頭痛。她多么希望老師是智者、是知己，能理智地教育她怎 么做人。
學(xué)生打群架， 這事影響極壞， 雙方班主任都不希望事態(tài)擴(kuò)大， 想大事 化小，小事化了。李淑芳是初二年級的學(xué)生，正是初中最為重要的一年， 所以李淑芳的班主任又氣又怕，嚴(yán)肅處理怕影響學(xué)習(xí)，不處理又擔(dān)心縱容 了她們，總之責(zé)任重大，班主任權(quán)衡利弊，只批評教育了一番。
馬紅梅正在上初一，班主任牛老師覺得正是抓學(xué)風(fēng)、抓學(xué)習(xí)的好機(jī)會， 便和教導(dǎo)主任商量著要整頓一下初中的學(xué)習(xí)風(fēng)氣，教導(dǎo)主任把這一計劃報 給校長，校長聽后不予置評，說正逢全鄉(xiāng)校風(fēng)考評，不能給學(xué)校惹事，小 范圍批評教育一下就行了。
牛老師見管不了其他學(xué)生， 便叫來馬紅梅嚴(yán)厲批評一頓：“馬紅梅， 你小小年紀(jì)不好好學(xué)習(xí)，還談戀愛、打群架！這哪像一個女娃娃干的事， 這比街上的地痞流氓還可惡……看你這個樣子，將來肯定是沒啥出息，嫁 人也找不到一個好人家?！?/p>
牛老師整整一個小時的瘋狂輸出， 對馬紅梅不僅沒有起到教育作用， 反而嚴(yán)重地傷害了她的自尊心。離開辦公室時，馬紅梅都哭成了淚人兒。 如果是感情脆弱的學(xué)生，可能會被打擊得厭學(xué)、不思上進(jìn)。過了幾天，牛 老師突然覺得當(dāng)時有些過火，是老師的失職，于是又找馬紅梅聊了一次： “現(xiàn)在正是讀書的大好時光，談戀愛影響學(xué)習(xí)。中學(xué)生談戀愛如小孩子過家家，既浪費時間，又沒有好的結(jié)果。如果你能把學(xué)習(xí)搞上去，你和趙志 福談戀愛、聚眾打架的事就一筆勾銷。如果學(xué)習(xí)搞不上去，我定要通知你 的家里人來管教你?！瘪R紅梅是個要強(qiáng)的女孩子，雖然前兩天牛老師的話 太過傷人，但她不服輸，立誓奮發(fā)圖強(qiáng)把學(xué)習(xí)搞上去，她向牛老師保證： “我一定要把學(xué)習(xí)搞上去，不然您開除我?！?/p>
在此后的日子里， 馬紅梅爭做班里的好學(xué)生， 趙志福也不斷鼓勵她， 給她講題答疑，兩人更加形影不離。
馬紅梅順利升到了初二， 李淑芳卻因為感情的事影響了學(xué)習(xí)， 甚至留 了級，正好和馬紅梅分到同一班。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兩個人又發(fā)生了 一些糾葛。
從開學(xué)到期中考試， 李淑芳認(rèn)真學(xué)習(xí)， 上課積極發(fā)言， 尤其是期中考 試成績比較理想，整個人一下子來了精神，她那灰色的心情得以好轉(zhuǎn)。本 就條件優(yōu)越，這下她又找回了自信，言談舉止顯得不凡。作為情敵，馬紅 梅自然感受到很大的壓力。李淑芳一有空就給成績差的同學(xué)講題，表現(xiàn)出 一副熱心腸，獲得了部分同學(xué)的好感。
馬紅梅的那幫姐妹見李淑芳這副做派， 心里有些反感， 認(rèn)為她處處表 現(xiàn)自己、炫耀自己，不禁為馬紅梅鳴不平：“紅梅姐，你看李淑芳的那個 傲氣樣，哪天我們姐妹給她點顏色看看！”馬紅梅說：“想要揚眉吐氣， 必須在學(xué)習(xí)上超過她， 殺殺她的銳氣。”“對對對！”一幫姐妹點頭贊同。
李淑芳心里也放不下與馬紅梅之間的齟齬。她這么做， 多多少少有些 故意表現(xiàn)的意思，尤其是給別的同學(xué)講題時，還時不時用眼剜馬紅梅。為 了改變自己的不利局面，李淑芳想先從萬彩霞下手。
期中過后的一次模擬考試， 馬紅梅成績考得不如李淑芳。李淑芳請全 班同學(xué)吃零食，還特意請了馬紅梅的那幫姐妹。期末考試成績公布后，馬紅梅考了全班第一名，李淑芳是第八名。
馬紅梅和一幫姐妹真是揚眉吐氣， 湊了些錢， 大吃一頓以示慶賀。這 種場合當(dāng)然少不了李淑芳， 一幫姐妹想看她的反應(yīng)，借機(jī)嘲笑她。李淑芳 是被萬彩霞連拉帶扯地架來的，此時的她如泄了氣的皮球——蔫巴兒了。 看到此情此景，李淑芳心里五味雜陳，暗下決心一定要在學(xué)習(xí)上超過馬紅 梅，絕不能輸給她，李淑芳冷哼道：“馬紅梅、萬彩霞，你們等著，我會 讓你們笑不出來的！”
李淑芳收集到一些對馬紅梅來說相當(dāng)致命的信息， 不禁開懷暢笑。她 從萬彩霞那打探到馬紅梅有個哥哥，快而立之年了還沒有成家，馬紅梅的 母親希望拿她“換頭親”，所以紅梅家絕不容許她在學(xué)校談戀愛?？傊?， 李淑芳對馬紅梅做到了知己知彼， 自信地說：“趙志福，你一定會后悔的，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誰才是最值得你選擇的人?！彼恢毕氩幻靼祝骸拔?nbsp; 李淑芳要形象有形象，要錢有錢，學(xué)習(xí)也不錯，就是考不上中專，我也不 愁吃喝。只要我努力，家里一定會盡所能供給我的，考上學(xué)是遲早的事。 馬紅梅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趙志福還把她當(dāng)寶一樣。我要讓你趙志福嘗到被 羞辱的痛苦！”
趙志福的成績在全年級名列前茅， 是校學(xué)生會主席， 也是全校公認(rèn)的 三好學(xué)生。他自尊、自愛，把自己的名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李淑芳就是 看中了他這一點。她為了多與趙志福接觸，通過同學(xué)趙志寧常約趙志福一 塊兒玩耍，還請同學(xué)們下館子，給每人一份小紀(jì)念品，并故意讓趙志福等 陪著她到銀行存錢取錢，存取金額讓趙志福驚嘆。他全家半年的收入，都 比不上李淑芳一個人的零花錢。
李淑芳還鼓勵趙志寧追求馬紅梅，她發(fā)現(xiàn)趙志寧很喜歡馬紅梅，只 是礙于趙志福才沒表白。李淑芳常暗示趙志寧，喜歡就大膽地說出來。初二一年，馬紅梅與趙志寧的親密程度遠(yuǎn)超過了趙志福，兩人約會時趙志寧 常陪伴馬紅梅左右，連趙志福都感覺到尷尬。
隨著與李淑芳接觸次數(shù)的不斷增多， 趙志福對她的看法也發(fā)生了微妙 的變化，覺得她并不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甚至對她的理財能力暗暗佩服。 這些，李淑芳從趙志福的言語和神態(tài)中能感受得到。
有時趙志福和馬紅梅約會時， 也會與李淑芳不期而遇。馬紅梅倒能坦 然面對，趙志福反而顯得手足無措。李淑芳見狀，哈哈大笑道：“我說誰 這么甜蜜呢，原來是我們的白馬王子啊。怪不得我們的紅梅同學(xué)正上課呢， 一轉(zhuǎn)眼就不見了。真是打擾了兩位的好事?！?/p>
趙志福顯得有些尷尬， 想調(diào)節(jié)一下氣氛， 誰知李淑芳又調(diào)侃道：“趙 志福你真行啊，吸引了這么多女同學(xué)圍著你轉(zhuǎn)。趙志寧喜歡馬紅梅，你也 喜歡，兩兄弟就愛一個女生，真奇怪?！壁w志福被觸到了痛處，臉一熱， 血氣上涌。
馬紅梅紅著臉惱怒地說： “李淑芳你說話咋這么損？心直口快也不注 意場合，是故意埋汰人吧？”李淑芳面不改色地說：“難道不是嗎？我說 的是實話?！瘪R紅梅挽著趙志福的胳膊，神情激動地說：“李淑芳，你不 要信口雌黃！”
趙志福心中五味雜陳， 兩人為了他爭吵， 讓他感到極為無聊， 而馬紅 梅卻沒有要走的意思，還在和李淑芳斗嘴，趙志福尷尬地甩手離開了，馬 紅梅一臉難堪，李淑芳則幸災(zāi)樂禍地哈哈大笑。
雖然趙志福和馬紅梅不久便和好了， 但兩人之間有了裂痕， 似乎沒有 先前親密了。更為郁悶的是，凡兩人約會時，總會碰到李淑芳，李淑芳旁 敲側(cè)擊地胡言亂語。有時堂弟趙志寧陪在馬紅梅身邊，幫著拿書，如一個 小跟班一樣，還總有一搭沒一搭地插話。他們這種尷尬的交往，讓趙志福心生厭煩，學(xué)習(xí)成績不斷下滑。馬紅梅也受到了感情的困擾，學(xué)習(xí)大不如 前，變得蠻不講理，有時候還無理取鬧。
兩人學(xué)習(xí)成績下滑， 最著急的就是各自的班主任， 他倆多次被找去談 話，說如果處理不好關(guān)系，影響學(xué)習(xí)， 一定會通知家長。李淑芳抓住機(jī)會 不斷給班主任打小報告。班主任一聽急了，火速通知雙方家長，并嚴(yán)肅地 說：“兩人在學(xué)校談戀愛，不學(xué)習(xí)，希望家長管管。如不管，惹出更大麻 煩，學(xué)校將考慮開除二人?！?/p>
紅梅娘知道后， 在家里就鬧開了， 女兒嫁誰不嫁誰， 決不能由著她自 己。如果讓學(xué)校開除，女兒的名聲就壞了，不好“換頭親”了。馬紅梅心 里委屈，她和趙志福是鬧了一些矛盾，影響了學(xué)習(xí)，但不讓兩人交往，她 實在接受不了?？杉胰酥宦犂蠋煹?，不問來龍去脈，不分青紅皂白，強(qiáng)硬 地讓兩人斷了關(guān)系。
后來趙志?；貞浧疬@些，極為傷感：“在不該戀愛的階段，兩人戀愛了。 初戀就像曇花一現(xiàn)，雖然美麗，但衰敗得太快，與個人的前程相比，顯得 微不足道?！?/p>
馬紅梅與他果斷分手， 讓他消極地認(rèn)為都是因為自己家里窮， 考上中 專也沒用，還不如早日走上社會掙錢，自此上學(xué)就有了混日子的想法。之 后，師生眼中的三好學(xué)生、人人學(xué)習(xí)的榜樣趙志福如同變了一個人，他的 生活軌跡也發(fā)生了巨大變化，迎接他的是一條困難重重的人生之路。
馬紅梅升到初三后， 學(xué)習(xí)狀態(tài)如秋后的雞娃子， 步伐東倒西歪， 再沒 有精神過，也放棄了靠學(xué)習(xí)跳出農(nóng)門的機(jī)會。而李淑芳因家庭條件優(yōu)越， 通過復(fù)讀，順利考上重點中專，吃上了公家飯。自此，三人的命運有了巨 大的差別。
馬紅梅的一幫姐妹，上高中的上高中了， 能上中專的上中專了?？傊?，
他們那兩三屆學(xué)生，有一小半兒靠考學(xué)跳出了農(nóng)門。這些人都很幸運，若 干年后有人當(dāng)了政府官員，有人成為媒體記者，有人成為銀行行長，有人 成為人民教師……另一半兒人中，有人出門闖蕩，成了企業(yè)家、小生意人、 包工頭、建筑工人；還有極少數(shù)早早結(jié)婚生娃，在農(nóng)村守著土地過日子， 終活成父輩的模樣。
初中畢業(yè)， 馬紅梅的苦日子才剛剛開始。她聽從母親的安排， 不斷被 迫相親，在這些人中認(rèn)識了剛從司法警官學(xué)校畢業(yè)，被分配到鄉(xiāng)派出所的 同鄉(xiāng)張軍。張軍長得高大威猛，穿上筆挺的警服，妥妥一個美男子，兩個 人火速進(jìn)入了熱戀期。但張軍工作后卻選擇了一個家庭條件好，又有穩(wěn)定 工作的女教師結(jié)婚了。馬紅梅雖然天生麗質(zhì)，但與有著穩(wěn)定工作的教師相 比，還是有些遜色。
馬紅梅受了打擊，明白了差距，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母親安排的相親上。 有個相親對象叫王大寶，大寶爹說他們家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只要馬 紅梅能嫁給他兒子，兩個女兒隨狗蛋挑。
紅梅家提出狗蛋的媳婦過門， 紅梅才能上花轎， 雙方基本同意了， 紅 梅娘為此精心準(zhǔn)備了一桌飯，想在飯桌上把這事兒定下來。馬紅梅正在廚 房做飯，王大寶悄悄地溜進(jìn)去，看到如仙女般的馬紅梅，趁她不注意，沖 上去就咬她的脖子，還傻傻地說：“美得很，比蔥油卷餅香?！边@突如其 來的襲擊讓馬紅梅一點兒思想準(zhǔn)備都沒有，嚇得大叫。狗蛋沖到廚房，看 到王大寶的野蠻行為， 一腳踢開他，罵道：“我就是打一輩子光棍兒，也 不能讓人欺負(fù)我妹妹！”說著轟走了相親人。
真是家有女兒不愁嫁，很快又有提親的人上門了。這次來的小伙叫白 定國，一米七五左右，五官周正，穿著得體，說話辦事利索，就是有點兒 娘娘腔。馬紅梅初見他就感覺很難受，但誰叫這家人的經(jīng)濟(jì)條件好呢。白定國的姐姐倒不錯，結(jié)婚也是可以談的，但王大寶的行為讓馬紅梅心有余 悸，想處一處再說。馬紅梅在與白定國的交往中，發(fā)現(xiàn)他不但小氣，還有 嚴(yán)重的狐臭，讓她忍不住想嘔吐?？傊麅赡陼r間，馬紅梅處了十多個 對象，最終都不歡而散，這讓她身心俱疲，精神幾近崩潰，感嘆好男人都 去哪兒了，這有毛病的男人，咋全讓她遇上了？
想起這些往事， 馬紅梅一個人在后山梁上拍著胸脯哇哇大哭：“是老 天不長眼，還是上輩子我造過什么孽？我命咋這么苦??！”哭著哭著，她 想起素未謀面的父親，便面對著西山沉痛地跪下去，大哭道：“大啊，如 果您在天有靈，請您救救您的女兒吧。自從我記事起， 一直是媽媽照顧我。 您走得早，沒有盡到做大的責(zé)任，您在天上救救女兒，也算是對女兒的一 種補償，這個要求不過分吧？大啊，您的女兒快活不下去了，對人生失望 透頂，請大救救女兒，救救您的乖女兒吧?！?/p>
突然刮起一陣陰風(fēng)， 呼呼作響， 馬紅梅似乎真的感覺到父親的陰魂來 了。一陣風(fēng)卷起她面前燒黑的紙片，在空中打著旋兒，向遠(yuǎn)方飄去，她似 乎看到父親開心地笑了，半邊天都是父親的臉。
有希望就有精神，有精神才有前進(jìn)的動力，才能繼續(xù)追夢。馬紅梅 從悲傷、消沉中覺醒，明白了一個道理，人不能被命運牽著鼻子走，要努 力改變自己，改變命運。她要從自身找原因，從自身做起， 一點一滴地做 出改變。只有改變自己，才能改變命運，馬紅梅有了為自己好好活一把的 想法。
擋在馬紅梅面前的困難就是幫哥哥狗蛋成家立業(yè)。解決了哥哥的事， 她自己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所以，她想清楚了一切，趙志福出車禍后， 她也沒有去看，一直到聽說趙志福娶妻， 成家立業(yè)后，她也像沒事人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