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燈,那片湖
——賈平凹在桃曲坡的歲月
▲本文作者許毅斌與賈平凹當年在一起
桃曲坡的水從沮水河上游的黃土溝壑間流下,它灌溉了富耀兩地的幾十萬畝農田,也倍伴了我的人生。誰也沒想到,我的人生竟然能與著名作家賈平凹老師時空交際。
1989年夏,賈平凹背著褪色的帆布包出現(xiàn)在桃曲坡水庫,誰也不會想到,這個躊躇滿志,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將在這里完成一部震動中國文壇的作品。
那時的桃曲坡水庫,還保持著原始的面貌,漫山遍野的喇叭花開得像一把火,魚兒水中游,蘋果碰破頭,牛羊滿山坡,水庫換新容。
“老許,你好,我的窯洞燈光暗淡,影響寫作,你能 否借我一個臺燈?”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窯洞里的電燈開關在門邊,每晚他還要摸著墻來回開關十幾趟。
我把自己從家里帶來的那盞綠色鐵皮臺燈送給賈老師,為賈老師寫作提供了方便。后來這個簡易的臺燈竟然成了《廢都》里許多深夜的見證。燈座上的烤漆漸漸斑駁,就像時光在我們身上留下的痕跡。
賈老師有個習慣:每天清晨,他會把前一天寫好的稿紙壓在枕頭下,“讓文字睡個回籠覺”。正午最熱時,他愛在水庫邊的青石板上小憩,據說這樣能聽見地氣。有次我見他對著水面發(fā)呆,一問才知是在觀察蜻蜓點水的弧度,“寫《廢都》主人公莊之蝶偷情,得要這樣像蜻蜓點水一樣輕盈。”
最難忘的是那個暴雨夜,雷電交加,供電突然中斷,他竟然點著煤油燈繼續(xù)寫作。
我給他送了一壺開水,進去時,見他用身體護著稿紙,燈影在窯頂投出巨大的晃動影子。讓我十分驚訝!“《廢都》里也在下雨,”他忽然說,“西京城的雨,比這黃土高坡的雨還猛烈。”
2002年秋天,錦陽湖生態(tài)園舉行揭牌儀式,邀請水利部領導,省政府領導,省水利廳領導及富耀兩縣領導。同時也邀請了賈平凹老師以著名作家身份參加錦陽湖生態(tài)園揭牌儀式。
桃曲坡水庫早已不在是當年模樣。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柏油路取代了泥濘土道,綠化率已高達百分之八十。今日的水庫既像公園,又像渡假村。
在人群的簇擁中,賈老師悄悄問我:“老柳樹還在嗎?”
我們避開喧鬧的典禮現(xiàn)場,走向水庫深處。那棵歪脖子老柳果然還在,樹身上竟隱約可見當年他靠坐留下的凹痕。他撫摸著粗糙的樹皮,像在觸摸舊時光:“莊之蝶要是來這里,或許會是另一個結局?!?/div>
合影時,他執(zhí)意要坐在我左側——“當年你送臺燈來時,也是這個位置?!遍W光燈亮起的瞬間,我忽然想起三十八年前的那個夜晚,煤油燈下他說的那句話:
“文學就像大海一樣,表面風平浪靜,水底下卻暗流洶涌?!?/div>
如今的錦陽湖生態(tài)園已是國家水利風景區(qū)。每當我深夜回憶當年的故事,總會特意想到那棵老柳樹。風起時,柳枝輕擺,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穿著舊襯衫的身影,和他的綠色臺燈一起,在黑暗中執(zhí)著地亮著。
最近整理舊物,我意外發(fā)現(xiàn)了當年臺燈的購買發(fā)票:1989年7月3日,價格八元六角。
而就在同一天,賈平凹在日記里寫道:“今日寫莊之蝶與唐宛兒告別,淚落稿紙?!薄瓉韨ゴ蟮膭?chuàng)作與平凡的生活,從來都是這樣相互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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