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長兼總編：陳常河
蔡威軼事（小說原創(chuàng)首發(fā)）
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蔡威軼事（小說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湯文來（福建）
2
山雨欲來風滿樓。
團部的油燈跳了幾下，參謀長的影子在土墻上晃動得有些焦躁。敵人大規(guī)模圍剿的消息終于確認了，白軍四個整編團正呈鉗形向根據(jù)地壓來。
“主力必須轉(zhuǎn)移，但要有人拖住敵人?！眻F長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就在這里，青龍崮，至少要守三天?！?/font>
帳中一片寂靜。青龍崮地勢雖險，但三面環(huán)敵，一旦被圍，就是死地。
“我?guī)隣I去。”副團長站起身。
團長搖頭：“你要帶主力突圍?！彼哪抗鈷哌^眾人，最后停在角落，“蔡威，你帶一排留下。”
幾個連長都松了口氣。蔡威還是那副模樣，緩緩起身：“要多久？”
“三天。三天后，能撤就撤，不能撤...”團長頓了頓，“自己想辦法。”
蔡威點點頭，不再多言。散會后，團長單獨留下他，從桌下摸出個布包：“給你留了點兒好東西。”
包里是六顆德造手榴彈，還有整整兩百發(fā)子彈。在這彈藥比命貴的年頭，這簡直是天大的厚賜。
“謝謝團長?！辈掏€是那句話，臉上不見喜色。
回到排里，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聽說任務(wù)。大個子劉猛第一個跳起來：“排長，這是讓咱們當炮灰??！”
蔡威把手榴彈一枚枚別在腰帶上：“不想去的，現(xiàn)在可以走?！?/font>
沒人動彈。這些兵跟了他最少的也有半年，都知道他的脾氣。
深夜，蔡威獨自爬上青龍崮主峰。月光下的山巒像凝固的巨浪，而他就要在這浪尖上跳舞。他摸出貼身藏著的懷表——那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物件，表蓋內(nèi)里刻著個“忠”字。
“排長，看啥呢？”小馬不知何時跟了上來。
蔡威合上表蓋：“看路?！?/font>
“咱們往哪撤的路？”
“敵人來的路?！?/font>
第二天拂曉，全排進入青龍崮陣地。蔡威不讓挖戰(zhàn)壕，反而讓戰(zhàn)士們在山腰上點了十幾處篝火。
“排長，這不成靶子了？”小馬不解。
蔡威也不解釋，只讓人在火堆旁插上草人，披上破軍裝。
白軍的偵察機果然來了，嗡嗡地在天上轉(zhuǎn)圈。不一會兒，炮火就朝著篝火處猛轟。山石飛濺，硝煙彌漫。
炮擊停歇后，蔡威才帶著人進入真正陣地——那是在反斜面上掏出來的貓耳洞，炮火根本打不著。
“排長，你咋知道鬼子先炮轟？”劉猛拍著頭上的土問。
蔡威指了指耳朵：“聽出來的。”
第一波進攻來了。白軍一個連呈散兵線向上沖，等到半山腰，突然踩進陷坑——那是蔡威連夜讓人挖的，里面插著削尖的竹簽。
慘叫聲中，進攻節(jié)奏亂了。蔡威這才下令開火，專打軍官和機槍手。
一天打退五次進攻，青龍崮前躺了近百具敵尸。而蔡威排無一傷亡，只消耗了不到三分之一彈藥。
夜里下起雨來。蔡威讓人收集敵軍遺落的槍支，拆下零件，在巖石上磨尖。
“排長，這是做啥？”小馬湊過來問。
“箭。”蔡威頭也不抬，把磨好的金屬片綁在竹竿上，“比子彈省。”
第二天的戰(zhàn)斗更加慘烈。敵人調(diào)來迫擊炮，貓耳洞也被炸塌了兩個。戰(zhàn)士小陳犧牲了，是被彈片劃開了喉嚨。
蔡威親手合上小陳的眼睛，把他安置在巖縫里，用石塊仔細壘好。
“排長，咱們能守到明天嗎？”小馬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蔡威望了望天：“雨還要下?！?/font>
果然，傍晚時分暴雨傾盆，山洪沖毀了敵軍上山的小路。進攻不得不停止。
第三天清晨，霧鎖群山。通信兵冒死送來團長手令：主力已突圍成功，務(wù)必于今日撤離。
“排長，咱們從后山小路走？”劉猛已經(jīng)開始收拾行裝。
蔡威搖頭：“路被封了?！?/font>
他帶著小馬爬到一處絕壁旁。那里掛著幾條藤蔓，是他前幾天就看好的。
“排長，這...”小馬臉色發(fā)白。
“敵人想不到?！辈掏牙K索系在樹上，“我第一個下?！?/font>
就在準備撤離時，山下突然槍聲大作。原來白軍派出一支奇兵，從絕壁下方摸了上來！
“排長，怎么辦？”戰(zhàn)士們有些慌亂。
蔡威冷靜地解下所有手榴彈，用綁腿捆成一束：“你們先下，我斷后?！?/font>
“不行！”劉猛搶上前，“排長，你帶大家走，我來！”
蔡威看了他一眼：“這是命令。”
最后的時刻，蔡威站在崖邊，看著戰(zhàn)士們一個個滑下藤蔓。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他卻不躲不閃。
當最后一個戰(zhàn)士安全落地時，追兵已經(jīng)逼近到二十米內(nèi)。蔡威拉響集束手榴彈，縱身躍入深谷。
巨響震徹山谷，騰起的煙塵像一朵怒放的花。
谷底的小馬等人含淚撤離，卻在半路遇上了來接應(yīng)的團長。
“蔡威呢？”團長急問。
小馬泣不成聲，指向身后的山谷。
團長沉默良久，突然說：“他死不了?！?/font>
“什么？”
“那家伙，比山貓還命大?！眻F長望向蒼茫群山，像是說給自己聽。
一個月后，主力部隊跳出包圍圈，轉(zhuǎn)移到新區(qū)。一天夜里，哨兵突然發(fā)現(xiàn)營地外有個黑影。
“口令！”
黑影不應(yīng)，只是繼續(xù)向前。哨兵正要開槍，那人卻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告訴團長...三天...守完了...”
哨兵舉燈照去，只見那人衣衫襤褸，渾身是傷，腰間別著個空槍套，手里卻緊緊攥著一塊懷表。
表蓋打開著，里面的“忠”字被血染得愈發(fā)深沉。
蔡威軼事（小說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湯文來（福建）
3
蔡威躺在后方醫(yī)院的土炕上，睜眼看見的是蛛網(wǎng)密布的房梁。藥味混著霉味往鼻子里鉆，他試著動動手指，鉆心的疼從右肩炸開。
“醒了？”老郎中湊過來，滿是繭子的手搭上他的脈，“命真硬，從那么高摔下來，就斷條胳膊?！?/font>
蔡威張張嘴，喉嚨干得發(fā)不出聲。老郎中喂他喝了水，才啞著問：“幾天了？”
“小半月嘍?！崩芍胁痖_他肩頭的布條換藥，“白狗子搜山三次，都沒找著你。你小子會躲?！?/font>
不是會躲，是根本沒力氣動彈。蔡威記得自己滾進山洞后就昏死過去，再醒來就是現(xiàn)在。他摸摸腰間，槍套是空的。
“找這個？”郎中從炕席下摸出那把老套筒，“跟你一塊撿回來的，膛線都快磨平了，還當寶貝似的攥著。”
蔡威接過槍，摩挲著槍托上的“蔡”字，心里才踏實些。
養(yǎng)傷的日子漫長。后方醫(yī)院設(shè)在深山里，收容的都是重傷員，缺醫(yī)少藥，全靠老郎中采草藥救治。蔡威肩傷稍好，就幫著照顧其他傷員。
有個小戰(zhàn)士才十六歲，被炮彈炸斷了腿，整夜整夜哭。蔡威不說話，就坐在他炕邊，一遍遍擦槍。咔嗒咔嗒的組裝聲像某種安眠曲，小戰(zhàn)士聽著聽著就能睡會兒。
一天夜里，小戰(zhàn)士突然發(fā)高燒，傷口化膿了。老郎中搖頭：“得用磺胺，可是...”
可是藥早就用完了。蔡威站起身就往外走。
“去哪？”郎中拉住他。
“弄藥?！?/font>
“胡鬧！白狗子封鎖這么嚴，上哪弄去？”
蔡威也不解釋，徑自回到炕邊，開始往彈夾里壓子彈——那是他省下來的最后五發(fā)保命彈。
下半夜，蔡威回來了，渾身濕透，肩頭的繃帶滲著血，懷里卻緊緊抱著個鐵盒。打開來，是兩支磺胺注射液。
小戰(zhàn)士得救了。老郎中給蔡威重新包扎時，發(fā)現(xiàn)他肋下多了道刀傷。
“遇上巡邏隊了？”郎中低聲問。
蔡威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傷愈歸隊那天，團長親自來接。見到蔡威第一句話就是：“就知道你死不了！”
團部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大山深處，戰(zhàn)士們正在練兵。見蔡威回來，都圍上來問東問西。只有劉猛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有點瘸。
“排長，腿咋了？”
蔡威搖頭：“沒事。”
新來的政委卻對蔡威很感興趣，特地找他談話：“聽說你打仗很有一套，給大家講講經(jīng)驗？”
蔡威坐在政委對面，眼睛看著窗外：“沒什么好講的?！?/font>
“不要保守嘛！革命同志要互相學習。”
蔡威突然轉(zhuǎn)回頭：“鬼子要打炮，耳朵貼地能聽出來。機槍手換彈匣，數(shù)到七就能探頭打。夜襲最好選下半夜，哨兵那時候最困?！?/font>
政委愣了下，趕緊拿本子記。
蔡威站起身：“沒了?！?/font>
他走出政委辦公室，看見小馬正在教新兵拼刺刀。小馬見他出來，興沖沖跑過來：“排長！聽說你要去師部當教員了？”
蔡威皺眉：“誰說的？”
“政委說的啊，說你經(jīng)驗豐富，該去培養(yǎng)更多骨干。”
蔡威沒說話，轉(zhuǎn)身就往回走。政委還在記筆記，見他回來有些驚訝：“還有要補充的？”
“我不去師部?！辈掏f。
“為什么？這是提拔的好機會?！?/font>
“我的兵在這里?！?/font>
政委推推眼鏡：“革命同志要服從分配?！?/font>
蔡威站得筆直：“那我退伍。”
談話不歡而散。團長聽說后，把蔡威叫去喝酒。酒過三巡，團長嘆口氣：“老蔡，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革命需要傳承，不能光靠一個人打?！?/font>
蔡威悶頭喝酒。
“這樣，”團長拍拍他，“你還留在一團，但每周去師部講兩堂課，行不？”
蔡威終于抬頭：“只要還帶兵?！?/font>
講課的事就這么定了。第一次上課，教室里坐滿了人，都是各團選送的骨干。蔡威站在講臺前，半天不說話。
底下有人嘀咕：“這教員是不是不會講課??？”
蔡威聽見了，轉(zhuǎn)身在黑板上畫了個地形圖：“這是青龍崮?！彼_始講三天防守戰(zhàn)，怎么聽炮，怎么布疑陣，怎么用竹簽做陷阱。
講到跳崖那段，整個教室靜得針落可聞。
“最后怎么活下來的？”有個年輕干部忍不住問。
蔡威頓了頓：“運氣?！?/font>
課后，政委翻看學員反饋，大多寫著“實用但太難學”。唯獨一份評價很特別：“蔡教員教的不是戰(zhàn)術(shù)，是活著?！?/font>
政委找來看署名——三團偵察連長，林秀。
再次上課時，蔡威特意注意了這個叫林秀的女連長。她坐在第一排，記筆記極其認真，下課還來問問題。
“蔡教員，您說的聽炮聲辨方位，具體怎么分辨？”
蔡威看她一眼：“實戰(zhàn)中教?！?/font>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推托之詞，沒想到下一周野外實訓，蔡威真把大家?guī)У搅伺诒嚿鋱觥?/font>
“今天教聽炮?！辈掏尨蠹遗吭诘厣?，“遠處打炮時，耳朵貼地，先聽到聲的是彈道低的直射炮，后聽到的是曲射炮?！?/font>
炮彈呼嘯著從頭頂飛過，新學員們嚇得臉色發(fā)白，只有林秀認真在記。
實訓結(jié)束回去路上，遇上了暴雨。河水暴漲，沖斷了木橋。蔡威讓大家拉繩索過河，輪到林秀時，繩索突然斷裂！
眼看她要被急流卷走，蔡威縱身跳下河，硬是把人拖了上來。
林秀嗆了水，咳嗽著說謝謝。蔡威卻皺眉：“偵察連長，不會水？”
“會一點...”
“回去每天練兩小時游泳?！辈掏Q著衣服上的水，“不然下次淹死?！?/font>
林秀看著他走開的背影，突然笑了。
這之后，林秀常來找蔡威請教，有時還帶來自制的地圖和他討論。團里漸漸有了閑話，說林連長看上蔡教員了。
劉猛忍不住問蔡威：“排長，林連長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蔡威正在擦槍，頭也不抬：“她是來學打仗的?！?/font>
“可人家每次來都帶吃的...”
“你也吃了?！?/font>
劉猛被噎得沒話說。
真正讓蔡威對林秀刮目相看的，是一次實戰(zhàn)演練。紅軍兩個團搞對抗，蔡威帶防守方，林秀帶進攻方。所有人都以為蔡威必勝無疑，結(jié)果林秀用土造煙霧彈掩護，半夜繞到絕壁上，用繩索空降突襲，端了指揮部。
團長看得直拍大腿：“這女娃子厲害！”
演練結(jié)束，林秀找到蔡威：“蔡教員，我這是班門弄斧了。”
蔡威難得笑了笑：“打得不錯?！?/font>
那天晚上，蔡威獨自坐在山坡上擦槍。林秀不知何時過來，坐在他旁邊。
“聽說您從不留子彈？”林秀問。
蔡威嗯了一聲。
“為什么？”
“留子彈的人，死得快。”
林秀沉默一會兒，突然說：“我知道您的事。您父親是蔡忠義將軍，守城戰(zhàn)死的?！?/font>
蔡威擦槍的手停住了。
“您不愿去師部，是怕忘了怎么帶兵打仗。”林秀輕聲說，“您不是保守，是怕教錯了人，害死戰(zhàn)士?！?/font>
月光下，蔡威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女連長。她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星星。
“你很像一個人?！辈掏蝗徽f。
“誰？”
“我妹妹?！辈掏掌饦專八腔钪?，也該是你這個年紀?！?/font>
林秀愣了下，隨即笑了：“那以后我叫您哥行不？”
蔡威沒答應(yīng)，也沒拒絕。
遠處傳來集合號聲，新一輪反圍剿就要開始。蔡威站起身，把老套筒背在肩上。
“要打仗了?！彼f。
林秀也站起來：“這次我能跟您一起行動嗎？”
蔡威望向漆黑的山巒：“子彈不長眼，自己小心?！?/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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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湯文來（福建）
4
秋深了，山里的風帶著刀片似的銳利。蔡威站在新畫的防御工事前，看戰(zhàn)士們挖戰(zhàn)壕。土凍得梆硬，一鎬下去只留個白點。
“排長，這樣挖到猴年馬月？”劉猛喘著粗氣，白霧從口鼻間噴出。
蔡威沒說話，走到旁邊撿些枯枝，堆在要挖的地方點起火。凍土烤軟了，鎬頭下去能啃動泥了。
“還是排長有辦法！”小馬咧嘴笑。
蔡威卻皺起眉：“省點柴火，晚上要冷?！?/font>
師部的命令下來了，要他們團死守飛虎嶺，為主力轉(zhuǎn)移爭取時間。團長召開作戰(zhàn)會議，指著沙盤上標注的各個隘口分配任務(wù)。
“蔡排長帶你們排守烏鴉嘴。”團長的手指停在最突出的那個點上，“那里是敵人主攻方向，至少要守兩天?！?/font>
參謀小聲補充：“根據(jù)情報，敵人可能投入一個加強營?！?/font>
帳中一片吸氣聲。一個排對一個營，還是主攻方向，這幾乎是送死。
蔡威卻只是點頭：“彈藥給足就行。”
散會后，團長單獨留下蔡威，從兜里摸出半包煙：“老蔡，說實話，有幾分把握？”
蔡威抽出一根煙，并不點燃，只在鼻下嗅了嗅：“打仗不說把握，只說怎么打?！?/font>
他攤開地圖，指出幾個點：“這里，這里，還有這里，要埋地雷。迫擊炮連必須支援前三次進攻。后方輜重要提前轉(zhuǎn)移...”
團長一一記下，最后拍拍他肩膀：“一定要活著回來?！?/font>
回到排里，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聽說任務(wù)，氣氛有些沉悶。蔡威把最后五發(fā)子彈壓進彈夾，突然問：“誰會學狼叫？”
大家都愣住。小馬舉手：“俺會，俺爹以前打獵，教過?！?/font>
“好?！辈掏赶虻貓D，“今夜你帶三個人，到敵人來的方向?qū)W狼叫?！?/font>
劉猛不解：“排長，這是干啥？”
“狼群夜嚎，說明這片山里沒人活動?！辈掏劬Χ⒅貓D，“敵人會以為我們還沒布防，明天進攻時就會大意?！?/font>
當夜下起雪來，小馬他們頂風冒雪出了陣地。后半夜，遠處果然傳來狼嚎聲，此起彼伏，真像狼群聚會。
蔡威獨自坐在陣地上擦槍。雪光映著他沉靜的臉，槍栓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排長，還不睡？”劉猛拿來件破大衣給他披上。
蔡威搖頭：“你聽?！?/font>
劉猛側(cè)耳傾聽，除了風聲什么也沒有。
“有狗叫。”蔡威說，“敵人帶軍犬來了。”
第二天拂曉，進攻果然開始。炮火準備比預想的更猛烈，陣地上硝煙彌漫。
“進防炮洞！”蔡威下令。
戰(zhàn)士們躲進提前挖好的貓耳洞，聽著外面地動山搖。小馬臉色發(fā)白：“排長，這得多少炮?。俊?/font>
蔡威耳朵貼洞壁：“十二門山炮，四門迫擊炮?！?/font>
炮聲停歇，敵軍開始沖鋒。黑壓壓的人影往上爬，眼看就要到陣地前。
“打！”蔡威一聲令下，步槍齊射，沖在前面的敵人倒下一片。
但敵人太多，倒下一批又上一批。突然，側(cè)翼響起機槍聲——是提前布置的交叉火力點開火了。
敵軍第一次進攻被打退，留下幾十具尸體。
中午時分，敵人調(diào)整戰(zhàn)術(shù)，先派小股部隊佯攻，主力卻悄悄繞向側(cè)翼。誰知正好踩中地雷陣，轟隆隆炸倒一片。
“排長，你咋知道他們會走那邊？”劉猛一邊裝彈一邊問。
蔡威瞇眼瞄準：“那邊坡度緩，換我我也走那?！?/font>
戰(zhàn)至傍晚，打退敵人五次進攻。彈藥消耗很大，蔡威讓收集敵軍遺落的武器。
“排長，這些槍能用嗎？”小馬撿起一支漢陽造。
蔡威檢查一下：“比咱們的強。”
夜里雪更大了。蔡威安排大家輪流休息，自己卻提著槍去前沿查哨。雪地里，他看見一串腳印通向西北坡。
“今晚誰值班？”蔡威問哨兵。
“大劉和小馬?！?/font>
蔡威順著腳印方向走去，在一處巖縫里發(fā)現(xiàn)正在打瞌睡的小馬。他皺眉，正要叫醒，突然聽見細微的咔嗒聲。
不是鼾聲，是牙齒打顫的聲音。小馬臉色發(fā)青，顯然凍壞了。
蔡威脫下自己的大衣給他蓋上，接過他的槍：“回去睡會兒。”
“排長，我...”
“這是命令。”
后半夜，蔡威聽見異響。像是雪被踩實的聲音，又像是...拉槍栓的聲音。他悄悄探頭，看見雪地里有幾個黑影正在摸上來——敵人夜襲！
“敵人！”蔡威大喝一聲，同時扣動扳機。
戰(zhàn)斗瞬間爆發(fā)。夜襲的敵人顯然沒料到被發(fā)現(xiàn)，慌亂中還擊。蔡威憑借白天記熟的地形，在黑暗中精準射擊。
一顆手榴彈扔過來，蔡威飛身撲倒旁邊的小馬。轟隆一聲，泥土濺了滿身。
“排長，你流血了！”小馬驚呼。
蔡威摸了下額角，滿手濕黏：“沒事?！?/font>
擊退夜襲時，天已蒙蒙亮。清點人數(shù)，犧牲兩人，重傷三人。彈藥所剩無幾。
“排長，今天怕是守不住了?！眲⒚蛦÷曊f。
蔡威望向山下，敵人正在集結(jié)，至少兩個連的兵力。他沉默片刻，突然問：“你們怕死嗎？”
戰(zhàn)士們面面相覷，最后小馬開口：“跟排長一起，不怕！”
蔡威點點頭，從懷里掏出那塊懷表：“這是我爹留下的。他是北洋軍的將軍，守城時戰(zhàn)死的?！彼﹃砩w上的“忠”字，“以前我覺得他傻，為什么非要死守。”
他停頓一下，看向大家：“現(xiàn)在明白了。有些地方，不能退?！?/font>
敵人開始進攻了。黑壓壓的人群往上沖，這次似乎志在必得。
“上刺刀！”蔡威下令，“最后一顆子彈留給自己。”
戰(zhàn)士們默默照做。刺刀出鞘的聲音在晨風中格外清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敵人后方突然響起密集槍聲！一面紅旗在敵后升起，是團長帶主力殺回來了！
“援軍！我們的援軍！”小馬跳起來大喊。
蔡威卻依然冷靜：“全體都有，沖鋒！”
后來才知道，主力轉(zhuǎn)移途中遭遇敵軍埋伏，團長果斷決定回師反擊，正好抄了進攻飛虎嶺的敵人后路。
此戰(zhàn)殲敵三百余人，繳獲大批武器裝備。慶功會上，團長特意給蔡威敬酒：“老蔡，這次多虧你們拖住敵人主力！”
蔡威只是抿了一口酒。
會后，林秀來找他：“聽說你們排要補充新兵，我那兒有幾個好苗子，要不要？”
蔡威看她一眼：“女的不要。”
“看不起女兵？”林秀挑眉，“上次演練誰端了你的指揮部？”
蔡威難得笑了：“那你來帶?！?/font>
真正讓蔡威對林秀刮目相看的，是幾天后的偵察任務(wù)。師部需要摸清敵軍新建的補給站位置，任務(wù)落在了蔡威排。
林秀主動請纓：“我?guī)蓚€人去就行。”
蔡威搖頭：“我親自去?！?/font>
深夜，三人潛入敵占區(qū)。新建的補給站守衛(wèi)森嚴，探照燈來回掃射。蔡威正在觀察，林秀突然拉他衣角。
“排長，有暗哨?！彼钢覆贿h處的小樹林，“第三棵樹杈上，兩個?！?/font>
蔡威仔細看去，果然隱約看見槍管反光。他驚訝地看林秀一眼：“眼力不錯。”
摸清情況撤退時，卻不小心觸發(fā)了警報。敵人巡邏隊追上來，子彈嗖嗖地從身邊飛過。
“分開走！”蔡威下令，“老地方匯合！”
他故意開槍吸引追兵，往相反方向跑。子彈打光了，右腿突然一疼，中彈倒地。
追兵越來越近。蔡威摸出最后一顆手榴彈，準備拉弦。
就在這時，側(cè)面響起槍聲，追兵應(yīng)聲倒地。林秀從樹后閃出，扶起他就走。
“不是讓你走嗎？”蔡威皺眉。
“我不能丟下排長。”林秀喘著氣，“再說，任務(wù)完成了?！?/font>
她晃了晃手里的相機——不知何時已經(jīng)拍下了補給站布置圖。
回去路上，蔡威腿傷流血不止。林秀撕下衣襟給他包扎，動作熟練得很。
“以前學過？”蔡威問。
“家里開醫(yī)館的?！绷中愕皖^包扎，“后來被白軍燒了?！?/font>
蔡威沉默片刻，突然說：“你很像一個人?！?/font>
“你妹妹？”林秀抬頭一笑，“上次說過了。”
“不，”蔡威望向遠方，“像我娘。她也是郎中，后來...”
他的話沒說完，但林秀明白了。
回到駐地，蔡威因失血過多發(fā)起高燒?；杷?，他仿佛又回到那個守城之夜，火光沖天，哭聲震地。
“快走！”有人推他，“帶著弟弟妹妹走！”
他回頭，看見母親白衣染血，手持短槍且戰(zhàn)且退...
“娘！”蔡威猛地坐起，渾身冷汗。
守在一旁的林忙按住他：“排長，傷口會裂！”
蔡威喘著氣，看清是林秀，漸漸平靜下來。
“你做噩夢了?！绷中氵f來水碗。
蔡威喝水的手微微發(fā)抖。林秀突然輕聲問：“你母親她...”
“戰(zhàn)死了?！辈掏畔峦?，“和父親一樣，守城。”
林秀沉默片刻，突然哼起一首小調(diào)。旋律悠遠，像是江南的采蓮曲。
“這是我娘以前唱的?！彼f，“想家時就哼一哼?！?/font>
蔡威靜靜聽著，眼神漸漸柔和。
傷愈后，蔡威去找政委：“那個女連長，我要了?！?/font>
政委愣了下：“林秀？她可是三團的寶貝...”
“換。”蔡威說，“用兩個老兵換?！?/font>
林秀調(diào)來的那天，全排都出來看熱鬧。女連長不多見，何況是排長親自要來的。
蔡威把老套筒交給林秀：“以后你帶一班。”
林秀接過槍，突然說：“排長，我知道你為什么總擦這把槍?！?/font>
蔡威看著她。
“槍托上的‘蔡’字，不是你刻的?！绷中爿p聲道，“是你父親刻的，對不對？”
蔡威目光微動，終于緩緩點頭：“這是他最后一戰(zhàn)用的槍?！?/font>
遠處傳來集合號聲，新的戰(zhàn)斗又要開始。山風卷起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林秀將老套筒背在肩上：“排長，這次我們一起?！?/font>
蔡威望向蒼茫群山，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越過山巒，仿佛看到更遠的遠方。那里有更多的戰(zhàn)斗，更多的生死，更多的堅守與離別。
但此刻，有兄弟在側(cè)，有槍在手，足矣。
蔡威軼事（小說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湯文來（福建）
5
開春化凍時，命令下來了：改編。
紅三團要和其他幾支游擊隊合編為正規(guī)支隊，上面派來了整編工作組。帶隊的特派員姓黃，戴著圓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人時總瞇著眼。
“革命不是梁山聚義，要講紀律、講規(guī)矩。”黃特派員在整編動員會上說，“特別是某些游擊習氣嚴重的同志，要好好改造思想。”
臺下鴉雀無聲，好多人在看蔡威。他坐在最后一排，低頭擦槍，好像沒聽見。
會后，團長把蔡威叫去：“老蔡，特派員要找你談話。”
蔡威嗯了一聲，繼續(xù)擦他的槍。
“你倒是說句話啊！”團長急了，“這次整編不同以往，要查歷史、查成分！你那個家庭背景...”
“我家怎么了？”蔡威抬頭。
團長噎住了，擺擺手：“去吧去吧，說話注意點。”
特派員辦公室設(shè)在原先是山神廟的偏殿里。蔡威進去時，黃特派員正在看文件。
“蔡威同志，坐?！碧嘏蓡T推推眼鏡，“找你了解些情況。”
蔡威坐下，腰板筆直。
“聽說你父親是北洋軍的將軍？”
“是?！?/font>
“為什么參加革命？”
“打鬼子。”
特派員笑了笑：“革命不是打鬼子那么簡單。要講階級，講立場。你父親那種舊軍人，是革命對象?！?/font>
蔡威不說話。
“聽說你打仗很有一套，”特派員話鋒一轉(zhuǎn)，“但不太講戰(zhàn)術(shù)紀律，經(jīng)常自作主張？”
“仗是活的?！?/font>
特派員收起笑容：“有個情況需要你說明。去年十一月，你帶人去敵占區(qū)搞藥，那晚巡邏隊三人死亡，是你干的？”
“是?！?/font>
“為什么用刀不用槍？”
“槍響會暴露?！?/font>
特派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那三個白軍，身上財物都不見了。怎么回事？”
蔡威皺眉：“沒注意?！?/font>
“有群眾反映，看見你從尸體上拿東西。”
“藥重要?！辈掏酒鹕?，“沒事我走了?！?/font>
“站住！”特派員提高聲音，“蔡威同志，你這種態(tài)度很成問題！組織上在調(diào)查，有人反映你經(jīng)常私藏戰(zhàn)利品，還...”
話沒說完，蔡威已經(jīng)掀簾出去了。
整編后的日子越發(fā)難過。新來的政委強調(diào)“正規(guī)化”，不許打游擊，非要打陣地戰(zhàn)。蔡威的建議沒人聽，反而被批評“保守畏戰(zhàn)”。
終于在一次作戰(zhàn)會議上，矛盾爆發(fā)了。
政委指著地圖：“主力正面強攻，一團迂回包抄...”
“迂回路上有暗堡?！辈掏蝗婚_口。
政委不悅地看他一眼：“偵察兵沒報告有暗堡?！?/font>
“我去看過?！?/font>
“什么時候？”
“昨晚?！?/font>
政委拍桌子：“無組織無紀律！誰批準你單獨行動的？”
蔡威也站起來：“等批準，仗都打完了。”
會場死寂。團長趕緊打圓場：“老蔡也是好意...”
“好意？”政委冷笑，“這種個人英雄主義最要不得！蔡威，從現(xiàn)在起停職檢查！”
散會后，林秀追上蔡威：“排長，你別往心里去...”
蔡威卻問：“暗堡的位置記住了？”
林秀一愣：“記住了?！?/font>
“告訴團長，別走那條路。”蔡威把老套筒遞給她，“你先用著?！?/font>
停職期間，蔡威被派去后勤班幫工。整天搬彈藥、運糧草，他倒也不抱怨，只是夜深人靜時，總會望著星空出神。
一天夜里，林秀偷偷來找他：“排長，明天真要按政委的計劃打？”
蔡威正在磨一把刺刀，頭也不抬：“嗯?！?/font>
“可是暗堡...”
“說了不聽，有什么辦法?！?/font>
林秀急道：“那會死很多人的！”
刺刀在磨石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良久，蔡威才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第二天戰(zhàn)斗果然失利。迂回部隊撞上暗堡，傷亡慘重。政委臉色鐵青，卻仍不肯認錯：“這是革命必要的犧牲！”
蔡威正在搬傷員，聽到這話突然站直身子：“什么？”
政委被他的眼神嚇住，仍強自鎮(zhèn)定：“看什么？你現(xiàn)在是后勤人員，干好你的活！”
這時，一個重傷員抓住蔡威的手：“排長...早知道該聽你的...”
那戰(zhàn)士說完就斷了氣，手還緊緊攥著蔡威的衣角。
蔡威輕輕掰開死者的手，轉(zhuǎn)身走向政委。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你要干什么？”政委后退一步。
蔡威卻只是從他身邊走過，徑直來到團長面前：“給我一個班，端掉暗堡?！?/font>
團長還在猶豫，政委搶著說：“不行！你現(xiàn)在是停職檢查期間...”
“團長！”蔡威目光如炬，“死的都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
團長一咬牙：“去吧！要多少人？”
“只要原來的老弟兄。”
蔡威帶著劉猛、小馬等七八個人，繞到暗堡側(cè)后。那暗堡修得刁鉆，正面全是射擊孔，背后卻是絕壁。
“排長，這怎么上？”小馬問。
蔡威解下綁腿：“還記得青龍崮嗎？”
幾人用綁腿結(jié)成繩索，蔡威第一個攀上絕壁?？斓巾敃r，腳下石塊松動，整個人懸在半空！
“排長！”底下人驚呼。
蔡威深吸一口氣，腰腹發(fā)力，一個翻身躍上崖頂。隨后放下繩索，把其他人拉上來。
暗堡里的敵人根本沒料到背后遇襲，瞬間被解決。蔡威他們調(diào)轉(zhuǎn)槍口，對著山下敵軍猛射。
戰(zhàn)局頓時逆轉(zhuǎn)。主力部隊趁機發(fā)起總攻，大獲全勝。
回去后，政委卻召開批評會：“蔡威同志無令行動，雖然取得戰(zhàn)果，但嚴重違反紀律！必須深刻檢討！”
會上沒人說話。突然，小馬站起來：“要不是排長，我們都死了！”
“對！”劉猛也站起來，“排長沒錯！”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支持蔡威。政委臉色難看，只好宣布散會。
夜里，蔡威獨自坐在山坡上。林秀找來，默默坐在他身邊。
“謝謝?！辈掏蝗徽f。
林秀一愣：“謝什么？”
“白天會上。”
林秀笑了：“大家說的都是實話。”她頓了頓，“其實...特派員在調(diào)查你家里的事?！?/font>
“我知道?！?/font>
“有人反映你父親...不是戰(zhàn)死的，是投降后被處決的。”
蔡威猛地轉(zhuǎn)頭：“誰說的？”
“不清楚。但特派員很重視，說要一查到底。”
蔡威沉默良久，從懷里掏出懷表。表蓋打開，“忠”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爹守城到最后一天?！彼曇舻统?，“城破前，他讓我娘帶著我們兄妹先走。自己留下斷后。”
林秀輕聲問：“后來呢？”
“娘不放心，帶我們折回去?！辈掏]上眼，“正好看見爹被俘...敵人要他投降，他罵不絕口...”
他的聲音哽住了。林秀輕輕握住他的手。
“后來呢？”她柔聲問。
“娘帶著我們躲在下水道里，親眼看見爹被殺害。”蔡威深吸一口氣，“娘當夜就病了，沒幾天也走了。我和弟弟妹妹失散...”
遠處傳來腳步聲，通信兵跑來：“排長，團長叫你去一趟！”
團部里，團長和特派員都在。特派員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蔡威同志，組織上需要你交代幾個問題?！碧嘏蓡T推推眼鏡，“你父親蔡忠義，是不是變節(jié)投敵了？”
蔡威站得筆直：“沒有。”
“有材料證明，他被俘后寫了自白書...”
“那是偽造的！”蔡威提高聲音，“我親眼看見他寧死不屈！”
特派員冷笑：“你當時才幾歲？記得清嗎？再說，階級敵人慣會偽裝...”
“砰！”蔡威一拳砸在桌上，墨水瓶跳起老高。
團長趕緊拉住他：“老蔡！冷靜！”
特派員臉色發(fā)白，仍強自鎮(zhèn)定：“看看！這就暴露真實面目了！我建議立即隔離審查！”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響起警報聲！敵人夜襲！
所有爭論瞬間停止。團長抓起槍：“具體位置？”
“東北方向，至少一個營！”
團長看向蔡威：“還能打不？”
蔡威抓起老套筒：“我的排呢？”
“還在原陣地！”
戰(zhàn)斗打了一夜。蔡威帶人死守前沿，打退敵人五次沖鋒。天快亮時，一顆流彈擊中他左胸，當場倒地。
“排長！”小馬撲過來。
蔡威掙扎著坐起，摸出懷表塞給小馬：“交給...林秀...”
“排長你別說話！醫(yī)務(wù)兵！”
蔡威卻推開他，抓起槍繼續(xù)射擊。血從傷口不斷涌出，將軍裝染得暗紅。
太陽升起時，敵人終于退去。林秀飛奔過來，看見蔡威靠坐在戰(zhàn)壕里，手里還握著槍。
“排長！”她跪倒在地，手忙腳亂要給他包扎。
蔡威搖搖頭，目光望向遠方：“你看...太陽真好...”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林秀握著他的手，淚如雨下。
“懷表...”蔡威喃喃道，“給你...”
林秀打開表蓋，突然發(fā)現(xiàn)內(nèi)里刻著一行小字，被血污遮蓋，從未有人注意：
“忠魂不滅，正氣長存。兒孫切記，為國為民?！?/font>
蔡威的目光已經(jīng)渙散，嘴角卻帶著笑：“爹...我沒丟臉...”
他的手緩緩垂下，懷表掉在戰(zhàn)壕的泥土里，表蓋彈開，“忠”字映著朝陽，熠熠生輝。
風卷起硝煙，掠過滿目瘡痍的山河。遠處，新的戰(zhàn)斗又要開始。
林秀撿起懷表，緊緊攥在胸前。槍聲漸息，唯有那懷表的滴答聲，一聲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蔡威軼事（小說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湯文來（福建）
6
蔡威的葬禮簡單得很。一副薄棺，三聲槍響，埋在向陽的山坡上。新墳的土還濕潤著，泛著腥氣。
林秀把蔡威的老套筒擦了又擦，小心地放進棺材。槍托上的“蔡”字被摩挲得發(fā)亮，像活物的眼睛。
“排長最愛這槍。”小馬紅著眼圈，“讓他帶著走吧?！?/font>
下葬時出了件奇事。棺材入土那一刻，天邊突然滾過悶雷。明明是晴空萬里，那雷聲卻真切得很，震得人心頭發(fā)慌。
老郎中捻著胡須：“這是忠魂感天啊?！?/font>
特派員站在人群外圍，皺眉不語。等葬禮結(jié)束，他叫住林秀：“那把槍是部隊財產(chǎn)，不該隨葬。”
林秀猛地轉(zhuǎn)身，眼睛噴火：“你說什么？”
“革命紀律...”
“去你媽的紀律！”劉猛突然爆粗口，“排長用這槍打死多少白狗子？你倒有臉要槍！”
場面一時緊張。團長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老蔡帶走吧，應(yīng)該的?！?/font>
特派員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沒了蔡威的一排，像少了魂。新來的排長是政委的人，滿口“正規(guī)化”“戰(zhàn)術(shù)條例”，戰(zhàn)士們聽得直打瞌睡。
第一次實戰(zhàn)就吃了虧。新排長按操典布陣，結(jié)果被敵人包了餃子，犧牲五個，傷了好幾個。
“要是蔡排長在...”小馬包扎著傷口，眼淚直流，“絕不會這樣！”
夜里，林秀獨自爬上蔡威的墳頭。月光如水，灑在新培的黃土上。
“哥，”她輕聲說，這是第一次這樣叫他，“你教教我，這仗該怎么打?！?/font>
風過山林，嘩嘩作響，像是回應(yīng)。
第二天，林秀去找團長：“我要當一排長?！?/font>
團長皺眉：“小林，你不是不知道現(xiàn)在的情況...”
“我知道?！绷中隳抗鈭远?，“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讓弟兄們白白送死?！?/font>
團長沉吟良久，終于點頭：“試試吧。不過...別學老蔡那么倔?！?/font>
林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恢復蔡威的老規(guī)矩：每人留五發(fā)保命彈，夜里學狼叫，耳朵貼地聽炮響。
新排長告到政委那兒，說林秀搞“游擊習氣復辟”。政委把林秀叫去批評，她卻昂著頭：“這些法子能救命，有什么錯？”
“這是思想問題！”
“活著才能革命！”林秀寸步不讓。
爭論被突如其來的敵情打斷。敵軍大舉進攻，直撲主力所在的山谷。上級命令一團阻擊，為轉(zhuǎn)移爭取時間。
政委親自督戰(zhàn)，非要打“正規(guī)防御戰(zhàn)”。結(jié)果敵軍炮火太猛，陣地很快被突破。
“撤！快撤！”政委自己也慌了。
混亂中，林秀突然大喊：“不能撤！一撤主力就完了！”
她舉起蔡威留下的懷表：“一排的！跟我上！”
沒有猶豫，老戰(zhàn)士們跟著她反沖鋒。沒有喊殺聲，只有精準的點射——完全是蔡威的風格。
奇跡般地，竟然頂住了攻勢。
戰(zhàn)后清點，一排傷亡最小，戰(zhàn)果最大。團長看著林秀，眼神復雜：“你...真是得了老蔡真?zhèn)鳌！?/font>
林秀擦著槍，不語。只有她自己知道，沖鋒時耳邊全是蔡威的聲音：左翼，三點鐘，機槍手...
更奇的事發(fā)生在半個月后。
當時部隊被打散，林秀帶十幾人躲進山洞。敵人搜山甚緊，眼看要彈盡糧絕。
夜里，小馬突然推醒她：“排長，你聽！”
洞外傳來狼嚎聲，和蔡威在時一模一樣。
“是排長...”小馬聲音發(fā)顫，“排長回來了！”
林秀提槍出洞，只見月光下站著個人影，身形酷似蔡威。
“誰？”她舉槍瞄準。
人影轉(zhuǎn)身，卻是老郎中。老人背著藥簍，笑呵呵的：“學得像不？老蔡教我的?！?/font>
原來蔡威早料到會有這天，提前教了老郎中幾種聯(lián)絡(luò)暗號。
靠著這些暗號，散落的部隊漸漸集結(jié)起來。大家發(fā)現(xiàn)，每當模仿蔡威的戰(zhàn)術(shù)時，總能化險為夷。
“蔡排長陰魂不散啊?！睉?zhàn)士們私下說。
這話傳到特派員耳中，他又開批判會：“什么陰魂不散？這是迷信！是落后的封建思想！”
沒人吭聲。但仗一打起來，大家還是按蔡威的法子打。
最神奇的一次是在黑風峽。部隊被圍，彈藥將盡。夜里突然起霧，霧中隱約有個人影引路，竟帶他們從絕壁小徑脫身。
“真是排長！”小馬賭咒發(fā)誓，“我看得清清楚楚！”
林秀默然。她摸出懷表，表針居然在倒走！
“排長...”她對著霧氣輕喚。
沒有回應(yīng)，只有山風嗚咽。
漸漸地，“蔡威顯靈”的說法傳開了。敵人那邊也聽說，竟不敢夜戰(zhàn)，怕撞上“槍神”。
政委氣得跳腳，卻無可奈何——畢竟每次“迷信”都帶來勝利。
直到那個雪夜。
部隊轉(zhuǎn)移途中遭遇伏擊，政委負重傷。彌留之際，他拉住林秀的手：“告訴我實話...老蔡他...真的...”
林秀俯身輕聲說：“蔡排長就在這山里，守著咱們呢?！?/font>
政委睜大眼睛，斷了氣。
春天時，部隊終于跳出包圍圈，與主力會師。慶功會上，林秀被授予戰(zhàn)斗英雄稱號。
授獎時，首長特意問：“聽說你們有個蔡排長，犧牲后還在帶兵打仗？”
全場哄笑。林秀卻正色道：“報告首長，蔡排長沒死。他在這——”她指指心口，“也在這——”又指指腦袋，“更在這——”最后指向漫山遍野的戰(zhàn)士。
首長若有所思：“這就是人民戰(zhàn)爭的真諦啊。”
散會后，林秀獨自走上山梁。夕陽西下，群山蒼茫。
她掏出懷表，輕輕摩挲那個“忠”字。表蓋突然彈開，內(nèi)里露出一張極小的照片——是蔡威與家人的合影，年輕的他笑得燦爛。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護我山河，衛(wèi)我鄉(xiāng)親。忠魂不滅，永世長存。”
林秀淚如雨下。
遠處傳來戰(zhàn)士們的歌聲，那是新編的《忠魂曲》：“青山埋忠骨，熱血沃中華...”
風卷起歌聲，飄向千山萬壑?；秀遍g，林秀仿佛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持槍立于山巔，守護著這片浸透熱血的土地。
槍還在，魂就在。
山在，忠魂就在。
東街口（小說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湯文來（福建）
臺風來前的東街口，空氣里浮著一層悶熱的水汽，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陳坐在他那不足五平米的修表店里，借著臺燈的光，瞇眼瞧著一塊老上海表的內(nèi)芯。玻璃門外，行人匆匆，電動車喇叭聲刺耳地劃破午后的沉悶。
“師傅，還能修嗎？”
問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手里攥著那塊表，指尖微微發(fā)抖。
老陳不抬頭，只用鑷子指了指柜臺上的一個小鐵盒：“放那，三天后取?！?/font>
姑娘沒動，聲音更低了：“能...能快點嗎？我急用?！?/font>
老陳這才抬眼。姑娘額上沁著細汗，眼神躲閃，嘴角卻繃得緊。這種神情他在東街口見多了，不是偷了家里東西來換錢的，便是急著銷贓的小賊。
“加急加五十?！崩详惔瓜卵?，繼續(xù)擺弄手里的活計。
姑娘松了口氣，輕輕將表放入鐵盒，又從兜里摸出皺巴巴的三十塊錢：“先付這些，取表時再補行嗎？”
老陳瞥了眼那鈔票，沒說話。姑娘臉紅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終老陳揮揮手，姑娘如蒙大赦，轉(zhuǎn)身鉆入街上的人流。
表是男款，老舊但保養(yǎng)得不錯，背面刻著“1981.春”字樣。老陳知道這表不值錢，但有些人就是舍不得扔。東街口多的是這類人和事，舊物、舊情、舊債，纏纏繞繞理不清。
傍晚時分，天沉得似要塌下來。老陳正準備關(guān)店，門卻被猛地推開。
進來的是個高大男人，約莫四十多歲，穿著不合時宜的皮夾克，渾身濕漉漉的不知是汗是雨。男人不開口，只將目光在店里掃了一圈，最后定在老陳臉上。
“見過一塊老上海表嗎？”男人聲音沙啞，“背面有字?！?/font>
老陳不動聲色：“什么字？”
“1981.春?！蹦腥硕⒅详悾坝腥丝匆娔茄绢^進你店了?！?/font>
老陳慢條斯理地收拾工具：“今天客人多，不記得了?！?/font>
男人一拳砸在玻璃柜臺上，表盤微微震動：“那丫頭偷了我的表。你要收了，就是銷贓。”
老陳抬眼，與男人對視。東街口混飯吃的人，都有一雙能認人的眼。老陳在這條街上修了三十年表，見過的人比表芯里的齒輪還多。眼前這人眼里有兇光，但不是為了一塊舊表該有的神色。
“明天再來吧?！崩详愓f，“若見到，我給你留著?！?/font>
男人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狠狠瞪了老陳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臺風前的第一滴雨砸在玻璃門上，綻開一朵渾濁的花。
老陳鎖了門，卻沒離開。他從抽屜最深處取出那塊表，在燈下細細地看。1981.春，他喃喃自語，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他小心地打開表蓋，檢查內(nèi)部?；覊m、銹跡、磨損的齒輪，都是歲月正常的痕跡，直到他看到表蓋內(nèi)側(cè)那一小點暗紅色的痕跡。
不是銹，老陳修了三十年表，分得清銹和血。
雨開始大了，砸在鐵皮屋頂上噼啪作響。老陳撥通了一個很久沒打的號碼。
“東街口老陳，”他說，“可能有事要發(fā)生了?！?/font>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關(guān)于什么？”
“一塊表，一個姑娘，一個來找表的男人?！崩详愵D了頓，“還有，可能關(guān)于一樁很多年前的事?！?/font>
窗外閃電劃過，剎那間照亮了東街口狹窄的街道。老陳看見對面巷口站著一個人影，撐著黑傘，身形像是白天的那個男人。
雷聲轟隆而至。
第二天，姑娘沒來。男人也沒來。
臺風過境，東街口淹了半條街。老陳的店地勢高，水只漫到門檻就退了。污水退去后，街上飄著各式各樣的雜物：塑料瓶、破鞋、爛菜葉，還有一張被泡得發(fā)白的照片。
老陳用鑷子夾起照片。是一張舊照，邊角已經(jīng)模糊，但還能看清上面的人——一對年輕男女站在東街口的老牌坊下，男人手腕上戴著一塊表，正是那塊老上海。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1981.春，與玲。
老陳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然后從柜臺下翻出一本厚厚的舊相冊。冊子里全是東街口的老照片，有街景，有店鋪，也有許多人像。他翻到一頁，抽出一張類似的照片——同樣的背景，同樣的一對男女，只是照片背面寫著不同的字：永不相忘。
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傍晚時分，店門再次被推開。來的不是姑娘也不是男人，而是一個老婦人，約莫六十多歲，衣著整潔，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
“修表嗎？”老陳問。
老婦人搖頭，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張報紙，攤在柜臺上。那是本地一周前的舊報，右下角有個小公告：尋找東街口修表師傅陳氏，事關(guān)1981年春舊事。
“我登的報，”老婦人說，“等了您一周?！?/font>
老陳打量著她：“什么舊事？”
“關(guān)于一塊表，和一條人命?！崩蠇D人聲音平靜，眼里卻有暗流涌動，“我聽說有人拿著那塊表來您這兒了?！?/font>
老陳不語，只將早晨撿到的照片推過去。老婦人看到照片，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那姑娘是我女兒，”她說，“她不知道表的事，只是幫我來找。”
“那男人呢？”
老婦人眼神暗了暗：“他以為他知道真相?！?/font>
老陳從抽屜里取出那塊表，放在照片旁：“故事說來聽聽？”
窗外雨聲漸密，老婦人的講述平靜而克制：1981年春天，東街口的老牌坊還沒拆，她和兩個青年在此相遇。一個是她最終嫁的富家子弟，另一個是和她青梅竹馬的表匠學徒。富家子弟送了學徒一塊表，說是友誼的見證，實則是對失敗者的施舍。后來學徒死了，淹死在東街口的水塘里，現(xiàn)場只有富家子弟和那塊表。
“都說他是自殺，”老婦人說，“但我知道不是?！?/font>
“為什么現(xiàn)在來找表？”
“因為我丈夫——當年的富家子弟，上周中風了，臨終前他想懺悔。”老婦人嘴角有一絲譏誚，“他說表里有證據(jù)?！?/font>
老陳打開表蓋，指給老婦人看那點暗紅：“這是血？”
老婦人湊近看，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不，這是...”
話未說完，門再次被推開。這次的來人是那個姑娘，渾身濕透，眼神慌亂。
“媽！他跟蹤我來了！”姑娘氣喘吁吁。
幾乎同時，穿皮夾克的男人出現(xiàn)在門口。他沒打傘，雨水從頭發(fā)上滴落，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刀。
“原來都在，”男人咧嘴笑了，“正好一鍋端?！?/font>
老陳不動聲色地將手伸到柜臺下：“為一塊表，何必？”
“不只是表，”男人盯著老婦人，“是為了我父親。1981年被你們害死的那個人?！?/font>
店內(nèi)空氣凝固了。老婦人猛地站起來：“你父親？不可能，他沒有...”
“他沒有孩子？”男人冷笑，“你和我父親相好時，已經(jīng)懷了我。后來你嫁入豪門，我父親去找你丈夫理論，第二天就死了。”
老陳悄悄按下柜臺下的警報器，那是直通東街口派出所的。老東街口的人都知道，修表老陳這里能解決各種問題，包括叫警察。
“表里的不是血，”老陳突然開口，“是紅漆?！?/font>
所有人都轉(zhuǎn)頭看他。
“1981年春天，東街口牌坊重修，刷紅漆?！崩详惵f，“那天你們?nèi)齻€都在場，牌坊上掉下的紅漆沾在了表蓋上，當時沒人注意，后來就磨進了縫里。”
男人皺眉：“你怎么知道？”
老陳從相冊里抽出另一張照片：年輕的老陳站在牌坊下，身旁是那對青年男女，三人笑著，手臂搭在一起。
“因為那天我也在?！崩详愓f，“我是第四個朋友，負責拍照的人。”
警笛聲由遠及近。
老陳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輕聲說：“有時候，舊事就該讓它過去。真相不一定能解脫任何人?！?/font>
表針嘀嗒，雨聲漸歇。東街口的老故事，又翻過一頁。
窗外，臺風過后的第一縷陽光，正努力穿透云層。
蝴蝶泉邊（小說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湯文來（福建）
大理的晨光總是來得特別早，第一縷陽光越過蒼山十九峰，斜斜地灑在蝴蝶泉上，泉水頓時碎成萬千金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阿月婆提著竹籃，沿著青石板路蹣跚而行。她已經(jīng)八十四歲，背駝得幾乎與地面平行，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寨子里的人都說，阿月婆是蝴蝶泉最后一位記得全部古老歌謠的人。
“婆婆，您又去泉邊??？”騎電動車經(jīng)過的年輕姑娘剎住車，臉上掛著禮貌而疏離的笑。
阿月婆點點頭，沒說話。她知道這些年輕人已經(jīng)不再理解她對蝴蝶泉的執(zhí)著。在他們眼里，那不過是一潭清水，幾棵樹，一個 tourists 喜歡拍照的地方。
走到泉邊那棵古老的合歡樹下時，阿月婆的籃子突然抖了一下。她小心地掀開蓋布，里面躺著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翅膀上仿佛灑著金粉，在陽光下變幻著藍綠色的光澤。
“知道你等不及了，”阿月婆對蝴蝶喃喃道，“今天就是你們相會的日子?！?/font>
蝴蝶似乎聽懂了，輕輕扇動翅膀。
阿月婆記得七十六年前，她第一次跟隨祖母來到蝴蝶泉參加蝴蝶會。那時她才八歲，穿著嶄新的白族服飾，頭上扎著紅頭繩。農(nóng)歷四月十五，成千上萬的蝴蝶從四面八方飛來，串串掛在合歡樹上，尾尾相銜，直垂到水面。
“蝴蝶們在找愛人呢，”祖母當時說，“每一只蝴蝶都要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一只，才能延續(xù)明年的相會。”
那時的泉水清得能數(shù)清水底的鵝卵石，姑娘小伙們圍著泉水對歌，歌聲一起，蝴蝶就紛紛飛舞，像是給有情人搭起一座彩橋。
阿月婆就是在這樣一個蝴蝶會上認識了阿鵬。他穿著對襟白衫，腰間別著一支竹笛，眼睛亮得像是蝴蝶泉里的星星。
“你會對歌嗎？”年輕的阿鵬問她。
阿月婆羞紅了臉，搖搖頭。
“那我教你，”阿鵬說，“要不以后怎么在蝴蝶會上找情郎？”
他真的教了她一整個春天。第二年蝴蝶會，他們就在合歡樹下對了整整一宿的歌，直到蝴蝶紛紛垂落泉邊飲水，晨光染紅蒼山頂上的雪。
“以后每年蝴蝶會，我們都來這里對歌，”阿鵬當時說，“等到七老八十了，也來?！?/font>
阿月婆望著如今稀疏的蝴蝶，輕輕哼起了當年的調(diào)子。她的聲音早已干澀沙啞，早已對不上任何人的歌了。
戰(zhàn)爭帶走了阿鵬，也帶走了寨子里許多會唱歌的年輕人。后來運動一場接一場，破四舊破到了蝴蝶泉邊，說這是封建迷信，不準再辦蝴蝶會。再后來，旅游開發(fā)了，蝴蝶卻一年比一年少。專家來說是因為農(nóng)藥，因為氣候變暖，因為生態(tài)環(huán)境變了。
阿月婆覺得，是因為沒有人再對歌了。
“蝴蝶是因為歌聲才來的，”她總是對寨子里的人說，“你們不對歌，它們就不來了。”
年輕人笑笑，繼續(xù)低頭看手機。游客們舉著自拍桿，在泉邊擺出各種姿勢，然后匆匆離去，趕往下一個景點。
阿月婆從籃子里取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她采集一年的花粉。她小心地將花粉撒在合歡樹周圍，然后繼續(xù)哼歌。
那只金翅蝴蝶從籃子里飛出，繞著她轉(zhuǎn)了三圈，然后朝泉水飛去。
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
先是三兩兩，后是一群群，五彩斑斕的蝴蝶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匯聚到泉邊。它們停在合歡樹上，漸漸連成串，垂到水面。陽光透過蝴蝶的翅膀，在青石板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
游客們驚呆了，紛紛舉起相機手機拍攝這奇觀。寨子里的人聞訊趕來，同樣目瞪口呆——他們已經(jīng)多少年沒見過真正的“蝴蝶會”了。
阿月婆仿佛回到了七十多年前。她看見阿鵬穿著對襟白衫向她走來，眼睛亮如星辰。她繼續(xù)哼著歌，聲音不再干澀，變得清亮如少女。
一個穿著時髦的年輕姑娘怯生生地走到阿月婆身邊：“婆婆，您唱的是什么歌？能教我嗎？”
阿月婆轉(zhuǎn)過頭，看見姑娘臉上真誠的渴望。她點點頭，拍拍身邊的石階：“坐吧，我教你?！?/font>
越來越多年輕人圍坐下來，學著阿月婆的調(diào)子哼唱。起初參差不齊，后來漸漸整齊響亮。歌聲飄過蝴蝶泉水面，驚起更多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阿月婆看見她的金翅蝴蝶找到了另一只金翅蝴蝶，它們首尾相銜，加入垂掛的蝴蝶串中。她知道，明年還會有蝴蝶會。
太陽西沉時，阿月婆提著空籃子往回走。她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寨子里的文化干事追上來：“阿月婆，我們想組織大家跟您學唱老歌，以后每年蝴蝶會都來對歌，您說好不好？”
阿月婆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睛里有了光。
走到寨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蝴蝶泉。夕陽余暉中，成千上萬只蝴蝶仍在飛舞，仿佛七十年的時光從未流逝，仿佛一切如初。
她知道明天蝴蝶就會散去，但她不再擔心。
歌聲響起來了，蝴蝶總會回來的。
就像愛，就像記憶，就像一切真正美麗的事物，它們可能暫時隱匿，但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阿月婆抬起頭，看見第一顆星星出現(xiàn)在蒼山頂上，亮得就像阿鵬當年的眼睛。
徹悟（小說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湯文來（福建）
手術(shù)室的燈還亮著，秦玉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數(shù)著地磚的格子。一格，兩格，三格...一共二十七格半，最后那半格被墻角斜斜地切去，像極了人生。
“惡性，晚期，擴散?！贬t(yī)生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平靜得像在報菜名。
她摸出手機，屏幕上是兒子小樹上周畢業(yè)典禮的照片。二十二歲，笑得沒心沒肺，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他不知道，此刻他的父親正在手術(shù)臺上，被切開，被探查，被宣判。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秦玉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斬釘截鐵，是周護士長。
“吃點東西?！币粋€飯盒遞到面前。
秦玉搖頭。
“不吃也得吃。你要倒下了，誰照顧老陳？”周護士長挨著她坐下，短促地笑了一聲，“人啊，都是賤骨頭。不得病的時候，可勁造。真躺下了，又惜命得像什么似的?！?/font>
秦玉終于抬頭。周護士長五十二歲，在醫(yī)院干了三十年，見慣了生死，說話又毒又辣，心卻比誰都軟。
“老陳昨晚跟我說，他夢到自己少年時，在老家河邊釣魚。”秦玉輕聲說，“你說，人是不是快死了，都會夢見小時候？”
“夢個屁?！敝茏o士長點著一支煙，想起是醫(yī)院，又掐了，“他就是嚇的。我告訴你，越是他這種平時硬氣的人，越怕死?！?/font>
老陳確實硬氣。建筑公司老板，白手起家，五十歲前沒向任何人低過頭。查出癌癥那天，他一個人在陽臺站到半夜，第二天照常上班，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
手術(shù)室的門開了。醫(yī)生走出來，口罩摘到下巴，滿臉疲憊。
“切干凈了，但...看造化吧?！?/font>
秦玉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丛旎?，這三個字比“沒救了”還讓人心寒。
老陳醒來是第二天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病房，在他臉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小樹呢？”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學校有課，沒讓他回來?！鼻赜襁f過水。
老陳抿了一口，突然笑了：“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爸了。他死的時候，我才小樹這么大?！?/font>
秦玉不說話，等他說下去。
“我爸一輩子教書，臨死前跟我說，他最遺憾的事，就是沒敢辭了工作去西藏看看?！崩详愅旎ò澹拔耶敃r想，我才不會像他那樣活?！?/font>
可現(xiàn)在，他也活成了另一個版本的他父親——一輩子在建筑工地打轉(zhuǎn)，答應(yīng)帶兒子去的迪士尼，拖了十年也沒成行。
周護士長進來查房，量體溫，測血壓，動作干凈利落。
“老陳，你這命硬得很?！彼呐睦详惖募绨颍伴愅鯛斈莾簳簳r不缺你這樣的。”
老陳難得沒反駁。他盯著周護士長胸前的工牌，突然問：“周護士長，你見過這么多人死，怕不怕？”
“怕有什么用？”周護士長記錄著數(shù)據(jù)，“該來的總會來。我啊，就想著活一天賺一天?！?/font>
晚上，小樹還是從學校趕回來了。見到兒子，老陳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爸...”小樹站在床前，手足無措。他記憶里的父親從來都是山一樣的存在，不是現(xiàn)在這個插著管子、臉色蠟黃的人。
“學業(yè)要緊，回來干什么?！崩详惖穆曇艉茌p。
小樹突然哭了，二十二歲的大小伙子，哭得像個孩子。
老陳艱難地抬起沒打點滴的那只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哭什么，沒出息。”
這句話他說了二十二年，只有這次，語氣里沒有責備。
化療的日子漫長而枯燥。老陳的頭發(fā)大把大把地掉，脾氣卻莫名地好了起來。有一天，他甚至和臨床的病友下起了象棋。
秦玉覺得，老陳變了，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變了。直到有一天深夜，她聽見老陳在自言自語。
“...第三項目部的那筆款，不該拖的...李工母親住院，我還扣著他獎金...玉珍齋的糕點，秦玉最愛吃，我總說下次買...”
他在懺悔。不是對神佛，而是對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老陳讓秦玉找來律師，立了遺囑。不是分配財產(chǎn)，而是列了一張單子：欠過人情的，傷害過的，辜負過的，他要一一償還。
“你這是干什么？”秦玉問。
“算總賬?！崩详愓f，“以前總覺得來得及，現(xiàn)在才知道，來不及才是常態(tài)?！?/font>
周護士長聽說后，哼了一聲：“早干什么去了？”
但下一次查房時，她偷偷對秦玉說：“老陳這樣挺好。多少人到死都活不明白?！?/font>
最讓秦玉意外的是，老陳開始聯(lián)系多年不往來的親戚朋友。第一個是他少年時的死黨，因為一筆生意鬧翻了，十五年沒說話。
電話接通時，老陳的手在抖。但五分鐘后，兩個老男人在電話里哭得像個孩子。
“我他媽以為你早把我忘了！”電話那頭的人說。
“我他媽是怕你還在生氣！”老陳回敬。
秦玉退出病房，輕輕帶上門。走廊里，她遇見了周護士長。
“哭了？”周護士長問。
秦玉點頭。
“好事?！敝茏o士長說，“知道哭，說明還活著。”
第二次化療前，老陳的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腫瘤標志物不降反升。
醫(yī)生找秦玉談話，說可以考慮保守治療了。意思是，別再受罪了，剩下的時間，想干什么干什么吧。
秦玉不知道怎么跟老陳說。倒是老陳先開了口：“是不是沒戲了？”
“醫(yī)生說得試試新方案...”
“玉啊，”老陳打斷她，“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那天下午，老陳做了一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他拔掉了輸液管，換上了自己的襯衫，非要出院兩小時。
“你要去哪？”秦玉問。
“去學校，看小樹打球?！崩详愓f，“他初中時我就答應(yīng)去看他打球，一直沒去?！?/font>
小樹的大學籃球場上，老陳坐在輪椅上，看兒子在陽光下奔跑、跳躍、投籃。二十二歲的小樹，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爸，你看那個三分！”小樹跑過來，滿頭大汗。
老陳想說什么，但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擺擺手，示意兒子繼續(xù)打球。
陽光很好，好得不像冬天。老陳瞇著眼，看兒子在球場上奔跑的身影漸漸模糊，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的午后，也是這樣的球場，以為人生很長，長到可以揮霍。
“老陳？”秦玉擔心地俯下身。
老陳搖搖頭，示意她推自己回去。臨走前，他對兒子說：“打得不錯。”
就這四個字，小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這是他二十二年里，第一次聽到父親的表揚。
回醫(yī)院的路上，老陳一直沒說話。直到看見醫(yī)院大門，他才突然開口：“玉，我這輩子，值了。”
“胡說，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老陳笑了，搖搖頭。
當晚，老陳陷入昏迷。醫(yī)生說，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小樹從學校搬來陪床，秦玉卻異常平靜。她給老陳擦身，換衣服，就像他還會醒來一樣。
周護士長下班前來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拍秦玉的肩膀。
深夜，監(jiān)護儀的警報聲把秦玉驚醒。醫(yī)生護士沖進來，實施搶救。秦玉和小樹被請到門外。
走廊里靜得可怕。小樹緊緊抓著母親的手，像小時候那樣。
“媽，爸爸會死嗎？”
秦玉沒有回答。她突然想起老陳手術(shù)前夜說的話：“如果我熬不過去，你們得好好的。”
當時她覺得這是泄氣話，現(xiàn)在才明白，那是徹悟。
搶救持續(xù)了四十分鐘。醫(yī)生出來時，搖了搖頭。
秦玉沒有哭。她走進病房，看著老陳安詳?shù)哪槪p輕替他合上雙眼。
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老陳臉上，溫柔得像一個吻。
秦玉想起三十年前，他們剛結(jié)婚時，老陳說過的一句話：“玉，我們要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動了，就坐在搖椅上，看夕陽?！?/font>
現(xiàn)在，他永遠停在了五十四歲，沒能活到很老很老。但秦玉突然覺得，老陳在最后的日子里，活得比前半生都明白。
徹悟不是看破紅塵，而是終于看清了自己。
周護士長推門進來，遞給秦玉一杯熱水：“天亮了?！?/font>
是啊，天亮了?；钪娜诉€得繼續(xù)活著。
秦玉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新的空氣涌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生機。
她回頭看看兒子的臉，那上面有老陳年輕時的影子。生命就是這樣，結(jié)束，又開始，無窮無盡。
“媽？”小樹擔憂地看著她。
秦玉微笑了一下，替兒子理了理衣領(lǐng)：“沒事，媽媽就是突然想通了?！?/font>
徹悟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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