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停了片刻，我訕訕地說;“我會觀相算命。從見到你，我就隱隱約約感到你的長相和名字會與一個`蓮'字相關(guān)的?！?/div>
在大家的一片笑聲里，我的心卻翻騰起來了。我不相信天下竟有這樣巧的事，這可能只不過是小宣隨口的應(yīng)答，瞎編胡說。但我又希望它是真的，張宛蓮就是張愛蓮，而宣蓉花就是張愛蓮的女兒。我想：如果真是的，下山了，要不要去她家看一看？說一說她演的李鐵梅，說一說家鄉(xiāng)的嚴(yán)陵河？說一說……。不行！那樣的話，勢必說到她的逃婚，說到那天她遭到的殘暴，豈不是去揭人家血淋淋的傷疤嗎？不是張愛蓮呢，那又多么尷尬。
同行中王陽明的崇拜者老王聽說山北邊屬江西，便又講起了江西王陽明平叛的故事。又探討王明陽的心學(xué)的根本是致良知。只聽他說：“致良知是王陽明心學(xué)的核心思想，他將良知定義為先天本具的道德判斷力，能自然分辨出是非善惡。致則意為推廣或?qū)崿F(xiàn)，即在實踐中踐行良知，做到知行合一?！痹圃啤Ｕf得口吐蓮花，頭頭是道。我卻陷入了深思之中。
”張愛蓮”三個字讓我腦海里閃現(xiàn)岀了老家那不同與山巔草甸的一望無際的麥田的綠。那是1973年，我剛高中畢業(yè)。初夏的一天上午，走在老家東崗一條小路上，四周全是麥田。小麥正在揚花灌漿，一根根針一樣的麥芒直指藍(lán)天，白色碎碎的小花像一個個輕盈的銀鈴，掛在青青的麥穗上。一股風(fēng)吹過，送來一縷縷淡淡的青氣。我無意間抬眼向南望去，突然感到了一陣兒的激動。三四里之外蜿蜒的嚴(yán)陵河在遠(yuǎn)處向著東南靜靜地流淌，陽光下一閃一閃泛著鏡子一樣的亮。麥田從四周向前順著緩緩的漫坡向南延伸下去，沒有任何的阻隔，一直到河邊復(fù)又向上展開過去，仍然是滿眼的綠色的波浪，馳遍寥廓的田野。我一下子驚奇起來，在這里生活了十幾年，從這里走過無數(shù)遭，卻從來沒有感到過這樣的空曠，這樣的開闊，這樣令人感動。綠色，綠色，滿眼的平鋪的綠色。忽然在那綠色中間影影綽綽看到一個人順著河道的方向急急忙忙地走著。我感到好奇，這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他(她)有什么急事如此的慌忙，我一直目送他(她)消失在綠色之中。
回到家，幾個人圍坐在院子里一棵碩枝葉繁茂的洋槐樹下，七嘴八舌議論著什么。我斷斷續(xù)續(xù)聽他們說，西邊那個村一家娶不起媳婦，就和鄰大隊一家換親，（某些偏遠(yuǎn)閉塞的地方丑陋的婚姻現(xiàn)象。娶不起兒媳婦的人家以自家的女兒與另一家的女兒互相換娶）換娶了個家境貧寒，長相俊俏，曾在文藝匯演中演過折子戲的姑娘張愛蓮作兒媳婦。張愛蓮看不上黢黑憨粗的丈夫，經(jīng)常半夜三更吵嘴打架，沒過多久就逃婚了。兩家雙方找了一幫人四北五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前天才從外省把人找了回來。但張愛蓮死活不讓那個男人近身。人們把她吊在樹上打。然后又把她拖回屋里，反綁著手腳扔到了床上。就像犧牲擺在了祭臺上。婆婆對她兒子說：“還不進(jìn)去，懷上孩子就拴住了。”……沒想到今天早上人們出早工回來，張愛蓮又不見了。
聽到這里，我插話道:“張愛蓮跑了？好呀！”
“瞎說啥，跑了好！” 鄰家大伯說:“你還是個學(xué)生呢，你不明白。你知道莊戶人家娶個媳婦容易嗎？現(xiàn)在有些人家娶不起人，拿自己的姐妹換媳婦，叫'換親'。過不成，跟扁擔(dān)挑子一樣，一頭抹了，那頭也塌了！ ”
我犟嘴道：”那也不能跟畜牲一樣??！”
"哎！要說那女子也真夠犟的，打那么狠，她牙都咬出了血。連哼都不哼一聲?！贝蟛袊@道。
晚上，夜深了。我躺在硬板床上，明亮的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我睜著眼看著住的土坯房屋頂，一根根椽條就像一道道裂痕，刻在灰暗的棚箔上。我翻了翻身，枕頭里的麥糠“沙沙”作響。白天人們的話仍像在耳邊。張愛蓮那俏麗的容貌，還有被吊打、捆綁、像犧牲一樣拋在床上……，慘不忍睹的畫面疊加著在眼前不停地晃動。那么一個青春靚麗的姑娘強迫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相貌粗憨、毫無感情基礎(chǔ)的男人，反抗不成，反受到如此非人的折磨。怎么能這樣？人性呢？這是誰造成的？心里有一支支利箭在刺痛。一年前在家鄉(xiāng)公社一次文藝匯演中，見過在《紅燈記》中扮演李鐵梅的張愛蓮。她的身段，她的扮相贏得人們不斷的喝彩。卸裝后圓圓的臉龐，眉清目秀，顧盼生輝，身穿淡素的衣著，恰似一株岀水芙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想不明白，這么一個好端端的姑娘怎么會送給一個這樣的人家。愛蓮娘啊，你好狠心?。∪藗兡?，怎么就分辨不清是非善惡呢！
那夜格外的靜，靜得連一聲狗叫都沒有。只有偶爾一兩聲蛐蛐無力的低鳴。月亮也格外的亮，亮得跟白天一樣，好像要照出陰暗里不堪的齷齪。難道大地蒼天也默認(rèn)了這人間的丑陋，以這姑娘的犧牲來祭奠這沒有人牲的陋習(xí)。我用被子蒙住頭，聽到自己的那顆青春躁動的心“咚咚、咚咚”地跳。猶如一陣陣電閃雷鳴。我默默地念著：逃走的張愛蓮現(xiàn)在會在哪里呢？
東崗上的小麥花開了一年又一年，南邊的嚴(yán)陵河日夜不停地向東南流淌。二十多年過去了，張愛蓮再也沒有被找回來，我也再也沒有聽到有關(guān)她的只言片語。而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潛意識里一直認(rèn)為，那天在東崗上的麥田里，影影綽綽看到的那個慌慌張張奔走的人就是張愛蓮。我想她會一直沿著河流向著東南逃去，一直走，一直走，別回頭。一一一直到這次的似曾偶遇。
回北京的途中，我把這個故事講給同行的人聽。
一向有點憤青的老張說：“還真得感謝今天去草甸，不是那個小宣說我們是河南人，你還想不起來這個凄慘的往事吧。張愛蓮的遭遇雖然是個案，但在那個是非顛倒的年代，不少事情都是怪誕不經(jīng)的。不少人嘴上高喊著解放全人類，而偏僻閉塞愚昧的角落里，卻上演著一些踐踏平等自由，褻瀆人類尊嚴(yán)、令人發(fā)指的事。”
處事穩(wěn)重的老黃接過話頭說：“話得分幾等幾說。中國人篤信"人生有三，無后為大”，傳宗接代的意念根深蒂固。這就使得一些人想盡千方百計生兒育女。這也無可厚非。但也使得人們對"換親”這種非人道的行為也認(rèn)為順理成章，習(xí)以為常了?！?/div>
同行的小李年輕氣盛，搶著說："你說這還有理了？這種婚姻最受害的是婦女！十個里邊有九個，女的是被脅迫的。她們受幾千年封建思想從一而終所裹脅，受家庭的逼迫，受貧窮的困擾，忍氣吞聲，默默承受一輩子痛苦。稍有反抗，輕則威脅，重則毒打，甚至死于非命。像你說的張愛蓮能逃走，算是幸運的了。在國人的心目中因婚姻被戕害的女姓還少嗎？《孔雀東南飛》中的劉蘭芝、巜竇娥冤》中的竇娥、《祝?！分械南榱稚?、還有祝英臺、小白菜等等。她們雖然是藝術(shù)形象，但也是社會現(xiàn)實的反映。就是在今天，在偏遠(yuǎn)的農(nóng)村，婦女的解放也還是任重道遠(yuǎn)哪！”
“哎！”年紀(jì)稍大些的老宋嘆口氣說："你打個電話問問小宣，問她媽是不是真是你說的那個張愛蓮。老劉在武夷山留了小宣的電話?！?/div>
我說：“世界上有好多事冥冥之中是有機緣巧合的。如果張宛蓮就是張愛蓮呢。她一定是懷著滿腔的憤恨、委屈和羞辱拼命地逃去。一直沿著河流的方向逃到路的盡頭，逃到了東海邊，再向南、向南，逃到了武夷山?！?/div>
“不會恁巧吧？”老劉接著話說：“她會不會選擇死亡呢？用死來洗刷受到的非人的恥辱！”
“不！她不會走那條路，她不愿去做任人擺布的犧牲。她要去抗?fàn)帯＠咸鞝斀o了生命，任何人都無權(quán)去剝奪它。 ”小李又激憤地說。
幾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想，她肯定是逃走了。不論她逃到哪里，都應(yīng)該過著像宣蓉花那樣自由自在、有人的尊嚴(yán)的生活。把那段屈辱的過去像武夷山草甸上的干枯松樹一樣，塵封在死亡的過去里。雖然人類經(jīng)歷了成千上萬年野蠻的歷史，但不是總在向著文明緩慢地前行的嗎？！
停了一會兒，我說：“還是不打電話了吧。都快三十年了，是也罷，不是也罷，讓那些永遠(yuǎn)都成為過去吧！”
逝者如水。又快過去二十年了，張愛蓮大概有七十多歲了，應(yīng)該還很好地生活在世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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